作者:柠佰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在场的三人身形都是一顿。烛火照耀下,少年眉眼清泠,与元奚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少说得有八分像,乍一看能认错的程度。
元奚捂住了嘴,没有惊呼出声。
元景朔看到蔺承叙波澜不惊的神色,他便了然,这人早就知道。
那他就放心了,不然这爱恨纠葛,他想到要和蔺承叙打照面就要吐了。
“我叙述一下这段时间的事。”他转头看向暗二,“小兄弟,你要回避吗?”
“……”暗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向主子,后者微微颔首。
这就是不用回避的意思了。暗二也不待在下面碍眼,三两下就蹿上了房梁。
元景朔耸耸肩:“呼,好吧。数月前,我被摄政王大人一刀捅死,可不知是何种莫名力量拉扯,我居然再次睁开了眼,身处一个简陋的屋舍。”
“我到池水边看倒影,容貌变了些,之后又询问了许多过路人,终于确认自己已经远离皇城,在千里之外的什么边陲小镇。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若不是……我本来都没打算再管任何事。”他看了看元奚,不知道要不要在此时说出。
不过元奚一直沉默不语,许是还没从太妃的打击里缓过来。元景朔无奈跳过了这个话题:“直至近日,我看见太妃病重的消息,才想来远远看她一眼。”
“你回来……兄,不,元靖需要知道这件事。”元奚这才沙哑着嗓音开口。
元景朔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好不容易过上平常人的生活,他不想再牵扯到这些事中。
可是他也得承认,这无数个日夜来,他日思夜想,每晚坐在屋顶看着月亮,想着兄长和太妃或许也在与他同望一轮明月。
他很想他们,很想很想。于是元景朔什么都没说出来。
蔺承叙打了个手势,暗二立马飞了下来。
“传元靖入殿吧。”
暗二领命而去,没一会就把元靖带了回来。
“做什么这么急?”元靖刚进门就察觉殿内气氛不太对。
他马上就有了答案。他的目光扫到殿中突兀出现的一位黑衣少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停滞了,瞳孔骤缩。
元靖双目圆睁,疯狂来回扫视元奚和黑衣少年。
两个元奚??这新鲜事真没见过。
良久,元靖才找回声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两个……哪个是我弟弟?”
元奚深深吐出一口气,尽量让神色坦然:“元将军。”
这个称呼一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元奚指向元景朔,道:“他才是你的亲弟弟,是真正的元奚,是从前的那位小殿下。”
元靖怔怔看着元奚,又转头看向元景朔,有点摸不着头脑。
“兄长。”元景朔唤道,“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我不想待在宫里,跑了很远很远。但是我现在更名为元景朔,小奚什么也没做错。”
元奚没想到原主还会为他说话,一愣,抬起眼。
元靖大步上前,伸手抓住元景朔的肩膀,眼眶通红。这语气,这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两个傻孩子。”元靖声音哽咽,“景朔,这名字好。还有小奚,你们都好好的,现在能团聚就好了。”
两个傻孩子啊,一个自断身份跑出皇宫杳无音信。一个无辜被扯入,被迫扛起帝位。两个都是他的弟弟啊。
“不好了!!”
可惜好景终究不长,一名内侍几乎是摔进来的,他顾不上疼痛哭着道:“太妃娘娘快不行了……”
……
一阵兵荒马乱,蔺承叙揽住元奚的肩,带着另外两人走到主殿。
床榻上的太妃此时睁开了双眼,太医在一旁也红着眼,手都在发抖。
她视线朦胧,但还是一眼看到了站在元奚旁边的人。
太妃笑了,她了然:“回来了。”
元景朔通红着眼睛,稳住了声音道:“是啊,我过得可好了,不用管朝廷之事的感觉太好了。”
“你啊,真不是……做皇帝的料。”太妃失笑,招呼元奚他们,“都过来。”
蔺承叙扶着元奚上前,元靖一走一个踉跄,跪倒在床边。太妃目光温柔,逐一抚过几个孩子的眉眼,气息断断续续。
“此生……能再见你们兄弟团聚,无憾了。往后我不在了,记得不要吵架,兄弟和睦,不想待在宫里就出去吧,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都是……自由的。”
太妃最后偏头,看向身侧的元奚,抬手握住他的手,艰难地咽下血沫:“让我最后和小奚单独说两句吧。”
元景朔低着头出去,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元靖更是一步三回头。
蔺承叙担忧地拍了拍元奚的背,也走了出去,把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二人。
“小奚啊……人生相逢时日甚少。心里的话,要早些说出口,别和心爱的人错过……珍惜眼前人,不留遗憾。”
元奚俯身跪在床边,眼眶通红:“我记住了。我一定珍惜。”
太妃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太妃待我恩重如山,我会下旨,追封您为皇太后,享太后尊仪,受香火供奉。”
可太妃费力地摇了摇头,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不必了……活着时,被困这宫墙,死了……便不愿再受这虚名桎梏了。”
元奚的泪水一颗颗掉在被褥上,只觉得万般亏欠,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太晚了。
太妃抬手,冰凉的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我不入皇陵,随便寻一处地方,草草埋了就好。”
元奚哽咽着:“怎么能草草葬了……您值得世间最好的。”
“小奚,好好活着。你们几人平安顺遂便好,这也是我最后……的心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元奚脸上,是那么的平静。
指尖慢慢滑落,最后落在锦被上,彻底失了力气。
那双温柔的眼眸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死寂。
元奚跪在床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哭出声音。一想到太妃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疼。
……
悲恸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穿透宫墙,冲破这座牢笼,一路盘旋向上到了广阔的天际。
第57章 原来是你,元景朔
元靖跟着元景朔身后进殿,两人站在床榻边沉默着。此时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
“传礼部入宫,筹备太妃丧仪,依太妃遗愿,一切从简。”良久,元奚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扶住了床柱才没摔倒。
蔺承叙在旁边虚扶了一把,见人站好了便放下了手。
礼部官员一听到召令就入宫了。宫里唯一的长辈,不是太后也甚似皇帝母亲的角色,薨逝本是举国哀悼的大事,追封皇太后。
可元奚一言定局。他遵从太妃遗愿。
礼部官员虽对此有疑虑,却也没人敢当着摄政王的面反驳皇帝旨意,只能照做了。
……
几番忙活,众人身着素衣送葬,宫女们觉得惋惜,却也隐隐懂得,这位在深宫度过一生的太妃,终于求得了最后的自由。
礼部最后选定了城郊一处地方,青山绿水,远离喧嚣,想必最是合太妃心愿。
最后一��黄土掩盖,从此再也没有太妃,碑上深深刻下三个字����兰姝芫。
*
夜幕再次降临,入春后温度回暖了些,说话时嘴里不再哈出白气了。
这几日元奚都在悲恸中,元靖闭门不出,想来也是身心俱疲。
蔺承叙不愿让元奚沉溺在悲伤中,却也知道他需要独自平复,便给他足够的空间,没有打扰。
人在生离死别面前,什么忙都帮不上。
元景朔寻到独自静坐亭子里的元奚时,少年还穿着丧服,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酒壶。
不久前这宫里还有太妃或温声细语,或厉声批评的声音,不过短短几日,就物是人非了。
元景朔轻手轻脚站到他身侧:“你还会喝酒?”
“有点呛。”元奚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给我尝尝。”
元奚又倒出一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个人的两位“元奚”,就在这个无人来往的小亭子酗酒。
一杯杯酒下肚,有人陪着喝,元奚也不觉得味道奇怪了,只知道闭着眼灌。
“是我占了你的人生,如今你平安归来,这一切都该物归原主。”
元奚晕乎乎的,眼前的天空池水都在旋转,但他还不忘了自己是穿越的,现在原主回来了,他该退场才是。
这句话压在他心底很久了,从元景朔回来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想了。
他惶恐自己鸠占鹊巢,怕原主要他的命。毕竟蔺承叙曾经透露过,原主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城府极深。
元景朔闻言笑着摇摇头:“你没有占我的人生,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能在朝野动荡的局面下保持初心,是我永远没有的。当年我被权利蒙蔽了双眼,满心都是算计,是我错了才是。”
“但我不可能跟蔺承叙道歉,想都别想。”元景朔抢在元奚前面开口。
元奚摇摇头,喉咙哽咽着,却被对方的话逗笑,不慎被酒呛到了气管,咳的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咳……”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元景朔看不下去,给他拍了拍背。
元景朔摸到他单薄的身躯,想起他扛起的重担,沉默良久,轻声问:
“小奚,我问你,你想回家吗?”
元奚一怔,又咳嗽了两声才找回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