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那时候他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酒这东西最差的都要十几文呢, 好一些的就更不用说了, 一年下来老爷子都未必能够喝上几口。
后来老头就琢磨着自己研究起了酿酒, 酿酒最缺不了粮食,他还没有富裕到能拿大把的粮食尝试的程度,一连试了十几坛子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某日老头突然想起了以前听人提过几句的青梅酒和果酒,灵光一现就开始拿各种果子研究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来二去的真让他给研究出了点门道,起初只是他自娱自乐喝个乐呵,喝上头了就开始和他的那些酒友分享,时间久了周边住着的其他邻里乡亲多少都跟着尝了一点。
虽说味道有些奇特不像他们常喝的那种黄酒米酒烧刀子吧, 但总有人是喜欢这口的, 时不时地就有几个人上门来买,老头干脆一拍脑门在自己家里做起了买卖。
这便是后来林家酒坊的雏形了。
酒坊开起来几年之后林家人攒了一些银子,老头亲自去到府城里面花了几百两买了几张酿酒方子, 自那之后林家酒坊里的酒水种类才开始逐渐多了起来, 不过老头始终记得他家是因为什么酒起家的, 直到现在提起他家大部分人想起的还都是他家的特色果酒。
无论是爱喝还是不爱喝的, 反正在这县城里面名气是已经打出去了。
青年刚好就是不爱喝这种酒的人之一, 比起果酒他更喜欢清甜的米酒。
陈稷川微微垂下了头, 听到林家有些愣神。
青年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巴不得陈稷川开口让他带一坛过来, 像他们这样的商队打杂私下里是可以自己接活的,本来平时就是要在各个地区间来回往返,就盼着能捎带点东西多赚几个跑腿代买的辛苦钱。
陈稷川回过神来, 对他摇了摇头:“多谢你了,但我不用。”
他的嘴角耷拉了下来,有些失望,却依旧是好脾气地对陈稷川说了声好,陈稷川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我不要酒,我有些别的东西想托你带。”
“有笔生意,你接不接?”
青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青年姓李,并不是他们安阳县的人,北安府内光是县城就有七座,北面四座南面三座,每个县下又分别有村镇若干,大大小小层层叠叠一直将道路绵延出了数百里去。
他们这商队主要是在南边三个县镇中活动,除非接到了什么大单,否则很少朝那边去。
主要还是道路太过难走,陈稷川要是想去县里得在半夜就收拾着出发,一步不停地走上大半个晚上加一整个白天,中间甚至都不能休息,这才能够勉勉强强赶在县城大门关闭之前进到城中。
否则他们就得在外面的路上过夜了,这还是没有携带什么东西的情况下,商队想要在镇上县里往返一趟最少要走六天时间,中间还得停留装货,一个月差不多只能来回走上三趟。
这是靠着双腿的速度,牛马车说不准反倒更慢,北安府的道路情况一言难尽,深一脚浅一脚的稍有不慎就能摔上一脚,有着官府定期主张修缮维护的官道都尚且如此呢更不用说是寻常的道路了,要是赶上了下雨的时候说不准车轮都要陷进泥里,一大群人每走两步就要过去抬泥坑里的车。
陈稷川看了板车一眼,“我想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里面做个货郎,前头那个货郎有事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过了,村里人想买点针头线脑油糖酱醋都得跑镇上折腾大半天,我这人刚好有点力气,带着些东西在周边几个村子里面来回吆喝,应当是有人愿意买的。”
李家青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还真行,我娘以前就专挑着货郎来时买些零碎物件,比去镇上方便多了,有时候还能拿家里面的山货和粮食交换,一大群人围着挑东西想着就热闹。”
陈稷川点头,“你那头能弄到便宜货吗?”
他摩挲了下脖子上的布巾,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想要多便宜?你都要什么东西?”
“那自然是越便宜越好了,咱们都是村里的人,便宜的物件才最好卖,至于都要什么东西吗……还得看你那边能进到什么货,像是能进嘴的调料油糖、日常用的针线油纸、照明的蜡烛引火的信子做火把的火油,但凡是在村子里面过日子常用到的东西都可以弄来一点试试。”
“头几次就先挑着这些消耗品买吧,这样就算卖不出去我家也能留着自己用。”
其实是陈稷川自己一时间没想出太多,还不如让李汉子在进货的时候照着铺子里有的东西估量着拿,总去镇上的杂货铺子买也不是回事儿,价格高是一方面,买得多了还让人注意,一次买上几百斤粮食没人管你,一次买上几百根蜡烛几百斤火油……任谁瞧见了都是要多看几眼的。
青年不是本地的人,附近又有着这么多村子,他哪知道陈稷川到底去没去卖啊?
李汉子想了想:“我们这确实有这路子,你要是想要可以匀上一点给你,起码能比你在镇上的铺子里买便宜上两成。”
“打个比方,镇里二十五文一根的蜡烛,我这边二十一文就能拿到,我按二十二文的价格给你,你拿出去也有得赚。”
“像是酱醋这类的调料全都按着斤来计算,你卖得多,我这边能拿的货就多,要是量大到一定程度说不准到时候价格还能再压下来些。”
陈稷川在心里算算,随即朝他点了下头。
青年又想了一会儿:“有些东西不方便拆件,像是这些用坛子装的,上头都带着人家的封泥,散了给你我估计你自己心里面也不踏实。”
“酱醋这类路上容易摔了洒了,这些话我不瞒着你,我们这些捎带东西的平时都是带些小件,主要还是给那些出银子雇佣我们的东家运送货物。”
“给你们捎带的东西基本都是塞在人家的货物缝隙里面,成坛的东西最低都是五十斤起一百斤起的,每次能够塞下多少全凭着那趟运的东西可以匀出多少空隙,总不好为了你们的东西把东家的货给耽误了。”
“我要是能带就尽量给你带,带不了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丑话先和你说在前头,免得日后没带过来你再怪我。”
陈稷川听着,没有吭声。
李汉子想了想,继续说道:“除非你一趟要的量多,一次能拿个五坛十坛的,这样我好和商队里的其他人商量专门在后头加架板车,你要是就一坛两坛的我这儿反而是不好弄,加车不值当,塞难找地方。”
他拿了个竹筒抿了口水润润喉咙,“不过加车我就得多收你一文钱了,合计就是两文一斤,两文依旧要比镇上的粮油铺子卖得划算,东西要是在路上碰了损失都由我自己担着,保准送到你手上的一滴不洒。”
陈稷川眉头微微蹙起,关于这事还是想和夫郎商量一下。
青年不急着要他的回答,“明个下午我们才会启程出发回到县里,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要多少数量,中午之前来前头三条街的巷子里面找我说声就行。”
陈稷川记下了他们商队的歇脚地址,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小童过来叫他才起身走向了自家的板车。他们差不多在院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重新回到主院的时候医馆里那些候着的镇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郎中细细把过了脉,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不少。
夫郎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陈稷川狠狠松了口气。
这次果然如老郎中说的那般更换了药材,按照这样的恢复速度下个月就能适当进补了,小童重新包好了药包,连带着将这回新买的风寒药一起递给了他。镇上的人生什么病陈稷川就顺势买什么药材,风寒止咳止泻退烧的零零散散地又囤了一些,几乎可以应对普通百姓人生中的绝大多数症状了。
按老郎中所说的话,他们差不多再来上两三次就不用再依着固定时间过来把脉了,那时候连药都可以停了,要像陈稷川想象的那般彻底养好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到的事情,但后面只要别再做那些拼了性命透支身体的活计,平时多在吃喝饮食等方面花上些心思,养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夫夫两个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里面齐齐松快了不少,出医馆时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林槐夏更是眉眼全都舒展开了,眯着眸子从车帘被风吹拂起的狭小缝隙中瞧着外头的景色,无论看见了什么东西都先带出几分笑来。
����因为等到下次再来镇上的时候他就不用继续坐在板车里了!
他在床上数了这么多日子,终于!熬到!能下床了!!!
第26章
林槐夏这辈子都没在床上躺这么久过!
他实在是勤快惯了, 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尤其是自己在床上坐着看着自家汉子来回忙活,坐得骨头都生了锈,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气得陈稷川点着他的脑门说他就是个操心操累的劳碌命, 林槐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脸骄傲地把这话当作夸奖听。
陈稷川硬生生地被他给气笑了, 还要伸手揉他头上刚被自己戳过的地方。
他整天都坐在床上数着日子,手里的布匹全变成了成床的被褥和各种衣服,里衣短打加上被子足足装了四个衣箱,全部都被陈稷川提前用水洗过,到时候随时能拿出来穿。
这些日子陈稷川和安安都逐渐换上了新的衣服,那些旧的则被他们放在一旁收了起来,灾年里穿全新的衣服未免也太显眼了些, 这些旧衣说不准就会在什么时候被派上用场。
林槐夏眼巴巴地等啊等啊, 终于等到了解脱的这天,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太久没有下地走路了,他一时间竟有些不太习惯, 脚刚落地还有些发飘, 走了两步腿上猛地一麻, 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身子当即摇摆了下, 下意识地转了个方向一头扎进了一旁站着的陈稷川怀里。
鼻尖撞上了某个硬邦邦的地方, 林槐夏耳尖不由得发烫, 随即伸手环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不动弹了。
陈稷川便也揽住了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安安静静地站了半天。
直到林槐夏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把伸手将陈稷川推开,“我我我想先洗个澡!”
他又开始变成结巴了。
他连床都不能下呢更不用说是日常洗漱了,这些日子都记不清究竟麻烦了自家夫君多少次数, 虽说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简单擦过自己身子吧,但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擦过和洗过终究是觉得不一样的。
家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浴桶,是前些日子陈稷川找木匠新做出的,空间里有的是烧好的水,林槐夏痛痛快快地洗了半天,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清清爽爽地走出洞穴,这才终于感觉到了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林槐夏也是在泡进温水里后才意识到先前他把话说早了……刚才他只“活”了一半。
他喜滋滋地走出了山洞,由于心情太好的缘故竟直接从背后抱住了陈稷川的腰,刚刚是怕自己躺了这么多天总觉得身上会有味道,现在全都洗干净了,林槐夏其实还是很想能和夫君多亲近的。
他抱住了就不撒手,陈稷川便也任由着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继续闷头剁着给鸡和兔子准备的食物。在山洞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他早养成了无论做什么都要备出一大份的习惯,剩下的全放进空间里面要用的时候随时能拿,省时又方便。
刀在案板上剁了几下,陈稷川突然笑出了声。
林槐夏:“?”
陈稷川没等他问出口,“想起了我们刚成亲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眼睛都快长在了我的身上,好几次想要和我说话又胆小得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像是一只刚被捡回家里的小动物,看什么都胆怯惊惶,只有对着陈稷川这个把他带回家里的人时才能稍稍放松一些,下意识地就想往他的身边凑近,仿佛这样就能够汲取到些许安全感一般。
但那时候的林槐夏胆子太小了,连和陈稷川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从早到晚只敢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看他,再或者是找各种借口和他待在一个地方,两个人彼此都不开口,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林槐夏也趴在他的背上笑了起来,“嗯,后来我意识到你发现了我在害怕,会专门跑到我身边来陪着我,自那以后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陈稷川没回头,只是抓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仅交叠了片刻,林槐夏便松了开来开始干活,他将袖子挽了上去,又干脆利落地将头发给高束起来,手上轻推了陈稷川几下,“你去弄别的,我来切。”
“行,”陈稷川将刀放在案上,“不先去看看兔子和鸡?”
小夫郎直接坐在了他刚刚坐着的位置上,头都不抬地“咣咣咣”地剁了起来,“喂的时候再看也是一样的,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陈稷川又有些哭笑不得。
夫郎能够下地以后他们家能做的事情骤然变得多了不少,陈稷川没忙着干活,第一件事是先带着夫郎孩子去到大山深处熟悉武器。他怕这东西弄出什么大的动静特意往深处走了半天,盯着枪支看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把枪口对准远处那块比陈稷川还要高上一尺的巨大石头。
可怜的石头灰扑扑的,不知道在这边矗立了多久,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滚烫,同他们有着约二十步的距离。
陈稷川轻轻扣动了扳机。
林槐夏和安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四下里一时静谧得可怕,他们只听到了声非常细弱的“咔挞”声响,甚至还没走在林间时不小心踩到的枯枝碎叶声大。与此同时枪口的位置闪烁了道微弱的白光,倘若是在黑夜里面或许还能看清楚些,可在这样的白天里日光下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快得甚至让他们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的幻觉。
正对着的石头上面骤然冒出了一阵灰烟。
陈稷川没有一点感觉,这枪甚至连后坐力都没有,要不是枪身上的六条竖线如今已经变成了五道根本看不出来这把枪有任何变化……不对,枪管还是要比先前温热上一些的。
但仅仅只是有点热而已。
陈稷川和夫郎对视一眼,林槐夏一手牵着安安,待到灰烟被风吹散三人才一起走到了近旁。
����石头上面多了个洞。
陈稷川早就已经见过野猪头上的贯穿伤口了,但再见到难免还是会感到震撼,更不用说这次还是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正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这块石头的其他区域没有一点要崩裂的痕迹,甚至连道裂纹都没有,唯独刚刚枪口指着的那个位置多了一个他手指般粗细的洞,洞口圆溜溜的洞内光滑齐整,简直要让人怀疑是天生就存在于这块石头上的。
阳光从对面直射过来,穿过小洞落在地上留下一小团浅淡的光斑。
安安当场惊呼起来。
陈稷川朝前走了几步绕到那块巨大的石头后方,竟见着地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印子,能量弹可不仅仅只穿透了这块石头,连着后方的一滩石块都遭了殃,直直蔓延出了三四步远才堪堪停下。
林槐夏同样看到了这幕,呼吸都禁不住放轻了些,不敢想象这一下子要是打在了人的身上会造成什么后果,倘若有好几个人并列站在一起,这一枪要是打了过去这群人怕不是得像冰糖葫芦那样一个个地被打个对穿。
祝行选这把枪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攻击人类,更大程度是将其当作了探险用的工具看待,否则他就会选择那种子弹会在人体内炸开的枪支类型了,不过要是真的选择了那种枪,空间里那两头打来的野猪多半也是没法要了。
即便是这种工具型的武器在这样的朝代里面依旧是杀手锏般的底牌存在,陈稷川盯着它看了许久,心里面似是有一股气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直憋得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陈稷川是土生土长的大齐人,长这么大见过的杀伤力最大的武器还是服徭役时官差用来炸山的火药,祝行从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些东西,毕竟那时候祝行身上的绝大多数物品都在磁场骤变和能源不足的影响下变成了无用的装饰品,等到后来这些东西各自积蓄够了重启的能源勉强可以再度使用时陈稷川又开始去镇上做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但这并不是理由和借口。
前世他明明是有机会将这把枪取过来的。
陈稷川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拿不稳手里的枪。
直到夫郎一把拉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