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晟归
既然这“邻居”要离开了,陈稷川一家也要考虑离开山坳的事情了。
第131章
倚山村里的人家不多, 又没什么必须要搬的家具大件,除了本就所剩不多的粮食以外最大的行李可能就是家里面做饭用的铁锅了。
为了尽可能节约地方,盆啊碗啊都放进了锅里,衣裳被褥被卷成铺盖卷, 再将剩下的干菜药材盐糖银钱等一件一件码进竹筐或背篓里, 要带的东西就差不多了。
山路难行, 村里人都尽可能地轻装上阵,有人便将带不走的被褥裁了剪了做成褡裢挂在身上,这样也能多带一些东西。
如此这般全家出动忙上两日,村里人便将东西收拾完毕,等到第三日天蒙蒙亮,百来号人便聚集在了村口。
再怎么说都在这地方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前几个月时想着盼着满脑子都是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可这日子终于来了, 一个个反倒又不动了,惆怅惋惜五味杂陈的过了许久才叹了一声。
袁家侄子站在村口,面朝大山看了好半天, 最终朝前走了几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爹, 我走了。”他道。
“要是以后能有机会, 我一定回到村里看您……还请您保佑我们这一趟平平安安。”
他说完话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的时候腿有些软, 身子在风中摇晃了下, 站稳之后才转过头,手臂一扬便将脚边的背篓抬了起来背在身后。
“叔, 咱们走吧。”
村长长长地叹了声气,没有出声,只朝着前方摆了下手, 身后站着的倚山村人便陆陆续续地有了动作,众人极有默契地分成几列朝着山梁下的小路行去。
在村里人往外走的时候,陈稷川一家也在山坳里收拾起了东西。
刚听父父说他们要走时陈易安心里还有点难受,小家伙自己跑到三楼坐了好半天的时间,他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离开山洞的时候,陈易安心里又闷又堵,坐在三楼往外面看,只觉得哪儿哪儿都舍不得。
这间小楼是他亲眼看着父父一点点搭起来的,左面的菜园爹爹开垦了大半个月,绑栅栏时手被划伤滴滴答答流了好多的血……他安静地坐在三楼,能听到楼下的风铃被风吹起闷闷地响。
陈易安有些想问他们能不能不走,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爹爹父父都这么决定了肯定是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林槐夏将衣服全部收进衣箱,这样陈稷川只要将衣箱收进去就好,以后也方便往外面拿,收拾完他们夫夫的房间他便去看安安那边,结果却见着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林槐夏心头忽地一跳,连忙在屋里叫了起来。
安安在楼上应了一声,林槐夏这才松了口气,几步上前就瞧见了小哥儿蜷在一起的小小的身影,他有些心疼地走到安安身旁一把将小哥儿抱在怀里:“安安是不想走吗?”
陈易安点头。
林槐夏拍拍他的后背:“咱们只是一起去到山下看看,还不一定就真的离开呢,要是外面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那肯定还是要回来的。”
陈易安的脑袋动了动,仰脸看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林槐夏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
“况且房子又不会跑,就算咱们真的在外面住下来了它也一直都在这里,咱们随时可以回来。”他们现在有空间有银子,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再不用像以前那样连休息一天都歇不踏实,到时候还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你爹爹说得对,父父向你保证,安安以后想要回来爹爹父父一定带你回来。”父子两个正说着话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陈稷川拎着一把柴刀慢慢悠悠地走上了楼。
“咱们家安安不是想养小狗小鸭子吗?说不准到了外面就可以养了,到时安安还能交些和你年纪差不多的朋友,父父爹爹还能带你去府城里玩儿。”
陈易安到底小孩子心性,听他这么说惆怅顿时散了不少,等到下楼收拾了东西余下的那点就更顾不上了。他和林槐夏要了个麻布袋子,在屋里面跑来跑去将他攒的那些漂亮石头竹蜻蜓草蚂蚱等各种“宝贝”往里面装。
菜园里的东西能摘就摘,先前陈稷川抓来的野鸡缓过劲后也开始下蛋,林槐夏和安安隔三差五的就能摸到一个,甚至因为在他们这里不愁吃喝的缘故整只野鸡都肥了一圈。
能在这样的旱灾里面活到现在这鸡其实也挺不容易的,陈稷川最终没有杀它,一手提着它的翅膀在山里给它寻了处绿植比较多的地方,他的手才刚刚放开,大肥野鸡就扑腾着翅膀连跑带飞地蹿出去了。
一家人在山里留了几日,没紧跟着倚山村人一起离开,毕竟他们的脚程更快搞不好就会和这些倚山村人碰上。只是到了陈稷川预定好的离开的那日山里头又下起了雨,雨后的山上并不适合行走赶路,陈稷川便决定再等些日子,反正他们不差这几天。
直到倚山村人走后的第八日,陈稷川一家才终于启程出发。
楼梯上面还系着林槐夏绣的香囊,夫夫两个并没有摘,安安挂上去的风铃倒是已经收进空间了,陈稷川身上背着一个约有安安那么高的背篓,里头装着一些掩人耳目用的粮食和水,背篓里压了巴掌大的一包铜钱,其间零星夹杂着几块散碎的银子。
他先牵着陈易安走了出去,林槐夏落后他们几步,父子两个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林槐夏关门。门板合拢插上木闩,一直用力推到了底,门闩在槽里卡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声响,他又稍稍加了些力气确认大门已经顶死了才松了手。
一家三口走向栅栏,途经过那个给小鸟喝水洗澡的木盆子时顿了一下,林槐夏依旧如往常那般拿起了瓢,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往里添了满满几大瓢,哪怕再多上一点点都能满得往外溢出。
他将水瓢递给陈稷川,陈稷川抬手将其接过,葫芦瓢在手里转了一圈,转眼就收进到空间里面。
身后的小楼越来越小,走了几步林槐夏突然忍不住回头往后面看,陈稷川一句话都没说,只将空着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一家人走到了山坳口,陈稷川用空间搬了些碎石过来将入口堵死,或许是刚下了场雨的缘故山上的绿意比之先前又多了些,路边时不时地就能看到几株已经冒出了头的绿芽。
他们走的“道路”弯弯曲曲的,下了个坡再转了道弯,山坳口所在的位置便再也看不见了。
……
陈稷川走的速度不快,连安安这样的小短腿都能够跟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太多,可林槐夏却就是知道他相公这会儿不太好受。
没人比他更加清楚盖这房子时他多开心,全身上下都是干劲,有时夜里睡不着觉都偷偷起身挡着灯光研究后面怎么盖最好,自从他们搬到山坳连雨都已经下过了四次,再过些日子就住满了一年,安安都长大了一岁……现在房子仍在这里,一家人却已经离开了。
他不知道陈稷川这会儿心里面是什么滋味,只同他并肩一起往前面走,到了中午陈稷川寻了处平坦地方往地上铺了几张草垫供一家人坐着休息。安安早上没什么胃口,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陈稷川便从空间里取了几张饼子出来。
软乎乎的,摸起来还有些烫手,用油烙得两面金黄,已经被他们提前卷好放凉一些就能吃了。卷饼比他夫郎的手腕还粗,各个都是沉甸甸的,里头铺了一层鸡蛋,摊开铺匀在每一处饼面上。
饼里卷着一大份切碎剁好的酱肉,林槐夏费心卤了好几天,每一根肉丝都被酱汁浸透,根本分不清是饼上的油光还是酱肉上的油光更亮。
除了蛋肉饼里还卷了不少细丝,清爽的黄瓜脆生解腻,雪白的萝卜清甜爽口,切丝这事是陈稷川做的,他在刀功这一方面丝毫不逊色于城里酒楼的大师傅,切出来的粗细均匀,一刀刀下去又快又好。
卷饼里面没刷酱料,卤肉的味道就已经足够了,陈易安美美咬了一大口,一不留神就有肉汁从他嘴角淌了下来。
小哥儿忙从怀里掏出了他的小帕子擦嘴。
林槐夏见安安闷头只顾着吃,凑上前来仰起了脸在陈稷川眉心轻碰了下:“别不开心,就像你说的,又不是不能再回来了。”
他不太会哄陈稷川,只能用这种老套的方式,好在效果还算不错。
陈稷川愣住。
他伸出手摸摸额头,上面似乎仍旧带着自家夫郎唇上的温度,于是陈稷川又摸了几下,过了半晌才突然道:“以前每次在外面亲……”。
林槐夏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手里的卷饼都差点吓飞了,急忙扑上来捂陈稷川的嘴,结果抹了他相公一脸的油。
陈稷川:“……行吧,不说就不说。”
林槐夏又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安安,见这小家伙的第二张卷饼都已经吃了一大半了,这下顿时顾不上管陈稷川:“陈易安,吃了两张就别吃了,小心又撑得不舒服,想吃留着下次再吃!”
陈易安闻言委屈地看父父,盼望着他能帮自己说点什么,结果只见着正擦脸上油的父父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示意他听话。
陈易安只得恋恋不舍地看了看余下的几张卷饼,小口小口地嚼起来手中剩下的小半张。
……
山路依旧崎岖难走,但可能是在山坳里过了一年的放松日子,也可能是心境彻底不同,出山的道路上时不时地就说笑几句。累了就歇休息好就走,夜里便将车厢放出让一家人在里面休息,磨磨蹭蹭地走了数日,乍一看到平地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回不过神。
可能是在深山里呆久了,三口人都被养成了下意识的习惯,一天到晚抬头是山低头是坡脚底下不是碎石就是杂草灌木每一步都得小心地看着,再次站在宽广平坦的土地上面……抬头是天脚下是地,视线能直直望出去极远,林槐夏突然感受到股前所未有的安定踏实。
安安欢快地跑了几步,像是一只被拘了许久的小兽,“噌噌”往前面跑出了段距离又“噌噌”地转回了身连蹦带跳地往爹爹父父的身边跑。
山坳里面也有平地,虽然也能让安安跑跳,但到底还是不如外面的。
他跑回来时脸上通红额上沁出一大片汗珠,林槐夏心疼地给他擦干净:“先休息会儿再喝口水,等到遇到其他人后就不能这样随便喝了。”
陈易安脸被帕子挡住,傻乎乎地“嗯嗯”两声。
他们在山脚下休息了许久,等到体力全恢复了才继续朝着平地上走,陈易安和林槐夏头上已经被扣上了斗笠,陈稷川则自空间里取出背篓板车,另外又将他的那根大粗木棍子提在了手中。
说来好笑,当初他盖房子的时候这根大棍子差点就要成了建房用的木头之一了。
出山的位置并非他们进来时的那处,要比他们进来时的岔路口再往前段距离,临出来前陈稷川又重新温习了遍舆图,出来之后目的明确,直接朝着季江府城所在的方向走。
起初路上荒无人烟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直至他们找到官道才勉强看见零星几个流民,天灾毕竟已经持续一年多了,这回见到的流民数量远没有在天灾之前瞧见的多,不仅如此流民们的精神样貌都要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好上不少,如果不是衣裳太脏太破几乎都能被认为是普通常见的穷苦百姓了。
林槐夏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心。
他们无心同旁人搭话,一路只知道闷头往前,同路边遇到的每一个流民都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又一路走了五日时间,终于遥遥地看见了传说中的季江府城。
第132章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府城还有着段距离, 但季江府城墙高耸巍峨,顶天立地般挡在天地之间,哪怕相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其威严磅礴的浩瀚气势。
陈易安震撼地张大嘴巴,连林槐夏都有些失神, 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跟着陈稷川继续往前。
城墙被砖石垒得极高, 一块块砖石又厚又大顺着地脉往两头延伸, 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砖石之间严丝合缝垒得严严实实,和他们先前见过的县城城墙天差地别,人站在下面往上面看,只觉得这城墙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头顶。
城墙外侧有着一道又宽又深的护城河,流民们先是被城墙威势所慑,继而便全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护城河上, 林槐夏眼见着走在他们前头的一个汉子在瞧见了护城河的瞬间发了疯般地往前面跑, 不远处的好几个人都没能叫住他。
他拼了命地跑到河边,下一瞬却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 直愣愣地盯着下方看。
护城河约有四五丈宽, 深度差不多近两三人高, 按理来说河里应当满满当当的全都是水, 可现在某些高处的河底却露了出来。
河流并没有彻底干涸, 尚还留着浅浅的一线在日头底下泛着波光, 流淌的河水少得可怜,仿佛随时都能断了, 陈稷川目测这一点水也就刚好能够勉强没过人的脚踝。
可仅是这么一点点水就已经足够让人癫狂了,当即便有新来的流民想往下跳����结果才刚刚有了动作面前就出现把宽厚大刀!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守卫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看。
“找死?大人有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护城河!”
守卫嗓门又粗又亮, 抡起大刀在空中舞了几下舞得虎虎生风:“都往后退!想喝水去那边等着!每日辰时酉时城里头会有人施水施粥!”
他边说边指向城墙一角,陈稷川便往那边看去,城墙根下背阴的一面聚了一大群黑压压的流民,男女老少夫郎孩子乱七八糟挤作一团,身下随便垫了块破布干草,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头发乱得打绺成结堪比鸟窝。
“要留就在那边呆着,敢往护城河边靠就别怪我们手里的刀不留情面!”守卫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喝道。
这人肯定没少见血,身上一股子凶煞气息,手里的刀磨得雪亮,吓得最前头的好几个流民闻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稷川左右观望了下,没急着在今日进城,觉得还是应当在外头看看情况。
他手里面推着板车带着夫郎孩子一起往墙角处走,刚挪了几步就闻到股酸臭味道,大热天的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想也知道会有多难闻,好在这次下山之后没再闻到腐尸的臭味。
流民堆里倒是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安静,时不时地会有些人放轻声音说几句话,偶尔夹着几声孩子的哭声,刚冒出声音就被大人将嘴捂住了。
府城外的流民数量极多,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人山人海,也有一些和陈稷川一样带着板车背篓的人。一家人才刚往这边走了几步就有不少人盯上了他们,陈稷川抬手便将板车上放着的比人腿还粗的粗木棍子提了起来,动作轻巧得仿佛那只是一根山里最常见的树杈子。
几个流民本来在打量板车上面放着的东西,一个个的视线如苍蝇见了肉般黏糊糊的,陈稷川露了这么一手顿时便有不少人将视线收了回去,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难怪能在这种时候还推着板车,于是纷纷打消了念头转而去看其他的人。
陈稷川寻了处相对来说空旷些的地方将板车停下,林槐夏将安安抱上了板车让他坐车上休息一会儿,陈稷川又毫不避讳地从背篓里面抽出只水袋递给了他:“喝吧,别怕。”
林槐夏不解,但水袋已经到面前了还是接过喝了一小口,而后又将其递给了安安。
陈稷川则站在板车一侧,粗木棍子在他掌中转了一圈,而后一端怼在地上深深插入泥土里面。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根棍子上,抱臂靠在棍上懒洋洋地打量着在场的人,一双眸子从刚刚打量过他板车的每一个流民脸上扫过。
“嘿!头儿!你快来看!底下来了个厉害的!”城墙上传来一声惊呼,一侧几个守军闻言纷纷朝这边转过了头。
城墙上面每隔段距离就有座小楼,四面开窗里头站着守城的兵卒,天灾之后不止一次地有流民试图闯进城中,几班守卫固定轮换时刻盯着下方的动静,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能传出消息。
穿着甲胄的汉子走了过来:“什么事?”
刚刚出声叫人的守卫伸出一手指向陈稷川:“底下那个,板车旁边靠着棍子站的那个,那么粗的棍子说抡就抡一点都不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