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焦糖冬瓜
“严澈小儿不过世子而已!他过个生辰比丞相的声势都要大!甚至还有人不远千里从北关给他运钱箱!”
“不过是十九岁的生辰,据说严府的私库都放不下贺礼了!”
“就连清流谢家都送去翡翠白菜!还有眼高于顶的瑶昌县主竟然也给那黄口小儿送礼!”
“太子殿甚至命工匠打造了一艘黄金船!百斤重的黄金船!如此奢靡!这明摆着是在讨好严家,意在兵权!”
范丞相冷哼了一声,“这是太子和严家自己送上来的把柄。这一回必须一击必中,无论是吏部还是礼部,或者都察院,让五品以上官职者一起弹劾!老夫倒要看看太子和严家吃不吃得消!”
第153章 皇长子(二更)
承德帝再宽容, 有周太后和陈太师的前车之鉴,不可能放任任何一家独大,更不用说是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权贵和当朝太子。
为此, 范丞相还特地递帖子入宫看望范皇后。
当他来到凤仪宫的时候, 就见着皇后竟然穿着一身箭衣在花园中练剑,就连三皇子君璨也陪伴在侧。
“母后, 儿臣记得凝姐姐这招剑尖是从斜后方向上撩起的!”
“真的?璨儿舞来给母后看看。”
“嗯!”
君璨接过皇后手中的剑, 舞了两招, 从前还唯唯诺诺的少年, 如今舞起剑来也有了硬朗英气。
见到范丞相来了,两人这才停了下来。
范丞相正要开口夸他们母慈子孝,相处和睦,没想到皇后却直言道:“兄长此来, 应是因为太子对范家越来越疏离了吧?本宫与太子的想法一样,兄长若真要保全范氏一族,趁着陛下现在只是手起未曾刀落, 赶紧致仕返乡。再拖下去, 等到陈氏一族满门抄斩, 接下来就是范家了。”
范丞相蹙眉, “娘娘还在怨恨为兄当年送庶妹入宫分宠之事。可如今……”
“本宫恨的岂止于此。你明知此女心思不正,又或者说你钟意的就是她蛇蝎心肠,你觉得这样的女子便能在后宫生存, 能把握帝王心意, 能为范家出力!但她害得本宫差点血崩而亡!更可恨的是,你明知道阿瑾是无辜的, 却与那陈太师沆瀣一气, 害她清白和性命!晏儿劝你放下权力保住性命, 你既然听不进去,那范家是死是活,是流放还是满门抄斩,皆与本宫还有晏儿无关!”
范丞相叹了口气,看来君晏已经挽回不得了。
“既然如此,臣告辞。”
行至后花园,范丞相对君璨道:“三皇子可有空闲,送本相出宫?”
君璨想起了父皇和太子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如果不想要什么,就要有拒绝的勇气。
“丞相,不如就在这里将话说清楚吧。”君璨朝着范丞相抬手行了个礼,“君璨知晓丞相为何要将我记在皇后娘娘名下,无外乎是给我一个嫡出身份,待丞相扳倒了太子哥哥,便可以扶植我这个没有母家支持的皇子上位,保住范家的百年基业。”
“三皇子很是通透。”
“所以君璨在此向范丞相表明心意,君璨不愿意。”
“啊?”范丞相略微怔愣。
“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太子哥哥亦是父皇一手培养扶持的储君人选。无论心智还是手段,君璨不可及也。父皇自然很清楚这些,甚至于太子与清流文臣还有实权武将之间的紧密联系,对于父皇来说都是维护江山稳定的手段,是储君应有的本事。他不会忌惮,只会欣喜。”
范丞相没有想到君璨连朝堂都没有上过,竟然能揣摩清楚承德帝的心意。
“君璨劝范丞相听太子殿下之言,激流勇退尚能保全范家。范丞相如今所为除了将太子与范家之间的关系越推越远,根本没有丝毫用处。退一万步,就是有一日太子哥哥不再是储君,这位置也轮不到君璨。父皇还有更好的人选。”
范丞相惊呆了,三皇子的意思是哪怕自己扳倒君晏,承德帝也会在宗亲中另选储君吗?他真的会做得这般决绝?
“三殿下还是太过妄自菲薄了。殿下乃是陛下血脉,如今得陛下亲自教养,前程必然广大。”
君璨听范丞相这意思,就是还不肯死心,叹了口气,直言道:“太子殿下是父皇最满意的储君,为此父皇会不遗余力为其保驾护航。范丞相,大势不可逆。蚍蜉撼树换来的可能是灭门之祸。”
说完,君璨便转身离去了。
这番话直白得让范丞相背后一阵冰凉。
君晏三番两次叫他致仕,就连君璨也说储君之位不可撼动……难道说君晏还有底牌?
然而,当范丞相回府说出自己考虑致仕之时,上至族老,下至子孙,还有吏部尚书何恩、都察院左都御史杜韬都非常坚决地反对。
“范丞相,你别天真了!你若真的致仕,你范家所有子孙的仕途全都完了,树倒猢狲散,哪怕他们能考上状元,也得从翰林院编修做起,一干就是几年!朝中无人照应,得多少年才能混个实职?”
“相爷一旦离开朝堂,你的门生故旧全部都会被清理!他们是你花费多少精力和谋算才推上去的!你甘心看着他们被人踩进泥泞里?”
范丞相闭上眼睛,脑仁疼得厉害。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范靳也是有敏锐的风向嗅觉的。
他预感如今承德帝还没有朝范氏开刀,是顾念皇后的情面在给他机会退出,若他在陈氏一族问斩之前还不做出决定,那么清理范家的时候就到了。
待到族老和其他大臣们都离去,范靳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的书房,屏退了所有人。
积重难返,骑虎难下,便是他范靳的处境。
七日之后便是大朝会。
弹劾严家和太子的折子如同雪花一般送到了承德帝的面前,无论范丞相同意与否,他们这一党都要做最后一搏。
“臣吏部尚书何恩弹劾镇南侯严镇教子不严,世子严澈于生辰之际,广收金银,堆积盈室,府库不能容。其数之巨,与受贿无异。世子身列勋贵,恣收金银财货,骇人听闻。请敕法司严查,以肃邦宪!”
何恩念完奏疏,不仅仅是吏部,连刑部、礼部都有人出来附议,一下子出来十几个人伏跪御前。
承德帝没有说话,只是平淡地看着他们,又瞥了一眼范丞相的方向。
这一次范丞相垂着眼眸,一句话都没有说。
何恩再度大声恳求道:“伏请陛下敕法司严查!”
那十几个人仍旧跪着。
“就参劾生辰贺礼之事吗?有什么其他要参的就一起参。”
承德帝神情平淡,让人猜不透他的喜怒。
关键是给严家送了贺礼的中书令谢澄、韩烬还有作为贺骋族中长辈的兵部尚书贺岳竟然都没有出来解释。
这让范丞相嗅到了某种端倪。
何恩抬头瞥向范丞相的背影,心中忐忑,难道范丞相说自己想要致仕是认真的?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奏疏还不够分量,不过收多了一些金银而已,承德帝最多让严家把收到的生辰礼归入国库,罚严镇半年俸禄罢了。
还是要看都察院!
左都御史杜韬走了出来,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左都御史杜韬弹劾太子君晏!”
话音落下,满朝一阵哗然。
毕竟太子这么多年一直低调,最近办了几件深得承德帝圣心的大事,从宁州赈灾到齐王逼宫,文武百官都看得出来,除非太子忽然暴毙,这储君的位置可以说不可动摇。
杜韬乃是都察院之首,竟然闲得无聊弹劾储君,脑子莫不是被门夹了?
“哦?太子都有了错处?”承德帝露出了一丝玩味之情。
“太子于镇南侯世子严澈生辰,特铸赤金船百斤为贺礼。名为馈赠,实系拉拢,结党营私之心昭然若揭!太子为储君,不应私交外臣!伏乞陛下严惩,以振朝纲!”
左都御史亲自弹劾,可是非常严重的。
紧接着都察院大半御史都出列附议,浩浩荡荡跪满前朝,谁都看得出来都察院在针对太子。
若承德帝不处罚太子,只怕传出去,那些文人儒生又要沸议了。
承德帝瞥了一眼,发现右佥都御史秦润并没有随其他御史的大流,想起此人曾经跟随君晏一起在宁州赈灾,忽然很想听听看此人是何见解。
“右佥都御史秦润,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弹劾?”
“启禀圣上,微臣不知全貌,不敢擅论。”
“哦?如何不知全貌?”
“首先,吏部尚书何恩弹劾严世子所收金银府库不能容。可据臣所知,严家一门双侯,却一直租住在一处连五进五出都不足的宅院之中,这样的宅院其府库恐怕还不如何尚书家的柴房大。交情好的人家送几箱子金银就装不下了,亦是正常。何尚书不弹劾自己从二品的尚书宅邸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比同样从二品的镇南侯府邸大了三倍有余,反而弹劾人家的府库太小放不下东西,下官实在不解。”
承德帝的嘴角微微翘起,很好很好,这个秦润在都察院待久了,没变成一个只知道弹劾的沽名钓誉之辈,看来太子识人的眼光是当真不错。
秦润的这番话也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其他朝臣的看法。
“镇南侯府我去过,整个宅院就那么大,所谓的府库有没有都是问题。”
“对啊,而且严镇对金银没有追求,至今都在养着南川不少阵亡将士的遗孤。”
何尚书此时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这个严镇都是从二品镇南将军了,怎的全家还窝在那么小的地方,还真能装清廉!
秦润接着又道:“其次,下官听说世子严澈经常与工部兰尚书探讨改进骑兵配给武器,比如让北戎贼寇忌惮的连弩便是出自严世子。还有攀爬峭壁的绳索工具,也是严世子与兰尚书共同钻研而出。研究这些东西难道不花费金银?更不用说严世子正在与司农司种植棉花,听说已经小有成效,就连皇后娘娘都亲赐田庄以资鼓励。何尚书可曾确定这些钱银只是严世子中饱私囊,而非正经用途?镇南侯又是否将礼单上呈陛下?”
提及此,何尚书的脸色更差了。
他怎么忘记了,严镇刚升任禁卫军右都统之时,文武百官送了不少贺礼,他竟然将礼单事无巨细地上呈承德帝。
何尚书以为严镇只是做个样子,在承德帝面前表个衷心而已,难不成严家都已经一门双侯了,仍然会将礼单上呈陛下?
果然,承德帝侧过脸来朝着姚公公点了点头,姚公公将一封奏疏送至御前。
“还是右佥都御史秦润行事要更为谨慎。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职,任何一本弹劾都关乎朝臣的清誉官声,行驶弹劾之权时理应审慎,辨流言、识忠奸,切忌人云亦云。”
一众御史被皇帝这般评价,真还不如撞柱呢。
“严世子生辰所收银钱皆上呈明细于此,朕御笔朱批同意其收下。毕竟种植棉花的棉种、雇佣棉农、修建工坊皆需银钱。更不用说世子为了引齐王幕僚公孙瑕入局,在婵月楼花费了不少银两,严家没有问国库要钱,不代表严家为江山社稷花钱就是理所应当!何尚书如此爱弹劾,可自你担任吏部尚书以来,考评举荐之人才加在一起,还没一个未及冠的世子有用。”
承德帝已经毫不掩饰对吏部尚书何恩的厌烦以及对严家的维护。
而且照这意思,承德帝还觉得严世子这个生辰收的礼还不够厚呢!
“秦润,对于太子打造百斤的金船送与世子,你怎么看?这算不算得上是结党营私?”承德帝又问。
“太子殿下行事素来循法度、守规矩。既以百斤金船赠世子,微臣猜想殿下应已上奏陛下,具陈原委。倘若陛下知允,便算不得结党营私。”
左都御史杜韬听了之后,暗忖:不好!陛下恐怕就等着他们跳出来弹劾,好知晓到底哪些是范丞相之附庸!
可已经行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回的道理。
“陛下,即便太子曾上书奏请,以百斤的金船为贺礼依旧逾矩啊!”
杜韬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砰砰声响,一副直言劝谏的模样,即便传出去也能给他杜御史换来直臣的美名。
其余御史也跟着伏地不起,一副承德帝不斥责太子,他们便不起身的样子。
范丞相正欲出列转圜,君晏垂眸淡笑道:“舅父,孤劝你若是开口逼父皇处置孤,不如就这么站着,别下场。”
范丞相的脚步顿住,侧目瞥向君晏,明明被大半御史弹劾,君晏却依旧云淡风轻。
“太子殿下究竟何意?”
“倘若舅父非要站出来说点什么,立刻致仕尚能保全你的儿孙。”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