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电话递来前,刘明辉像是看出了他想求救的想法,狞笑着说:“小陈,我劝你把你那些心思都趁早收了,你能想到的招数,刘哥我早就见过八百遍了。”

“而且你别忘了,你外婆可是只有她一个人,你就算跑了,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刘哥挺欣赏你的,好好干,说不定过个几年,就把你放出去了。”

他不敢赌,只能咬着牙,咽下血,在为数不多的电话里报着虚假的平安。

后来进了监狱,就再也没了外婆的消息,她也从未来见过自己。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厌弃自己这个外孙了。

余沉犹豫过,知道自己不配再奢求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想再见外婆一面。哪怕被骂,被赶出去,只要能看一眼也好。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赶了回来。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敲响了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谁啊?”对方满眼警惕,上下打量他。

他愣住了,抬头反复确认门牌号。

“我找……王燕芳。”确认没找错后,他哑着嗓子说,“这房子不是她的吗?你是谁?”

这是怎么回事?外婆呢?

“什么王燕芳?不认识!”男人皱紧眉,“这房子我去年就从房东手里买下来了!现在这是我的房子!”

闻言,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下去。

外婆把这房子卖了吗?

怎么可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对方却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我正忙着吃饭呢,你再去找别人问问吧。”

门“砰”地关上。

只剩余沉对着紧闭的门板发愣。

他在冰冷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念想彻底破碎。

从那天起,他就真的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余沉?”

陈瓒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

余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中间,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陈瓒站在上一级台阶,低头看他:“怎么了?”

其实陈瓒此刻也在犹豫。

他从未带别人回过家,也不习惯随便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家庭。刚才的邀请确实冲动,但话已出口,就算现在察觉到不妥也来不及了。

“没事,”余沉松开手,淡淡道,“走得有点累,歇一会。”

陈瓒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才走了三楼。

但想到对方清瘦的身形,和之前低血糖的事情,余沉身体素质确实不算太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面前的门:“到了。”

“……嗯。”余沉目光微动,迈上台阶,站在陈瓒背后。

陈瓒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位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瓒瓒回来啦。”

瓒瓒。

听见这个称呼被记忆中的声音念出,余沉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涩,快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应声,又被理智死死压下。

不可以。

他现在是“余沉”。

他用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只有隐在阴影里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的慈爱和温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未减。

老人这才注意到陈瓒身后还有人。

“瓒瓒,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余沉身上,语气带着善意的好奇。

“外婆,这是我同学,余沉。”陈瓒适时介绍。

“他家里人今晚不在,我带他回来吃个饭。”

说完,他又转向余沉,声音放低了些:“这是我外婆。”

“……外婆好。”

余沉艰涩地找到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个晚辈对同学家老人的普通问候。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重量。

“哎,好孩子。”外婆侧过身,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好好好,没问题,快进屋吧,外面冷。”

她的目光在余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有点惊讶。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陈瓒带同学回家。

自女儿去世后,她独自带着外孙生活。陈瓒从小就懂事聪明,却也格外安静。别的孩子在楼下跑闹玩耍时,他总是早早回家,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自己洗菜。

后来陈瓒上了中学,虽然偶尔会聊起班里的事,和同学相处也融洽,却从没见他带哪个朋友回来过。

陈瓒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面上,“外婆,这是余沉买的牛奶。”

“哎,这孩子,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

外婆笑着,“头一回见瓒瓒带同学来,别见外,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余沉很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的每个角落。

那眼神中带着贪婪,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小心翼翼。

老旧的沙发,电视柜上的几个相框,窗台上那两盆总是不开花的君子兰。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曾失去过,又最想念的。

陈瓒见他站在玄关处出神,以为余沉是突然进到别人家而局促。

他轻声提醒:“洗手间在那边。”

余沉愣了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好。”

进到洗手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卸下脸上强装的镇定。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余沉”的脸。

“呼����”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鼻腔也跟着酸胀。

他最想念的人就在外面。

那么近。

他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再也无法说出口。

他感觉自己被割裂在两个时空。

既是漂泊归来的游魂,也是格格不入的客人。

这就是为什么听到邀请时,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因为他害怕。

不是怕触景生情,而是怕一旦被这温暖包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再也撑不起这个冷硬的,名为“余沉”的壳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就像出狱后明明担心可能被外婆拒之门外却还是想来看看那样。

因为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我想去。”

我想回家。

余沉打开水龙头,将冷水用力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帮他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洗手间外。

陈瓒放下书包,先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数了数剩下的中药袋子。

“今天的分量都喝完啦。”外婆留意到他的动作,无奈地笑笑。

自从上次她少喝药被发现,陈瓒每天中午说什么都要跑回来监督自己喝药。后来她再三保证,劝了好几次,他才答应中午不再赶回来,但每晚放学后还是要检查药袋数量。

陈瓒确认好数量,放下心,帮着外婆接过碗筷。

“您放心,家教的钱已经到账了,不用担心药费。”

听到这里,外婆忽然想起来,“余沉”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瓒瓒,余沉……是不是跟你做家教那学生同名?”

陈瓒放碗的动作顿了顿,“……嗯,就是他。”

外婆有些惊讶:“那他怎么成你同学了?”

“他今天转学,刚好就在我们班。”

“呀,这么巧啊,真是缘分。”

陈瓒“嗯”了一声,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