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吃完饭,外婆坚决地将他们赶出了厨房,不让他们俩再帮自己洗碗。

余沉只好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陈瓒:“那……家教现在开始?”

陈瓒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书桌旁,陈瓒拿出自己的习题集,余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在另一侧坐下。

窗户半开,雨后湿润的秋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动着分据桌子两端的书页。

余沉在纸上随便写了几笔,慢慢推导刚恢复点印象的公式。

他没有看陈瓒,但陈瓒却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笔尖划过的轻响,翻书的频率,甚至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陈瓒皱了下眉,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在留意着身旁的所有动静。

这不对劲。

慢悠悠地做完几道题,余沉对着答案,用红笔划了几个大对号上去,随后便搁下笔。

还剩些时间,见陈瓒还在认真学,他没拿出手机,索性坐在这里出神。

他刚才说自己等会儿有正事,不全是托词。

余沉不喜欢让自己陷于被动,既然明知李文川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不可能干等着对方上门。按原计划,他昨晚看着陈瓒安全到家后,就准备去正安街那边探探情况。

这件事说大不大,同他前世那些腥风血雨的经历比起来,其实算不上什么风波。他一个人应该足以应付,也没想过要让陈瓒再牵扯进来。

只是没料到,陈瓒会突然开口邀请他回家。

更没料到,后来因一条鱼引发的过敏,会将他送进医院,让整个夜晚彻底偏离预想的轨道。这些变故打乱了他的安排,等一觉醒来,周六便已过去大半。

他必须趁着下午天色尚早,再去正安街那边看看。

而这些打算,自然没必要让陈瓒知晓。

视线从纸页边缘悄然落到身侧。

陈瓒睫毛低垂,微微蹙着眉,笔尖不知道怎么回事,悬在上方,半天也没落下。

……估计是被哪道题难住了吧。

余沉想。

这么想完,他又有点想笑,心里头有点发软,随即化作一道无声的轻叹。

挺好的,这种能只为一道题绞尽脑汁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早已被后来那些黑暗漫长的年岁吞噬得模糊不清。

没想到,如今居然能坐在这里,亲眼看着另一个自己,重新走过那段他早已丢失的岁月。

昨晚在医院,陈瓒对他说“你不用想那么多”。余沉听懂了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意思是如果李文川真来报复,让余沉不用管他。

当时余沉未曾应声。

现在他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那道轮廓他再熟悉不过,却仿佛映照着他灵魂的另一面。

他终于在心里补上回答:

怎么可能不管。

那是我自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影在地板上缓慢偏移。

总算捱到最后一分钟,余沉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他瞥了一眼身旁纹丝不动的陈瓒,心下有些感慨。

这人竟能维持同一个姿势写到现在。

他刚要合上练习册,陈瓒忽然看了过来,目光扫过纸页上清晰的红勾,微微一怔:“这些题,你都做对了。”

余沉抬眼:“……嗯。”

短暂的沉默后,陈瓒似是下定决心,再度开口:“你的理解能力很好。照这个进度,努努力的话,明年过本科线并不难。”

他一直觉得意外。余沉看似漫不经心,学东西却快得惊人。那些需要反复讲解的知识点,他往往一点就透。这样的情况,陈瓒还是第一次遇到。

或许等家教结束,两人会渐渐疏远。但在那之前,无论余沉怀着怎样的心思,自己都该尽到作为家教的责任,至少应该客观点明这一点。

余沉端详着他认真的神色,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后面我会继续备课。”

陈瓒语气平静:“以你的能力,有计划地练习,考个好点的学校并不难。”

毕竟在所有人看来,读书升学总是更稳妥的路。

余沉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像戏谑,也不带任何陈瓒熟悉的情绪,让他一时无从解读。

想起张泽远之前的分析,陈瓒皱眉:“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这些吗?”

余沉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明明屋里没别人,他声音却压得很低:“陈瓒,回答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突然的靠近让陈瓒呼吸一顿,“……什么?”

余沉望进他眼底,不容回避地问:“你喜欢学习吗?”

“……”

陈瓒愣住了,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好像在以往认知里,学习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对他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从未想过以“喜欢”或“不喜欢”来度量。

余沉看着他,眼里还带着那点笑,淡声道:“要说实话。”

喜欢学习吗?

这个时候的连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城。经济水平一般,教育资源普通,机会不多,选择更少。

对这里的高中生来说,学习就是日复一日地坐在书桌前,算着相似的题目,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能休息。这是他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途径,是一条狭窄却清晰的独木桥。

陈瓒看着余沉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试探或好奇,只有那点像是包容的笑,仿佛无论他说出什么,都会被接纳。

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不喜欢。”

一个从未对任何人,甚至对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的答案。

如果这话让班里其他人听到了,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献给课本和习题的优等生,一个被贴在光荣榜上的名字,怎么可能不喜欢学习?

但陈瓒自己一直清楚。那些轻飘飘的高分和赞誉,从来不是驱使他坐在这里的动力。它们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到的风景,清晰,却没有温度。他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只因为这是在当下他能抓住的、最可靠的绳索。

他必须紧紧抓住。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为外婆挣得一份未来选择的权力。

选择去往何方,选择如何生活。

成绩固然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但正因看得太清,光是扛着它就已用尽全力。它成了呼吸,成了本能,成了压在肩上的责任,与“喜欢”这种轻盈的情感,早已隔绝。

这个从未袒露,连他自己都下意识回避的答案,此刻骤然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心底第一时间涌上的,竟是一种卸下重负般的,陌生的轻松。

随即,一丝悬空感才悄然袭来。就像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绳索忽然松了一下,让他在这一秒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陈瓒抬起眼,抱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望向余沉。

����他会是什么反应?

余沉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眼中的笑意扩大了些。

“巧了,”他靠回椅背,语气轻松,“我也不喜欢。”

余沉垂下眼,“我觉得……人这辈子最难的,大概不是能做什么,而是能选择不做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某个词的重量。当他再次抬眼时,目光平静而认真:

“所以,不喜欢没关系。”

“不需要喜欢它,只需要把它当成一块坚实的跳板,等你借着它,跳到足够高的地方之后����”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承诺的笃定:

“天高海阔,随你喜欢什么。”

陈瓒怔愣地看着他。有一瞬间,他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暂时消失了,心跳声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余沉的那些话,在脑海里清晰回响。

“……至于我?”他还没回过神,眼前的人笑着,极其自然地改了口,“我就先不跳了,我还有别的路要走。”

这些话说完,余沉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

升学是十七岁的陈瓒为自己选的路,却不是二十四岁的陈瓒,也不是如今的余沉,愿意再走的路了。

对他来说,如果把人生比作登山。他自己是从半路陡坡摔下悬崖,勉强捡回条命的伤者。而眼前的陈瓒,还是那个拿着地图,认真往上爬的少年。

他自己没爬到顶,自然无法告诉对方登山是对是错,更无法描绘山顶是晴是雨。他能做的,就是提前清掉一个地图上没标出来的致命陷阱,让陈瓒能平平安安走过这一段。

他只希望对方未来可以因为喜欢而选择某条路,而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被逼上某条路。至于那条路上的风光如何,已经与他无关。

往后山高水长,皆是少年自己该看的风景。

余沉所求的,不过是把这偌大一个世界重新塞到对方手里。

他这么做,想要的不是世人眼中“成功”的陈瓒,而是一个真正“自由”的陈瓒。

等走过独木桥之后,条条大路都可以是他的路,可以是功成名就,可以是平凡普通,甚至可以是漂泊四方。

什么都行。

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是自己的选择。

不必违心。

自由就好。

卧室里只剩下风声。

喉结轻滚,余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了眼窗外。

“今天看着还挺冷的。”他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转向陈瓒,“有厚外套么?借我一件。”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陈瓒眼睫颤了颤,却下意识应道:“……好。”

余沉接过递来的外套,随手往肩上一搭:“那我先走了。”

没等陈瓒回应,他已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