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黑色金属静躺在掌心。

这是原身留在身体上的印记,还曾让他产生了误会。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余沉其实并不了解原身是个怎样的人,但从打扮和交际来看,就算真的混过,骨子里大概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拍张照片而已,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太多理由。

可能因为自己经历过太多黑暗,所以重生后偶然发现这张照片,难免草木皆兵。

余沉在脑中反复思量,这张照片前世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威胁,这种小事,也许真的不必再刻意追究。

他站在街口,再次调出那张偷拍照。

要么干脆删掉算了,把乱七八糟的都清理干净,也省得再去想,专心做该做的事。

但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张照片单看拍摄手法其实很业余,毫无构图可言。但画面中的少年垂眸看书,白衣黑发,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亮。

余沉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用力按熄屏幕,将手机和耳钉一并塞进裤袋深处。

……算了。

这张拍得还挺顺眼的。

余沉轻轻吐了口气,就当是留个纪念吧。毕竟不久的将来,他可能就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这个曾经的他自己。

他又拎起衣领闻了闻。每件衣服穿久了都会留下主人的气息,以前从不在意,此刻再闻,竟有些说不清的感触。

直到又嗅了两下,余沉短暂怔愣,后知后觉这个举动有多奇怪。

他立刻放下衣领,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拉高了口罩。

正要迈开脚步����

“余沉。”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余沉背脊一僵,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这个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余沉。”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也更沉。

余沉闭了闭眼,随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

陈瓒就站在几步之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和那张照片里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少年眉眼干净,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视线先是落在他脸上的口罩,接着扫过他身上的外套。目光在外套领口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耳廓隐隐有了烫意。

他敛起眼底所有情绪,再望过去时,声音平静:

“你要去做什么?”

第39章 正安

陈瓒一眼就捕捉到了余沉眼中的慌乱。

半小时前,他坐在书桌前,余沉那句“下午有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模糊的直觉在他心头盘踞。

这直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强烈。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了正安街的街口。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陈瓒望着眼前杂乱破败的街景,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他才意识到,余沉出门时还像昨晚那样身无分文,从自己家到正安街这么远,他不可能现在出现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蹙起眉。所以余沉会在哪?难道……是打算走十几公里的路回家吗?

想到这个可能,他心头莫名一紧,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靠站。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车门打开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踏了下来。

此刻,问完那句话,陈瓒又往余沉的方向走了几步,紧盯着他的双眼。

“……不做什么。”余沉移开视线,“我只是路过。”

被这样看着,慌乱震惊之外,他难得体验到几分心虚。

“路过?需要这样打扮?”陈瓒皱眉看着他遮去大半面容的口罩。

余沉一时找不出什么话去回,胡乱应付道:“风太大了,怕冷。”

“摘耳钉也是怕冷?”

陈瓒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余沉,”他声音压得极低,“来这里就是你要做的正事?”

“……”余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要去找李文川。”陈瓒再次开口,语气已经从疑问变成了笃定。

“我……”被当面揭穿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被眼前这个人。那点破罐子破摔的戾气顶了上来,他索性迎上陈瓒的目光,干脆利落:“是。”

一个字,落地有声。

可这坦荡只维持了短短一刹。

某种更细微的情绪挠了他一下,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就先来探下情况。”

虽然这话飘出来,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但陈瓒没再戳穿他。他只是紧盯着余沉,眼中满是不解:

“你之前在医院不是说,担心他来报复,越想越后怕吗?”

他往前倾了半步,声音压着,“那现在这又算什么?自投罗网?”

最后那四个字刺得余沉眼皮一跳。

看不起谁?

那点零星的心虚瞬间烧成了火,被看轻的不爽和尴尬交杂,直顶到喉咙口。

“是啊,”余沉直视他,眉峰挑起,“但后怕,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报复。”

“等别人准备好一切找上门,什么都晚了,那才叫自投罗网。”

紧接着,他理所当然反问一句:“先下手为强,不应该吗?”

陈瓒:“……”

陈瓒被噎得说不出话,表情错愕。

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眉头皱得更紧,这逻辑他无法认同,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呢?”余沉反过劲来,也皱着眉,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陈瓒顿了顿,“路过。”

这个答案让余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你也路过?那还真是巧。”

他盯着陈瓒,突然想到什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李文川的吧?”

陈瓒抿紧嘴唇,沉默以对。他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来这里。仅凭一个毫无根据的直觉就赶了过来,甚至也想不出一个赶过来的理由。

他也想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你瞎跑什么?”余沉当他默认了自己的推断,脸色迅速黑下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你呢?”陈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怔,拧眉反驳,“这就是你该来的地方?”

分明在医院就已经说清楚了。这本来就是因为他而起的事,与余沉无关。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要来��这趟浑水?

就因为……那份难言的心思?所以就要不顾自身安危,来替他解决?

陈瓒说不清此刻翻涌在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是气他不听劝阻,是困惑于他这种过界的执着,还是,在那份恼怒与不解之下,悄然渗入的一丝……

陈瓒不敢再深想。

余沉不答,冷着脸上前拍了拍他的衣兜,发现空空如也后,脸色瞬间更加难看:“上次好歹书包里有把破刀,这次空着手就敢来?!”

“你他妈是怎么想的?”余沉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问,“所以你来干什么?来当活靶子吗?”

“赶紧回去!真出了事我顾不上你。”他语气强硬,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陈瓒却开口问道:“你这个‘正事’,确定和何阿姨说过了?”

余沉猛地顿住。

“要么和我一起,要么现在回去,”陈瓒注视他,“不然……”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是余沉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余沉这次真是气极反笑,一把拉下口罩,盯着他,“怎么,谈不拢就要告状?陈瓒,你几岁了?”

陈瓒表情不变,“所以你这样贸然涉险,是觉得自己很成熟?”

“你……!”余沉被问得一噎。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气结之下,他冷笑着甩出一句:“反正比你经历得多!”

两人在萧瑟的街口对峙。冷静者失了理性,布局者乱了方寸。目光咬住对方,全凭一股本能,谁也不肯退让。

余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难办。

可看着陈瓒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念头清晰地击中了他。

没办法,这就是他自己。

如果陈瓒真的躲在他身后,畏畏缩缩老实等着他来解决一切,那才真的出乎他预料。

发觉到这一点,刚才那股顶到喉咙口的莫名邪火,竟像被扎了个口子,泄了。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