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没有犹豫,拨通了那个备注为【陈小瓒】的号码。

“瓒瓒,感觉好些没有?”

陈瓒睁开眼,外婆正站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块毛巾。

“……好多了。”他轻声回答,嗓音有些发涩。

刚才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头却还是混沌的。外婆听见他声音里的沙哑,心疼地将手背贴在他额上。

才吃了些药,现在还有些热,虽然不算严重,却让她放心不下。

“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她轻轻摸了摸陈瓒的下颌,发觉一周过去,外孙似乎瘦了些。

陈瓒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酒精味,外婆握着他的手,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掌心:“这样擦擦,退烧能快些。”

陈瓒唇角浮起很淡的笑。这个法子是外婆用惯了的,从小到大,每次他发热时外婆总会这样做。

但……思绪忽然顿住。他记起第一次去余沉家里,那人也是这样发着烧,自己曾学着外婆的样子,生涩又慌乱地替他擦背降温。

要是能回到那天就好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些事,和余沉也还算不上熟悉。

如果早就知道,他后来一定不会允许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如果那样,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让自己陷进这样的局面。

擦完手心,外婆看他仍没什么精神,正想再说什么,忽然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嘶……”

“外婆?”陈瓒立刻紧张地抬头,“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王素芳摆摆手,却忍不住又揉了揉脸颊。

“您牙疼?”陈瓒问。

“……哦,就是刚才喝了口凉水,可能刺激着了,没事。”外婆笑笑,神色温柔。

“……真的?”

“真的,”外婆转身放下毛巾,语气放得轻松,“你这孩子,自己还难受着呢,倒操心起我来了。”

陈瓒看着外婆,有些迟疑,下一瞬,挂在椅背上的外套里忽然传来了手机铃声。

他愣了一下。

外婆起身走过去,从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扫过屏幕时,她不由顿了顿。

“瓒瓒,”她转过身,将手机递过来,轻声道,“是小余。”

陈瓒眼睫一颤。

他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向侧边一滑。

然后按了静音。

外婆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看见陈瓒按下静音时,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落。

陈瓒从小到大都这样,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担着。而能带回家的朋友,余沉是第一个。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定是在意的。

朋友间难免摩擦,年轻人之间闹点别扭,本来也平常。

可看着他这副隐忍着什么也不说的模样,王燕芳鼻子忽然一酸,心也跟着揪紧了。

都怪自己这身子不争气。要是她能再硬朗些,陈瓒就不用这么早就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不用总是独来独往,连难过都只能这样,悄悄地藏在静了音的手机后面。

“想不想吃草莓?”她抚了抚陈瓒的肩,轻声问,“外婆去买些回来,再加点冰糖,给你煮罐头吃。”

陈瓒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上午在超市里,余沉将那小半盆草莓推到他面前。

他当时没来得及吃。

现在……

陈瓒朝外婆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好。”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提示音第三次响起,余沉垂着脑袋,听着听筒里重复的话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他记起今天见到陈瓒第一眼时,对方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现在轮到他体会这种心情了。

为什么不接。

只是陈瓒那时是真的找不到他,毫不知情,而现在情形倒转,余沉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虽然不想承认。

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间。

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联系不上,只是不想接。

同样的三次未接,他是无意,陈瓒却是存心。

余沉没再拨第四遍。他按下挂断,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牙关咬得发紧,一股躁意从心口直冲上来。

就算他知道早上有些话确实欠妥,可这股闷气还是压不住。

干脆把电话也拉黑算了。

爱他妈接不接。

是,他当时没过脑子,忘了现在的身份,说了些可能戳到陈瓒的话,才让人转身就走。

可那之前呢?突如其来的辞职又是为什么?从中午想到了现在,却越理越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真他妈不想管你了。”他对着桌上倒扣的手机低骂了一句。

可是……他了解陈瓒。知道那样的对话结束后,那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少年会反复咀嚼,然后给心里那座孤岛再垒一圈高墙。

因为从前的自己,就这样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不解决,只会越拖越糟。

“……”

但该说什么?而且陈瓒连电话都不接,摆明了不想和他沟通,只能直接去找人。

可空着手,就这样干巴巴地过去,又觉得别扭,总得有个由头。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向后靠进椅背。

随着仰头的动作,后颈忽然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余沉一愣,转头看过去,看见一抹灰蓝色。

是那件陈瓒借给他的外套。因为一直没看见陈瓒,他之前也忘了这件事,就没来得及还。

“……”

余沉看着那件衣服,目光停了几秒,像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认命般叹了口气。

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动作顿了顿,没忍住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我真是欠你的。”

算了。哄人需要理由,退让需要台阶。可如果对面那个人,某种意义上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谁会跟自己过不去。

灯熄了,门开了。

脚步一顿。

两秒后,门又轻轻推开。

又是一声从牙缝挤出来的叹气。

门终于彻底合上,桌上那袋糖炒栗子,少了一半。

外婆出门后,陈瓒在床边静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头脑清醒了些,步伐却依旧沉重。他洗了把脸,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没开,屋内昏暗。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虚光,勉强勾勒出窗边那几盆君子兰的轮廓。

陈瓒想倒杯热水,弯腰去拿水壶时,却瞥见桌布下露出一角白色塑料袋。

他怔了怔,想起外婆进门时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陈瓒将袋子抽了出来。药盒上的名字陌生,但侧面“缓解牙痛”的字样刺眼地清晰。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盒,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刚才外婆说,只是喝了凉水,牙有点不舒服。

可药盒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疼了多久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靠这个来压住疼痛,却还在他面前笑着说“没事”?

一股又涩又重的热意猛地冲上鼻腔。

钱。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外婆就不用忍着疼,不用考虑去治牙需要多少钱,不用在他面前强装没事。

如果他能多赚一点……如果他能再有用一点……

陈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既然李文川进去了,应该也就没事了。

也许明天该回正安街看看,重新找份工。

月亮已经被彻底吞没,也没有再露面的意思。风刮得一阵紧过一阵,陈瓒是被寒风刺得哆嗦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楼外。

忘了穿件外套。

他其实没想走太远,只是屋里太安静了,静得那阵药盒带来的酸涩在心口不断胀大,闷得他透不过气。

四周也没有路灯,一片漆黑,抬头只能看见枯瘦的树枝,叶子落尽后,全都在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晃。

冷,但他没往回走。而是转身,朝旁边的破旧小广场走去,那是十几年前建的,平时偶尔有人会在那锻炼,但今晚风大,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陈瓒挑了张长椅坐下,整个人都浸没在阴影里,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