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再睁开眼,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三个未接来电。之后,再没有新的。

也是。

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以余沉的脾气,不接电话,他应该就明白了。

以后,大概也就这样了。

陈瓒看着屏幕暗下去。没事的,他对自己说,过去十七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可是……

他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也许是连城的风实在太大,也许是今天的夜真的太黑。

陈瓒茫然地想:如果现在……

现在怎么样呢?

他再次闭上眼睛,在呼啸的风里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概是哪个晚归的行人,他没睁眼去看。

但风里忽然飘来一丝甜香。陈瓒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冻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闻到糖炒栗子的味道。

没等反应过来,那道脚步声突然在他面前停了。

暖烘烘的甜香更浓了,裹着熟悉的气息围拢过来。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罩上肩头,压住了肆虐的寒风。

身体从这一秒开始回暖。

陈瓒颤了一下,抬起眼,正好撞上那双浅色的眸子。

余沉站在风中,静静看着他,睫毛上沾着夜雾的湿气。

风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卷起衣角,视线相碰,落入彼此眼底。枯枝在簌簌地晃,夜色早已经漫成墨黑。时间不过几秒,又好像很长����长得足够容纳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余沉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

“陈小瓒,”他声音低低的,很轻,“你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

第53章 拥抱的温度

问句落在风里,融了进去。

陈瓒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远处路灯的光勉强漫到广场边缘,在他侧脸投下模糊的暗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这一秒就站在眼前。

余沉一只手拎着装栗子的纸袋,另一只手还停在陈瓒眼角。

眼泪只是一滴水,化在指尖。

没有重量,却有温度,沿着指纹的纹路渗进去,烫得他一瞬恍惚。

在他眼前落泪的,是年少时的自己。

余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本来是打算到楼下,先看看陈瓒在不在家,结果就看见卧室的窗黑着灯。但这个时间,陈瓒也不该在学校。

会在哪?

这个念头一闪,脚步已经转了方向。等意识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长椅上那个微微蜷着的身影,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植物。

“……”

两片影子在椅边融在一起。一坐一立,等的人不知自己在等,来的人才惊觉自己在寻。

脸上的湿痕在风里慢慢变凉。

陈瓒喉结动了动。他没躲,也没说话。

余沉的手指仍悬在他脸边,停了停,指腹又轻轻抹过他另一侧脸颊,拭掉了最后的那点湿意。

动作很自然,陈瓒愣了一下。

手上的触感很凉。余沉皱了皱眉,将手里的纸袋放在长椅一侧。

双手终于空了出来。刚才手上有东西,给陈瓒披外套很不方便,只能简单搭在肩上,所以现在前襟还敞着。

他弯下身,将披在陈瓒肩上的外套仔细拢紧,拉链“唰”一声拉到了顶端。

陈瓒很明显又愣了一下。

余沉收手时脚步转了一下,站在了风来的方向。垂眼看着面前的人,他才忽然发现,刚才那一下裹得太急,忘了陈瓒还披着衣服,现在拉上拉链之后,两只胳膊全给裹在了外套里面。

袖子空空荡荡地垂着。

陈瓒怔了怔,抬眼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那表情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像是没弄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没了胳膊。

“……不好意思。”余沉也愣了一下。

陈瓒抿抿唇,没应声,一点点把胳膊从外套里蹭出来,再伸回袖管。

余沉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把那股莫名其妙往上冒的笑意压回去。

等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顿了顿,从纸袋里取出个栗子,剥开壳。

“……尝尝?”递过去,他说,“还热着。”

陈瓒没动。

余沉也不急,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安静地等着。

直到几秒后,他才看向手里的栗仁,若有所思,“……不过现在好像凉了。”

陈瓒看向那颗栗子,沉默了几秒,手指抬了抬。

余沉见他打算接过,没想太多,直接抵到他唇边,轻声示意:“张嘴。”

陈瓒眼睛睁大了一些,但甜糯的香气已经到了唇齿间。

喂了人一个半凉的栗子,余沉神色平静,收回了手。

他看着陈瓒低头咀嚼的样子,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一幕。

陈瓒的眼泪很少,只有几滴,从眼角滑下来时,很轻,没有声音。如果自己没有过来,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落泪。

指尖还沾着那点湿意,余沉有些出神。上一次……自己这样哭,作为“陈瓒”时落泪,是什么时候?

好像记不清了。

那些本该具体的场景模糊成一片黑暗的色块。是在矿井下的某个夜晚?还是在监狱冰冷的铺位上?眼泪自顾自地淌下来,浸湿了污浊的衣领或粗糙的枕套。那时没人问他“你哭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会问。

因为答案太显而易见,又太难以承受。那些黑暗、屈辱、看不到头的日子,连为它们落泪都显得多余。

他眨了下眼,重新看向眼前的人。看着这张带着少年气息的脸,看着他湿润的眼尾。

十七岁的陈瓒……

你哭什么?

他预想过陈瓒可能会失落,甚至会生气,却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余沉想了想这个年纪的记忆,不记得有什么事能让人坐在寒风里悄悄掉眼泪。

除非,唯一的变数……

下午何文秀那句“你是不是欺负小陈了”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余沉喉结滚动,不确定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不会吧?

陈瓒咽下了嘴里的栗子。

沉默间,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你……”余沉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滚过舌尖,最后只问出一句:“还吃么?”

靠,他问完又咬咬牙,这是什么破问题。

陈瓒愣了愣,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阵沉默。

陈瓒抬起眼,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刚才……叫我什么?”他顿了顿,“陈小瓒?”

余沉默了一瞬。看见陈瓒的时候没多想,这个称呼就自然地脱口而出。

“啊,上次不是问了你的生日吗,我比你大,”余沉面色不改,“觉得顺口,就这么喊了。”

“……哦。”

余沉是上一届的,确实应该比他年纪大。

但这个称呼……

“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叫了。”余沉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瓒停了一下,移开视线,声音干涩,“……随你。”

余沉看着避开自己目光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喊他的名字:“陈瓒。”

听见这声喊,少年却没动。

无数话头悬浮在咫尺之间,想问你为什么来?想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思绪捋不清,纷乱纠缠,在空气里打着旋,找不到落点。

“抬头,”余沉先打破沉默,说,“看着我。”

陈瓒一愣,几秒后,才缓缓抬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