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捏着糖纸,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底下。

太明显了。

陈小瓒。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余沉闭上眼,熬到铃声响起的第一秒,从后往前迅速收了卷子,递给监考老师便快步出了考场。

其实陈瓒的举动也算不上越界,一点都没有。

可他太了解对方了。

只是多递一颗糖,多停一秒,多望一眼,就足够让他戳破那层平静,触摸到底下没说出口的心思。

陈瓒藏得再深,也瞒不过他。

快一个月了,余沉拧着眉回想,陈瓒和他的相处始终分寸得当,好像真的翻篇了。

可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余沉就越坐不住,下意识去捕捉他表象下埋藏的不平静。

最后反倒成了对方看起来轻轻松松,他自己在这里,一天比一天绷得紧。

余沉拎着书包回了教室,将桌椅归位。看着两张重新并拢的桌子,他停顿几秒,最终沉默地坐下来。

班级里陆续有人回来。不一会儿,付舟也进了教室门。他进来就一脸生无可恋,把手里的书包一把扔在桌面上,垮着肩叹气:“理综也太狠了,物理最后两道题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看。”

他随手把自己的桌椅推回去,抬眼扫到余沉,愣了一下:“余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难不成你也考崩了?”

余沉默了片刻,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他没心思多谈,脸色冷着,明显不想多说。

但付舟看他这幅模样,却像找到了同病相怜的队友,也不管他回不回话,边收拾东西边噼里啪啦一顿怒骂,“我靠了,这出题的到底是哪个老师,手也太狠了,压根儿不给人留活路啊。”

等发泄完,付舟才背起书包直起身,想到什么似的,奇怪地看余沉:“哎,你不走吗?”

余沉微怔:“……现在就走?”

“不然呢?考完就散了啊,”付舟说,“我就是回来拿点书,否则早溜了。”

“你不知道啊,”他看余沉这样子,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呢,怪不得你坐这儿半天,一起走?”

“不用,”余沉抬了抬眼,语气很淡,“你先走吧。”

付舟更奇怪了:“你不走?”

余沉沉默了一瞬,“我等陈瓒。”

付舟愣了愣,跟着又笑了:“等他?陈瓒早走了。我刚才去一楼上厕所,正好看见他出楼门了。”

第73章 故人

一考场离门口最近,陈瓒迈下台阶时,身后才陆续传来脚步声。

他低着头走路,刚出了大门,脸颊忽然沾了片凉,陈瓒愣了愣,抬起头。

漫天都是飞舞的白,引得每个出楼门的学生都没忍住惊呼一声。

下雪了。

十二月末,连城总算落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天哪,终于下雪了,怪不得这天最近总阴着。”有学生兴奋地接了片雪花在掌心,想想又叹气,“都考完期末了才下雪,今年真晚啊,跟去年没法比。”

“知足吧,三天半假,今天回去我就直接躺平。”旁边的学生也跟着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考完就连着周末,又夹了个元旦,这么东拼西凑地算算,居然比国庆放假时间都长。

满天雪花里,不知道又是谁望着天空感慨了一句:“下次再回学校,就是明年喽。”

明年。

陈瓒愣了一下,是啊,这就到年尾了。

他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侧了侧身,像是要回头看什么。

但这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看清了备注,他先往旁边让开人群,随后才接起电话:“喂?赵姐?”

“陈瓒,我闺女今天去自习室,得有人盯着。”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你下午早点过来,不然这边忙不过来。”

“……好。”他应了一声。

是老板娘的电话。

他打工的是家砂锅面,铺面很小,藏在南山区一个偏僻的旧巷子里,每次去的路上都要倒几班公交。

店主是对看着挺和气的夫妻,他们女儿快中考了,平常一人看着学习,一人看店,这才需要找人来搭把手。

见那个小姑娘总去补课,陈瓒就地取材想了借口,每次打工前都跟外婆说在外面找了冲刺班学习,外婆也没怀疑过他。

一周去两三次,工钱给得也很实在,谈好的价钱比他之前当网管几乎翻了倍。但几小时忙下来脚不沾地,每次都得熬到很晚才能回家。

陈瓒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去完刚好满一个月,他早就想好了,准备晚上结了工钱就辞工。

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后面备考只会越来越紧张,他不想再分心折腾。

而这个月,他也悄悄留意着外婆的状态,吃得香睡得稳,看起来没再有什么不舒服。

陈瓒稍稍放下了心。但其实换作以前,就算这样,他也会揪着心,拼了命想多挣点,试图抓点安全感在手里。

可现在……陈瓒深吸一口气,回头看望了眼教学楼。

好像是从最后的那句“朋友”开始,他就开始乱了,那两个字总在脑子里打转。

再去应付别的事,整个人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忽然就没劲了,什么都不想动,什么也不愿意费力去想。

移开视线前,陈瓒吸了一口带着雪花的空气,望向那间亮灯的教室,心里忽然奇怪地一顿。

余沉会不会在等他?

“……”

想什么呢。陈瓒回过神,自嘲地扯扯嘴角,转身迈步离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了家,但推开门,屋里却没见到外婆的身影。

陈瓒怔了怔,先进屋放下书包,把校服换下来,等他从卧室出来,客厅依旧静悄悄的。

他皱起眉,最近这一个月,特别是周五和周末,外婆出门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诊所里,暖气烘得人发困,机器声嗡嗡作响。外婆躺在椅子上,张着嘴,声音含糊:“大夫,这应该是最后一回了吧?”

“嗯呢,下次不用来了。”医生笑着答。

诊室外的长椅上,余沉抱着外婆的外套,隔窗看着屋里的老人,很轻地笑了笑。

突然,外套兜里一阵震动。

甜美悠扬的歌声跟着响起来:“都说冰糖葫芦儿酸,可酸里面它透着甜~”

余沉一愣,瞥了眼屋里的外婆,见她没看过来,指尖先伸进口袋按了静音,才把手机摸了出来。

屏幕光一闪,【瓒瓒】两个字跳了出来。

余沉怔了一下,眯起眼。

陈瓒?

自然是不能接的,接完就露馅了。

他攥着手机,没等想好怎么弄,电话竟自己断了。

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舌尖似乎又沾上薄荷糖的凉意,付舟那句“陈瓒早走了”,紧跟着又在脑子里冒出来。

余沉攥了攥手机,眉梢压下去。

这人在搞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小陈?马上要不赶趟了!”

“马上,在等车。”陈瓒匆匆应道。赵姐又打了通电话过来,他只得先挂了和外婆的通话,仓促地出了门。

那边催的急,再坐公交车肯定来不及了,陈瓒咬了咬牙,站在路边抬手打车。

“哎哎哎,小心点,别急。”

诊室门口摆了个箱子,余沉被怀里的外套挡了视线,进来时也没注意,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没事。”余沉稳住脚步。

医生见他没摔,松了口气,转回来继续叮嘱:“您回去缓几天,注意饮食,千万不能吃硬物,要是有不舒服随时再来。”

外婆点点头,听完要坐起来,余沉连忙过去伸手扶着她,轻声道:“您慢点。”

医生看着这一幕,笑着打趣:“你这外孙真孝顺,每次都陪着来。”

外婆一愣,随即笑了笑:“哪是外孙,这是我外孙朋友。”

“啊?”医生怔了一下,看看余沉,表情又很快恢复,“这样啊。”

余沉给外婆披好外套,没说话。

“小余啊,我刚才好像听见一点电话响,是不是我的手机?”

“嗯,陈瓒的电话,”余沉说,“后来又挂了。”

“那我待会儿给他回一个。”外婆笑着说,往外走了几步,“我先去趟厕所。”

余沉在一旁等着,医生忽然喊他,“哎,小帅哥?”

余沉回头。

“你朋友外婆这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医生压低声音,皱起了眉。

余沉有些紧张:“怎么了?”

“牙髓炎是确诊了,但她一开始说整片都疼,现在虽然好了……”医生顿了一顿,问道,“老人家平时心脏有没有问题?”

医生说话时打量着他,心里有些诧异。这年轻人身上穿着附中的校服,明显是个高中生,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高中生陪着朋友的外婆来看病,连钱都悄悄垫了,还嘱咐别让老人知道具体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