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几人从早上,一直等到了晌午,才进入到了县衙大堂的院子里, 看到了礼房的大门长什么样子。
之前的等待最多就是费腿脚,真进入这里了, 才会明白什么叫折磨。
插队的、吵架的、被衙役呵斥的, 甚至还有已经排到了, 又不知道什么原因, 惨白着面色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拿回去的书生。
所有的一切都让整个环境陷入了一种混乱又焦躁不安的状态。
邵景易有一位年纪尚小的同窗,还是第一次参加县试,看着接连被退回去的书生,焦躁地在原地小幅度地挪动步伐,嘴唇都快被他给咬破皮了。
也不怪这人会如此紧张。
首先亲供就得自己在礼房当堂填写,内容倒是不难,就是一些户籍信息,体貌特征,往上三代的情况,附加一份里正给的证明。
但这个东西不能涂改、不能写错,字迹潦草了也不行。
写完后面还要查户籍,查上下三代的身家清白与否,互结的五人也必须在场,廪生保结还得有廪生本人的私章和签字。
以上所有的东西,缺一不可,但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便会被打回去,重新排队去。
而且不仅是自己的不能出问题,跟你一起的四个人也不能出问题。
这么长的队伍,被打回就得第二天继续了。
本来就快考试了,时间宝贵,重来排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过,既浪费时间,还考验心态。
这长长的队伍,以龟速逐渐缩减,在等了许久之后,最终还是轮到了邵景易他们。要是再等会儿,到了县衙的人该下值的时候,就得第二天来重新排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经过了一天漫长的等待,不仅是排队等候的书生们焦躁难安,礼房的吏员也已经耐心耗尽了。
“三代未注明存殁,回去改了再来!”
邵景易正在填写亲供,闻言便抬头看了一眼,这被退回的一组人刚好排在他们前面,还挺眼熟的。其实这样的格式问题,可大可小,现场添上去也未尝不可。
这吏员明显是在为难人。
那书生还想再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吏员却不耐烦地挥手让人走。
等这些人垂头丧气地走了,邵景易便把自己的材料呈交上去,那吏员慢悠悠拿起纸张扫了两眼,又抬头打量了邵景易好一会儿。
“你是赘婿?”
吏员的声音不小,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声音吸引了过来,看向邵景易的目光都带着些许的惊讶和打量,甚至还有人遮掩都不遮掩了,直白地把面上的鄙夷和不屑摆了出来。
读书人最重脸面,像邵景易这种入赘别家的情况,是会被人看不起的。
邵景易却像是没注意到,只点头回是。
“你是入赘的,两处户籍都得核对,来来回回的,程序可比旁人繁琐得多。”吏员皱着眉头来回扫视这些材料,“但你这好像只有一份里正的甘结啊。”
这人的意思是,大树村和小河村的里正都得出具这个证明。明明旁人都只需要一份,因为他多了赘婿的这一层身份,偏要他给两份。
可无论是之前的告示,还是原身的记忆中,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规定。小河村和大树村都在本县,哪里需要这么繁杂的程序。
旁边跟他一起的几人,在听到吏员的这话的时候,心一下便沉了下去,今天这一天的队算是白排了。
其中一个不认识的书生,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净是懊悔之色。
邵景易赘婿的身份不是秘密,对于结保一事,原先这个书生便有些犹豫。毕竟赘婿两个字本就敏感,虽然法律并没有禁止考试,但总归是比旁人更容易惹上麻烦。
但他的夫子和李夫子,都对邵景易夸赞有加,他老师甚至还跟李夫子借了邵景易的文章,拿回来给他们看。
那书生也因此对邵景易的才学颇为仰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借着结保,来跟人结识一番。
可这会儿被连累了,报名受阻,再仰慕也都瞬间清零了。
邵景易听完吏员的话,并没有慌张,至少他没像上一个人一样,被直接打回去了。只要没有直接拒绝,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至于这个商量,肯定不可能只是口头上的。
邵景易借着给吏员指材料上的户籍地的时候,顺势把一小块的银子给塞到了吏员的手边。
“小生原籍是大树村,后来去了小河村的边家做赘婿,小河村和大树村是邻村,都在山阳县辖内,相隔并不远,步行也才不到两刻钟,先生能否通融一下。”
这银子不起眼,但分量却不少,少说也有一钱多银子了,在普通书生中间也算出手比较大方的了。大的问题他们不敢擅自做主收钱办事,但要从细枝末节处为难人可太容易了。
识相的便会给钱,不识相的便回去重新排队吧。县衙的吏员工钱很低,每年的县试,便是挣外快的好时候。
这几乎已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进项了,大多数的书生为了不被为难,多多少少都会给点。不过在自身没有问题的情况下,平民学子给的自然不会很多,大多在十来文到几十文之间。
那吏员拿到钱之后,很快收敛了表情,不经意间便把这一小块银子给收进了衣袖里,然后便假模假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既然是邻村,情况也比较明晰了,那便罢了。”
“多谢先生体谅。”
同组的四人一听这个情况,才着实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把自己写好的材料递交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只有邵景易那个年纪小的同窗,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明明刚刚前一组才犯的错误,他又犯了。
“你这地方怎么也没有注明?”
那小同窗一下子便慌了神,无措地看向邵景易,邵景易一个眼神回看过去,小同窗立马回过神来,赶忙学着邵景易的样子,塞了点铜板出去:“先生,我马上就添上去。”
那吏员才在他们组收了那么多钱,心情正好着呢,也就没为难他,添补完这些字便让他们走了。
天色也比较晚了,几人不敢耽搁,坐着骡车便往青石镇去。
报名一事了结了,众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便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起学问的事情,还聊起了夫子新出的辩题,越聊越起劲,到了青石镇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祝有林:“之前便总听夫子提起邵兄,也有幸拜读过邵兄的几篇文章,今日得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时光匆匆而过,还未得尽兴,实属遗憾,改日必再登门求教,还望邵兄莫嫌叨扰。”
“祝兄谬赞了,能与诸位兄台论学,亦是我之快事。兄台但来无妨,在下必当扫榻相迎。”
几个书生也附和了一番,约好下次再见,才抬手告别。
报名之后,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月的时间。
早食摊邵景易便没再去了,只专心准备接下来的三场考试。
刚开始的时候,是边武赶着骡车把杨巧兰和平哥儿送到镇上去。边武接送了几次,平哥儿便自己学会了赶车,便不用他帮忙了。
杨巧兰接手之后,尤树就不再方便在这里干活儿了,又回去帮人跑腿去了。
邵景易不太放心杨巧兰和平哥儿,怕有人闹事,还是让尤树跑腿的时候,帮忙多看着点,一个月额外给他结一百文。
尤树赶忙道:“就顺路照看一下,又不用一直帮着守摊子,费不了什么事情。不用易哥你说,我也会做的,哪里值这么些钱。”
确实费不了什么事,但尤树多在这边转悠几圈,也能震慑一下地痞流氓,少点生事的人。
杨巧兰和平哥儿都是第一次做买卖,很多事情应对起来还没有那么熟练。
邵景易只道:“婶子的病也还没好,正是用钱的时候,你收下便是。后面我还有其他的打算,你收下了,以后我找你帮忙才好开口。”
尤树听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成,那易哥你后面要是有什么新打算,需要帮忙尽管找我便是。”
早上杨巧兰和平哥儿去做买卖了,边猎户就负责带两个孩子,赵秀禾现在情况好了很多,也不到处跑了,清醒的时候还能搭把手一起帮忙带。
杨巧兰和平哥儿做完买卖回来,也不会超过巳时,还来得及回来做个晌午饭。所以边猎户得了空,便会去忙活春耕的事情。
一家人各自都有事情做,虽然每天都很忙,但总归是高兴又有盼头的。
邵景易每天一早便去李夫子那边报道,晌午回来吃个饭,下午又接着去。只有晚上得空的时候,能回来带带念念,所以哪怕晚上老要起夜,他也坚持让念念在自己的屋子睡。
念念睡得早,等小娃娃睡了一觉,哭着找人,他还在油灯下执笔写字。
听到声音,他便立刻放下了笔,起身去看哭得可怜兮兮的小娃娃,随手摸了摸尿布,果然是湿的。
邵景易熟练地换掉了脏了的尿布,又去灶房把还温着的羊奶给拿了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
碗里的羊奶见了底,小娃娃还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咧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乐呵呵地看着邵景易,丝毫没有睡意。
邵景易笑着捏了捏小娃娃的脸,念念也不生气,还是在那对着人傻乐。
邵景易把小娃娃抱了起来,给他拍嗝。小小的脑袋靠在邵景易的肩膀上,任由他一下一下地轻拍背。
等嗝拍完,念念的眼睛便有些睁不开了。
邵景易又轻轻拍了许久,才将肩膀上熟睡的小娃娃轻轻放在了床里,然后亲了亲小娃娃的额头,又转头回去接着写之前没写完的东西。
第170章 县试
临考前一天, 邵景易便开始收拾东西,打算提前去县里。
考试时间很早,从小河村去肯定赶不及。
“景易, 你的同窗来了,在外面等你呢。”边武抱着念念进来,“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邵景易把换洗的衣服装进去, 系好包袱,转头看着念念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一对接上,念念就小胳膊小腿一阵乱蹬,露出个没牙的软笑,眼睛也弯弯的,咿呀一声,像是在跟他说话。
邵景易接过念念,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娃娃笑得更开心了,一下子将头撞进他怀里, 流出来的口水全都蹭到了邵景易的衣襟上。
边武也笑道:“这小娃娃,这么小就会认人了。”
家里人多,带娃也是交换式的,一会儿换一个人抱,念念情绪很稳定,加上习惯了, 现在属于是谁都能抱走的那种。
后面他开始认人之后,也很少因为换人抱就哭闹, 但每次看到邵景易都会格外开心, 就好像知道这是他的爹爹一样。
邵景易捏了捏念念紧紧攥住他手指的拳头:“爹爹要出一趟远门, 去县里考试, 半个月才能回来,念念要乖乖地吃饭睡觉,等爹爹回来,好不好?”
“你不说话,那爹爹就当你同意了。”
他说完又在念念脑门上亲了一下,小娃娃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根本不知道,他爹欺负他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让他小小年纪便做出了超越他年龄的保证。
这还是邵景易第一次跟念念分开这么久,虽然他很舍不得,但同窗还在外面等着,不好耽搁太久。他抱了一会儿便将小娃娃转交给边武,转身拿起了床上的包袱,往外走。
边武他们跟着一起出去,站在院门口目送邵景易和另外两个同窗。
邵景易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小家伙正对着他的方向,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他抬手对身后的边家人挥了挥手,又重新跟上了同窗的步伐。
刚穿来这里的时候,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短短两年时间,身后便多了些放不下的牵挂。
邵景易三人去了镇上和祝有林他们汇合,之后又一起包了一个骡车,继续往县城里去。
他们都是青石镇的人,县试五场考试,要持续半个月的时间,他们肯定是要在县里找住处的。
今年是大考之年,县试、府试、院试都凑在了一起,报考的人数比往年多出不少。客栈什么的必然是水涨船高。
上次报名的时候,邵景易便给他们提议了,一起租个小院子,就不去客栈了。单独租院子,更安静,还能自己做吃的,综合下来更加便宜,也更舒适。
所以几个人提前七八天便一起去县里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