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边竹摇了摇头:“他打算外放去州县上,不留京城了。”
十九这回是真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快到他脑子都没反应完全。
他自然是想跟着边竹一起走的,除了十七哥,他谁都不认识。不过他也仍旧有些犹豫,担心自己会成为十七哥的负担。
离开了暗卫营,无论是出自跟首领的保证,还是掩人耳目,曾经习得的本事多半都不能再用了,他也没想好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边竹却接着道:“这也是邵景易的意思,只要你愿意,咱们就一起走。我们在一张户帖上,你叫我一声哥,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哥……”十九的眼圈红红的,拿着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才又道,“我跟你们走。”
“好。”
第二天一早,邵景易推开房门,就看到十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应当是刚练完功,额上还有些汗水。
邵景易打着哈欠招呼了一声:“阿九,你起那么早?”
又不上班又不上学的,这天都还没彻底亮呢。
十九顿了顿,才道:“睡不着就起了。”
邵景易:“没事儿,等后面习惯了就不会这么早起了,你哥之前也……”
邵景易看到走在后面的边竹,立马调转了话头,笑眯眯道:“都起了,正好一起吃早饭。”
听得清清楚楚的边竹:……
不过跟邵景易一起呆久了,他的作息时间确实也跟着往后挪了,相比以前是有些懈怠了。
但心也从未这样安定过。
边竹转头去看念念起来没有了,邵景易招呼十九去吃早饭,十九经过邵景易边上的时候,却小声说了一句:“多谢。”
这个多谢自然不可能是吃早饭的事情,邵景易怔愣了一瞬,才反应了过来,但十九已经快步走开了。
看这反应,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邵景易笑了笑,朝着十九的背影大声回了一句:“不客气。”
不知道是不是邵景易的错觉,这话之后,感觉十九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吃过早食,邵景易照常去翰林院上值。
他正埋头校对手上的册子,一个小太监却走了进来:“邵编修,咱家奉万岁爷口谕:召你入宫回话。”
第265章 调令
邵景易跟着领路的太监, 一路到了文华殿外。
门口的太监进去通报,他短暂地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心里也在盘算昌正帝找他是为什么。
他心里面大致有答案, 但是也并不确定。
“邵编修,万岁爷传你进去,请随咱家来吧。”
“有劳公公了。”
邵景易垂首进去, 朝着上首的昌正帝行了礼:“臣邵景易,参加陛下。”
“平身。”
“谢陛下。”
邵景易站起身,头仍旧是微垂着的,只盯着面前的几块地砖看,任由昌正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昌正帝:“去年京城时疫初现,你及时发现上奏,后又随康王前往永泾,安流民、揪腐败、守堤坝、修水利、压粮价处处都能看到你的影子,听说还去受灾最重的县当了一年县令?”
邵景易赶忙回道:“回陛下,为国为君分忧, 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昌正帝微微点了点头:“朕本来还在考虑如何嘉奖你们,没成想今天却接到了你要外放的折子。
朕往日接到的奏疏,大多是乞调回京的。你这道折子朕看了许久,也没明白到底是为何。”
都说非翰林不入内阁。
邵景易是一甲探花,依照原本的路子,也本该是奔着这个方向走的。
这是他们翰林官员最正统、也最体面的出路, 更是绝大多数读书人寒窗苦读多年的终极奋斗目标。
京城是大兴的权力中枢,若一旦外放, 再回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邵景易却拱手回道:“回陛下, 臣幼时蒙学, 夫子曾教导‘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臣一直铭记于心。早年总以为登科入仕,跻身庙堂,方能践行此言。
但此番亲历永泾水患,亲眼见到民间百般疾苦,方觉从前见识狭隘。济世之道本就不止一条,理一方庶务,安一地黎民,将心中所想、所学落到实处,亦是报国之途。”
“经此一载历练,臣亦自知以臣如今的见识才干,更适合地方实务,是以自请离京,去地方为百姓做些实事。”
昌正帝脸上也并未见喜怒,仍旧语气平缓地继续道:“你有此番感悟,倒是不枉永泾之行。无论是留京的大臣,还是地方官员,同样都是为我大兴效力。”
邵景易刚想回答,便听昌正帝又道:“但爱卿未免太过自谦了些,朕听说,康王上奏的束水冲沙之策,便是你献出的?”
一刹那间,邵景易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次赈灾修堤的功劳簿上,康王虽然是写了邵景易提出的一些治水的小策略,比如他之前建议部分险要的地方用加了糯米汁的三合土。
但束水冲沙之策,是由湛文瑾自己拿去跟昌正帝谈的,当初根本没提邵景易的名字。
如今昌正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背后却满是试探和质疑。
毕竟昌正帝还在,他才是邵景易真正该效忠的人,要真有好的计策,为何要献给湛文瑾,而不选择直接跟昌正帝说。今天这个回答要是不能让昌正帝满意,邵景易就完蛋了。
可越是这样危急的时刻,邵景易的脑子便越发的清醒,不停地在疯狂转动,面上却分毫不显。
邵景易不急不缓地回道:“回陛下,确实是臣提出的。臣年幼时家贫又爱读书,便只能给人抄书换取典籍,后面取得功名,稍微宽裕些了,也没有改掉爱书的嗜好,经常借阅藏书阁的各类书册。
束水冲沙之策,最开始便是出自臣借阅的古籍,但当时只有一个模糊的构想,并未成型,一直到永泾水患爆发,臣才查阅了永泾的舆图和各类相关文书,拟出了一个初步的治水之策。”
“但臣只是翰林编修,久居馆阁,此前也并未有过任何治河经验,若由臣上奏,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御前,付诸实行。而永泾的险情又迫在眉睫,丝毫耽搁不得。臣便求见了刚接手永泾赈灾的康王殿下,将此策呈递了上去。”
昌正帝:“既然如此,康王为何从未提及你的名字?”
邵景易:“这是臣自己的意思,彼时刚经历京城时疫一事,臣只想早日平息水患,令沿岸百姓能重得安稳日子,并不想掀起更多的非议和揣测。”
这次昌正帝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你这份心思朕明白了,可这般重大的治河之策交予皇子,你就不怕旁人会揣测你与康王私相结交吗?”
“怕。”邵景易坦荡回道,“可永泾洪水滔天,堤岸摇摇欲坠,臣若死守避嫌,延误了最佳的治理时机,河底隐患不得根除,日后若引发更大的祸患,那才是臣真正的罪责。”
昌正帝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分得清轻重,倒是难能可贵,外放一事,你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邵景易拱手道:“全凭陛下调遣。”
昌正帝:“吏部这边上奏,隔壁府城的沙阳县的县令还有空缺,南边的林通府也还缺一个同知……”
邵景易在心中连连点头,这两个地方他都知道,沙阳县虽然只是一个县令职位,但离京城近,地方安稳,算是优待了。
而南边的林通府也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哪怕是个二把手,也还是不错。
看来许大人说的帮他谋一个好去处,真的没有诓他。这两个地方,去哪里都可以,他一点都不挑的。
正当邵景易摩拳擦掌,开始畅享未来的时候,昌正帝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爱卿有这般志向,朕觉得应当去一个更需要你的地方。”
邵景易:……
牛吹大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岢州?”方彦听到这个名字,脸上净是茫然之色,显然根本不知道是哪里。
邵景易只好解释道:“永平府的一个散州。”
方彦有些惊讶:“永平府?那不是南边挨着梁契的府城吗?”
邵景易:“嗯,我也是翻了舆图才知道的。永平府确实是边境府,府境南端与梁契相接壤,府城也因此设置在直面边地的南部,但岢州在永平府辖内的北部,并不跟梁契接壤。”
邵景易说完,方彦也沉默了下来。
因为从岢州这个名字就能知道,是个多山的地方。不仅如此,邵景易还查到,此地地广人稀,耕地也少,多瘴气,地方贫瘠,自古以来便是贬官的“好”去处。
不过岢州虽然只是散州,但辖内也有两个小县城,地界不算小。梁契也已经归顺了大兴,按例朝贡,虽然偶有摩擦,但边防压力并不大。
邵景易就知道,自己那些话并没有完全打消昌正帝对自己的怀疑,问他想去哪里,有没有具体的想法,其实也是最后的试探。
可要说昌正帝完全是试探,也并不像。毕竟他也给了邵景易知州这样的职位。虽然比府同知低半级,从五品,但这可是正印。
有句话说,宁做州县正印,不做府佐贰。也就是宁愿品级低一些,去州县做主官,也不留府城做二把手,当同知、通判。
因为知州是一州之长,虽然上头也有知府,但可以独掌一州的全盘事务,也更容易积累政绩,将来继续往上升。
而府城二把手看似官阶更高,但事权零碎,府城内的大小事情都要知府拍板,处处受节制,日后也很难拿出突出的政绩,升迁上面自然就不如拿正印的知县、知州了。
邵景易倒还想得开,拍了拍眉头紧皱的方彦的肩膀:“清和兄应当为我高兴,毕竟我又躲过了一劫。”
邵景易便顶着方彦疑惑的目光,将昌正帝堂上的问话说了一遍。
方彦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升迁赏罚的例行询问,没想到竟会如此凶险,听完都替邵景易捏了把汗,有些后怕道:“若你没有主动提出外放……”
邵景易自嘲地笑笑:“结果肯定不会比魏清晏好到哪里去。”
毕竟人家魏清晏家里还是有点底子的,还能为他筹谋,邵景易是纯纯一个人在战斗的农家子。
康王会不会坐上皇位他不知道,反正他要是继续留在京城,多半只会成为这对天家父子斗争中的牺牲品。
“如今这般,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邵景易掀开轿帘看了看外头,又放下回头继续道,“起码我找回了阿竹,也暂时打消了陛下对我的怀疑。”
他想要办到的,都已经办到了。
岢州虽然偏僻了些,穷了些,但确确实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崭新开始。
晚上吃过饭,邵景易还在书房翻看岢州的县志。
边竹走过来,用灯掭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拨了拨,然后用灯剪剪掉了结块的灯芯头,火苗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还不睡?”
邵景易这才抬起头来,拉过边竹的手:“嗯,你先去睡,我把这本看完就过来。”
“那我在这陪你看会儿。”边竹说着便在邵景易旁边拿过一本书坐了下来。
邵景易一边翻页,一边也注意着旁边的阿竹。
阿竹一会儿看看自己手上的,一会儿又看看邵景易的,邵景易看得快,每一次翻页阿竹都会侧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像是在努力追赶邵景易的进度。
邵景易刚开始还能认真看,后面发现了规律,便故意看得快了些,果不其然发现阿竹侧头看他的频率增加了不说,阿竹自己翻页的频率也略微加快了些。
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攻克什么世纪难题,又像是在疑惑,邵景易怎么能看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