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不舍得花钱的也有。从废矿负重走到收购点需要两个时辰,坐车最多省出大半个时辰,但无论坐车还是徒步,每天最多都是运送两趟,宁肯背着空竹筐小跑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还有更有意思的。有人会舍得花五文钱把推车放到运输车上,然后自己跟车跑着去。说这样比自己推车过去快、还省力。反正拉着人的马车也跑不起来,腿脚利索的还真能跟得上。你要问那跑步过去消耗的力气怎么算?换来通常的就是几声呵呵。
画砚爱吃小馄饨,程颂特意给他做了一包调料粉,再加点酱油香醋就是一碗特别香的馄饨汤。
画砚隔两天就煮一碗,一大早吃完馄饨就特别有精神。少爷不在,书童成了小管家,每日都会去各处都一圈。
他不是去监督大家干活儿,只是按照少爷吩咐,询问和收集问题。能解决的就自己做主,解决不了的就等少爷回来,太着急的就找人去连青送信。
画砚以为少爷离开之后,他会特别想少爷。事实是有空的时候确实想念,问题是小管家真的很忙,没有多少空闲,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和大家一起念叨念叨。
今日吃罢早饭,他要和梁言一同去牧场。
香料坊开工后,做出来的烧烤料都卖给了谭家。比自己拉去临西是利润低些,但省了组建商队的麻烦,里外里算下来也差不了多少。
昨日谭家有伙计提前回来报信,说商队今日就到,梁言得过去收货付钱。画砚同去是因为另一桩生意,他们聪明能干的小少爷和朝廷谈成了可大的一笔买卖:青盐!
“青盐也是谭家商队运来?”
勤学问道。他俩昨日回来得晚,没碰到送信的伙计。
画砚摇了下头:
“青盐还是沈夫子派人运来的,只是和谭家商队同日出发,路上也是前后脚。”
前些天沈大人路过肃州时,特意派人给他送了消息,还带来了少爷的亲笔信,他们才知道了青盐的事已经谈定了。
临西榷场有二十文一斤的胡地青盐,价钱低味道还好,但为了保护大��盐市、避免大量银钱流入胡地,朝廷严格禁止民间买卖青盐。一旦被抓,刑罚要远重于走私其它货物。
在榷场的时候,少爷拒绝了胡商提议的青盐买卖,回来之后就联系了严昭。画砚以为他是想找严昭开个采买特例,看完信、又听了沈大人的消息,才知道少爷又和好朋友谈了个合作,换青盐的合作。
“那两千石是死数吗?以后还能不能改?”
勤学又问。
画砚想了下,回道:
“也许可以,现在说的是头三年,以后也许能加。”
青盐的合作规矩是,今后少爷可以直接去榷场官市采买青盐,每年最多两千石,价钱是每斤三十文,比鬼市还要贵十文,但比七十文的官盐便宜得多。
名义上,青盐的使用限制在少爷名下的酱料作坊,制作酱油酱料和腐乳等物。而所谓合作换青盐,就是酱料作坊出产的货物,七成必须送去榷场官市,能够自由买卖的只占三成。
“要参照长宁作坊,两千石应是够了。”
梁言插了句。
不过从榷场回来后,少爷说他们的出货量还是太少了,以后肯定要扩大作坊,到时这两千石还够不够就不好说了。
“要真不够,我再给严昭写信。”
画砚念叨了句。
他们买得多,做出来的酱油酱料就多,官市能挣的银子也多,肯定不亏啊!
最近见不到少爷,这些都是画砚自己琢磨的,等少爷回来再商量不迟。
吃过早饭漱了口,孩子们背上小书包奔向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
连青。程颂黎仁诚也都忙得脚不沾地,而且比起孩子们充满活力的忙碌,他们这里却是有些不好解决的麻烦。
盛岐木千山已经带着商队离开了,程颂这几天都在忙活绿豆作坊的事。孩子们都在肃州,这趟跟来的只有雷冲和一队护卫。十三个书院学生倒是回来了,不过很快又被黎兄派出去重新登录户籍信息,一时半会儿还指不上。眼下能给他搭把手的,只有一个木头。这还是谭三郎把打捞河泥的事情都揽下了,否则木头都分不开身。
连青不但没有吴婶子卫氏,连冯氏何氏那样的程颂都不认识。好在木头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还有个从小生活在本地的文初,介绍了几个干活利索人也爽利的妇人。
做粉丝不用白矾还能透亮筋道的秘诀就是酸浆。酸浆的用处是提取淀粉,白矾是打团调糊那一步才加入的,不明白的人就算知道程颂用了酸浆,也不会知道他舍弃了白矾。
先头来的几个人经过考核程颂都挺满意,签下保密协议后就把粉丝的制作技艺传给了她们。
她们几个既是管事,也会主要负责酸浆的发酵,尽力保证制作的核心机密。后头再招的工人,需要用心练习的就是打团调糊的手感,也不会学到太详细的制作技艺。
问过程颂签订保密协议的日子,那一天黎仁诚让他把人带到衙门来办,以县府的名义给她们又讲了一遍保密的重要性。
“并非是要吓唬她们,只是在衙门签订的协议总是更有力些。”
尽管作坊只招收女子做工,但对一户人家而言,一份稳定的收入就能让他们吃上饭。连青良田少,瘠田多,想要多种粮食还得多开荒。开荒需要时间,再靠着添加肥料和种植粗粮提升地力,整个过程可能至少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在这期间,也许颂弟这间粉丝作坊就是整个连青最大的财源。
程颂当然理解男朋友的担忧。城里和距离近的几个村子已经重新登录了户籍信息。这次登录不但记录了各家的人口和田地,也补充了他们过去几年的交税情况。
从交回来的户籍册子看,连青百姓、尤其是普通农户的日子确实太过艰难。不少农户的田地都被贪官豪强占去了,自己被迫成了佃户。
最可气的是,这些农户辛苦种地不止拿不到所有收成,还得承担税钱,因为名义上田地还是他们的。几乎就是倒贴银子种地,不怪很多人抛荒逃难去了。
这件事并不容易解决,被贪官占了的,核对无误后,可以很快办好手续归还原主。被当地富户占了土地,想要拿回来就费劲了。
听说让自己归还土地,这些人先是试图送银子贿赂黎兄,被拒后又送来所谓的田地买卖协议或是借贷协议,说那些农户借了他们银子,田地也都是抵押物。
凭借手印就能验证协议真假,没有衙门章印的协议也做不得数,但就算毫无凭据,他们也能硬占着土地不还,特别是其中三家称得上本地豪强的,还敢带着自家打手和衙门对抗。
“他们是不是以为胥吏都被罢职,衙门就彻底没人了,所以才如此猖狂?”
这几日眼见黎兄多为此事奔忙,眉心总是不能彻底舒展,程颂也跟着上火。为了方便他处理公事,他俩还带着一众护卫住进了县衙后宅。不过白日里程颂还要去忙自己的事,两人只有晚上才有空坐在一起聊聊。
今日回来得早,他下厨熬了一大锅绿豆百合汤,给自己和黎兄各盛了一碗,其余的分给了护卫们。
黎仁诚把带回来的案卷放下,接过汤碗喝了两口:
“他们应是从胥吏口中得了点消息,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舍不得放弃那些土地。”
不舍得放弃土地就敢和衙门对着干?程颂对这三家豪强的胆量也是多了几分佩服,也不明白为何黎兄不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抓人并不能解决问题,强占土地若不涉及重大伤害,最多就是催促归还土地,赔偿也是有限。寻常的富户地主算不得什么,那三家豪强于地方而言,并非都是坏处。”
“豪强能有什么好处?”
程颂问道。敢与衙门对抗,那不是土匪行径吗?
黎仁诚弯了下嘴角,只是笑容中多少带了点无奈:
“连青不比肃州,县城太小,连驻军都没有。与衙门对抗时,那些打手就是豪强豢养的私奴。若是县城遭遇危险,他们可能就是衙门需要借助的乡兵。不论是否自愿,总还是能用的人手,与杀人越货、仁义全无的土匪还是不同。赶上天灾,衙门也得指着富户们多捐些钱粮。我这个师爷最多暂代数月,把他们都抓起来得罪了,继任的官员怕是不好做。”
原来还有这些顾虑,黎兄的一番解释听的程颂很是心疼。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秀才,忽然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局面就是如此复杂难办。要为百姓办事、还要替继任官员考虑,每件事都要把握分寸,实在是费力劳心。
要不是受了沈衍所托,都想劝他别干了!
黎仁诚又笑了下,这回笑得好看了许多:
“颂弟无需担心。将来若是科举入仕,也去地方任职,面临的情况也未必强于连青。只是真有了那个职位,做起事来束缚应该会少些。这次暂代师爷,我并无抱怨。再多困难也是历练,而且相比其他人,我还有颂弟相助,已是万幸。”
一个笑容加一句安慰,刚还跟着犯愁的小少爷一下就支愣了:
“黎兄的事,我自当相助!不就是和几十个打手抢地?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咱们也招青壮,让护卫大哥们带着,保证能赢!”
……
“保证能赢”的策略被押后使用,第二天黎仁诚便再次催促他们还田,富户们依旧置之不理,打算彻底耍赖拖延。
第三次催促无果后,黎仁诚以县衙的名义发布了限期交还土地的榜文。除了贴到衙门外,也给他们每家送了一份。
榜文写得清楚,要求强占了土地的富户,十日之内将田地归还原主,或依照市价支付买地银子,来衙门签订正式田契,并按照强占年限付给原主一定补偿。十日之后依旧拒不执行的,罪责可就不止是侵占他人田产了,到时衙门会以“违制”论处。
“违制”就是违抗官令,等同与朝廷对抗。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就不是罚钱退田能了事的。轻则杖责、罚没家产,重则刺配、流放三千里。
连青的富户都以那三家马首是瞻,看过榜文后,纷纷赶来商量。那三家倒还算沉稳,认定新来的师爷不过是丢不起面子,虚张声势罢了。十日之后,那师爷也不会有胆量拿他们怎样。
接下来几天,衙门确实没有动静。富户们渐渐放松下来,以为还田的事就此翻篇了。
直到第八天上午,一个消息突然传遍全城:数百佩刀的骑兵,连夜进驻了连青县城!
那些骑兵一进城就得了新师爷的命令,分赴了“限期还田”榜文上提到的各家富户门外,把守住了大门,同时传信进去:
“十日期限将至,请各家尽快决断。归还田地或交付赔款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家宅。”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文!
小剧场:
画砚:少爷,富户与豪强有何区别?
程颂:嗯……简单地说,豪强比富户有钱,田地也多,还很可能和当地官员有些勾结关联,也就是有些势力。
画砚:那豪强都有打手?打手是帮着他们打人的?
程颂:不止打人,更重要的还是保护雇主不被打。
画砚:那不就是护卫?
程颂:对,打手也是护卫。
画砚:嗯,地方上比一般富户有钱、田地多、和官员有勾结关联、还有护卫,这……这说的不就是少爷?
程颂:???
第268章 围宅(下)
连青没有驻军, 一下来了这么多骑兵,饶是那三家豪强,也是震惊不小!
就为了这些土地官司, 连骑兵都出动了?还好几百?肃州驻军也就几百人吧?
还有那暂时摄理县内事务的师爷, 调动骑兵可是连青县令都没权利的事, 凭他能行?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再说,就算他们不还田,那也是县衙差役上门拿人,何需劳动军队啊?
各种猜测在富户间流传, 没有哪个心里不慌的。甭管有没有误会, 自家门外的骑兵可不是假的!
有脑子好使的随从提醒自家老爷:
“不还田, 是该差役拿人,但那师爷不是给定了个‘违制’的罪名?对抗朝廷可不就能动用军队了!”
这个……
距离十天期限还有不到两天, 忽然生出这般变故,原本不以为意的富户们全都心慌起来, 拿不准接下来怎么办。好在那些骑兵只说不让富户本人出门,并未限制家里其他人。
午饭还没吃完,程颂黎仁诚就得了消息,富户之间都在互相传递消息, 特别是三家豪强, 宅子就没断了来人。
“他们要是商定主意, 坚持不肯还田, 该当如何?”
问话的是带队过来帮忙的张勇。
最近日日修路, 干得多吃得好睡得香, 他那黑不溜秋的脸上都能看出几分转好的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