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不论他们是庸人自扰还是真被人针对了,那些暂时不可知的事情想多了也是无用。他能做的就是静下心神、摒除杂念,全力应考。
三场乡试,第一场是八月初九开始,初八夜里开始入场。其实贡院大门开启的时间是初九子时,但通常是天刚擦黑,就有学子提着灯笼开始排队了。
进入贡院要核对身份、搜检物品,一个人至少要耗费小半刻,早些通过才能早些进到号舍,多休息一会儿。
白天的时候,贡院外已经张贴了考生的号舍座次。只有号舍编号,没有平面图,看不出位置好坏。不过他们特意找了两个曾经考过乡试的考生打听,对方说黎兄的号舍很可能是靠边的位置。
程颂知道后就预感不好。省城的贡院用了数十年了,听说上一次休憩还是很久以前,久到都没人记得到底是哪年了。而靠边的位置通常最是年久失修,漏风漏雨都有可能。
黎仁诚早就做好了面对各种局面的准备,劝说程颂无需担心。
“嗯!”
程颂点头,没再多说。他要是表现得太过忧虑,反而可能扰了黎兄心神,不如轻轻松松送考,给对方绝对的信心。
贡院开了三个大门,每道门前排了两队,像他们一样有人陪同的还有不少。
画砚主动请缨,早早就带着两个弟弟来占位置,让黎秀才和少爷开门再来。程颂没拦着,只是安排了两个护卫与他们同来。
乡试这几天,贡院前的大街挂了不少灯笼,加上考生手里提着的,整条街都被照得亮亮堂堂。程颂和黎仁诚是提前两刻到的,三个小少年正围坐一圈,和前后左右的路人闲聊。
“困不困。”
程颂揉了揉梁文头顶。
“不困!”
梁文抱住少爷一条胳膊,响亮回道。画砚梁言也跟着摇头。
平日这个时候他们早就睡了,今日可能是受了周围气氛影响,精神得不行。
程颂数了下,排在他们前面的只有五个,应该很快就能轮到,黎兄进去之后也还来得及睡一觉。
子时大门一开,负责搜检的兵士从贡院内快步出来,各列队伍也动了起来。
每场考试都是三天两夜,现在进场,八月十一的傍晚才能出来。想过好这三天,考生们要带许多东西进去。不止笔墨纸砚,吃穿用具也都不能少了。
朝廷早有规定,带进考场的东西必须装进镂空的篮子,便于搜检。这种篮子街上就有卖的。考生们通常都要带两个篮子,小一点的装文具和吃食,另一个大篮子里装的是小炉子和碗筷米面。头一天可以吃现成的,后面两天就得自己做了。
两个篮子拎在手里,再优雅的书生也要损掉几分气质。
预考和院试都无需在考场过夜,这般景象程颂也是第一次见到,忍不住暗暗感叹着学子们的不易。
他们在闲聊别的考生,殊不知自己也早成了别人放松的话题。
随从或是书童来替考生排队的也有,通常也就一两个人。五六个人来替排队的,几支队伍中也找不出多少。
而且这些人看着也不像家境贫寒的,为何比那些远道而来的学子还能带东西。别人都提两个考篮,顶多再背个小包袱,把文具单独装出来。
他们准备的,可是两个竹筐,还都是大个的!
【作者有话说】
科举的描写还是参考了不同朝代,也有私设,不可考据。
感谢看文!
小剧场:
画砚:少爷,知州是监临官,那都管哪些?
程颂:嗯,监考,防止有人作弊,还得保障考场的秩序、安全吧,让考生能安心考试。
画砚:安心考试,那为何不给考生准备饭食,还让他们自己带?
程颂:可能是怕饭食出了问题,把考生吃坏了。
画砚:吃坏了?那监临官既是负责安全,他先尝尝不就行了?
程颂:……
第325章 乡试(上)
周围人多, 梁言紧紧拉着弟弟的小手,眼睛却是担心地向前看着。少爷给黎秀才带的东西太多了,他们看过其他人的, 都担心那两个大筐带不进去。
“应是无事, 那里没有规矩之外的。”
程颂也盯着前方。
出来搜检的都是穿着军士衣袍的省城驻军, 一个个肃着脸,验过身份之后就开始清查物品,几乎每一样都要打开确认。
程颂知道他们要找的主要是带着字迹的纸张,其它物品的管束还算宽松。毕竟要在里面呆上三天两夜, 每个人的东西都少不了, 只要没有作弊嫌疑的应该都能放进去。
黎兄已经将文书递了出去, 另外一名兵士正带着掩不住的惊讶开始翻动他的竹筐。
画砚按着少爷吩咐,跟在黎秀才身后。其他考生也有随从跟着的, 万一搜检有什么不让带进去、又不算作弊的东西还可以带回去。
等待的队伍一共六支,由两名军官带兵核验。许是黎仁诚的两个竹筐过于显眼, 负责他们这边的军官走了过来。
临时摆放的桌子上放着三个小陶罐,军官认得这个,是这两年常见的长宁酱料罐子。旁边是个敞着口的布袋,里面放着像是食物。
“这是何物?”
“回大人, 说是粉丝, 煮着吃的。”
兵士回道, 同时打开了刚从筐里取出的竹篮。竹篮里装着好几个瓷瓶瓷盒, 个头儿都不大。军官伸手取出一个, 打开塞子, 闻到一股清凉的药香。
“这篮中都是药丸和做饭的香料。”
黎仁诚看向军官说道。
香料和药材都是允许带的,只是很少见带这么多的。
军官摁回瓶塞,仔细打量了一下黎仁诚。
样貌俊朗身姿挺拔, 绸缎长衫、白玉发冠,看穿着家境应该很不错。这人配合查验时没有厌烦紧张,更看不出任何焦躁。虽是学子,眉眼间却不见丝毫文弱气,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这般气度,一点不像是来考试的,说是来巡视的年轻官员也不为过。
唯一有些违和的,就是他身前立着的两个过于显眼的大竹筐。
接着打开的药品香料都不见异常,军官没再多问,放回竹篮,眼神又落回到竹筐中。
大竹筐里装得满满当当,也许是装在其中的布袋都是绸缎做的,瓷瓶瓷盒也是小巧精致,甚至竹篮都是温润光滑,查验的兵士也不免下手轻了几分,每样都是打开检查之后再轻轻放到桌上。
“这个?”
看着下一个竹篮里整齐摆放的二十多个柑橘,兵士再次眼神一晃。三天,就要吃这么多鲜果?
黎仁诚也不知道程颂给他装了这么多,一直沉静的脸色终于动了动,眼底泛起了几分笑意。
时刻牢记少爷叮嘱,画队长立刻上前:“必须多带些,我家公子只吃酸甜的,太酸太甜的都不吃。”
……
目送着挑食又能吃的“贵公子”挑着两个大筐进了贡院,军官和兵士们心中自是少不了唏嘘,还在排队的人也忍不住暗暗嘀咕着黎仁诚的身份。
程颂不管那些,看人顺利进去了,带着画砚和梁家兄弟往回走。
走出了排队的人群,画砚问少爷:“给黎秀才带那么多东西,就没人敢难为了?”
“未必。”
程颂否认道。
这几天一直没人找上门,那当日有人查找黎兄的目的很可能就不是因为自己。冲着黎兄、甚至可能干扰他乡试的可能性便越来越大。自己把东西准备得那般夸张,只是个很被动的防备。要是有人敢在考场内使坏,也许会因为黎兄表面上的富贵而有所顾忌。
见画砚梁言还是一脸担忧,程颂放松神色,拍拍孩子肩头:“贡院里还有京城来的主考官,真有事大不了去京城,找严昭他爹告状去。”
贡院里。
能容下数千人同时考试,省城的贡院比云州的考棚要大上不少。考棚里是一溜溜桌案,上面搭了防雨顶棚。贡院里则是一排排整齐的号舍,如同一个个没有房门的小单间。
黎仁诚进来得早,贡院里还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考生在寻找自己号舍。他按照院内兵士的指点,拐进了自己号舍所在的甬道。
找到号舍后,黎仁诚眉心微微一拧,果然是一排当中最后一间。天太黑,看不出墙壁是否漏风,只是周围却是飘浮着一股秽气。他卸下扁担,借着月光打量了一圈,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的厕房。
厕房周围的号舍被俗称为“臭号”,是考生最怕被分到的地方。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进来已经飘了秽气,等人多了不定要臭成什么样。不过号舍是定好的,考生只能听天由命,没有更换的权利,申请也无用。
黎仁诚只停留片刻就走了进去。号舍不大,宽不过五尺、深不足四尺。墙壁左右两端有凸出来的砖石托,两块木板倚墙而立,搭起来后一块可以用作桌案,另一块就是椅子和床。黎仁诚看了看,像他这个身量,睡觉就只能蜷着,翻身也很容易掉下来。
身后已经陆续又有考生走了进来,走到他附近的都发出了几声抱怨或是叹息。运气这事抱怨也是没用,很快其他人也都进了号舍,收拾起来。
方才搜检时,物品没被破坏,摆放的顺序已经乱了。黎仁诚打算先支好一块木板,把竹筐里的东西重新规整一遍。
两块木板长度一样,一宽一窄,他拿起外侧更宽的那块,没等摆上石托就觉出了不对。
木板是湿的。
松开手里这块,黎仁诚又摸了摸另一块木板,也是湿的。
这几天省城没有下雨,而且这木板的手感,也不像淋了小雨的表面潮湿。他把木板拖出号舍,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木板应该是被水浸过,就算没浸透,也是湿了大半。
甬道两头都站着兵士,但守在这里兵士不知是被吩咐过了,还是已经被臭气薰昏了头,对于黎仁诚更换木板的要求极为不耐。
“换什么换,吹吹就干了,怎得就你事多!”
周围已经来了不少考生,听到这边动静有人探头看了看,却没人跟着过来。
看来只有自己的木板是湿的,黎仁诚垂下眼没再多说。
回到号舍,他把一块木板架上砖托,另一块挪到号舍最外侧。今日只是微风,但吹过几个时辰,应该也能干上一些。
有的考生简单收拾一下就休息了。有些惦记着明日的考试,一点不困,就靠在号舍内回忆着功课。也有人在低声叨叨着号舍位置不好,担心着自己的考试……
黎仁诚没动装着吃食药材的竹筐,从另一个筐中翻出个小竹篮。篮子不大,掀开盖子的瞬间,香味扑面而来。这里面装的都是蜡烛,借着月光他挑出一根最短最粗的,用火折子点燃。
这蜡烛粗细能有两寸,不用蜡油就能放得稳稳当当,点燃之后会散发香气。
香烛并非新鲜物,临西榷场就有卖的,不过黎仁诚觉着程颂给他的这几根,香气要柔和得多。
竹筐里还有许多东西,布匹就有好几块。贡院里不让穿戴携带有夹层的衣物,棉被更不行。考生都会带着布匹进来,当作床单或是桌布,夜里冷了也能当个被子用。
号舍斜对面,刚刚拒绝给黎仁诚更换木板的兵士正半垂着脑袋犯困。要等考生全部进来他们才能休息,眼下只能硬扛着坚持。这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眼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对面的黎仁诚。
那名事多的考生正在往木板上铺垫麻布。这不能用嘛,铺块布就行,换什么木板。
无聊地吐槽两句过后,这人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到那考生又弯腰从竹筐里拿出个物件,个头不小。那是、是??
想要看得清楚些,兵士不由得往前迈了两步。等黎仁诚把物件抖开,他终于看清了。
是狐裘!一件至少四尺长的狐裘!
其实月色之下并不能辨别出那是狐裘貂裘,或是其它皮毛做成的,只是这兵士只见过富人穿着狐裘,也只听过狐裘。
那么大一件,得多少银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