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看圆心
“方才小郎君好胆量, 就不怕喊高了?”姚伴伴又问。
他是待在太子身边最久的老人。要时刻防着有心人接近算计, 但论私心, 他也盼着太子能交下几个真心相待的好友。
画砚出身是寻常了些, 可这孩子心性至纯。那股藏在骨子里的实诚劲儿, 不是轻易就能装出来的,至少瞒不过他这个皇宫里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的老太监。相识久了,他也挺喜欢这少年。
画砚微微眯眼, 朝着严昭姚伴伴招手。等他俩全都凑了过来,拢住口鼻,悄声道:“我有钱!”
“画砚能有七千两?”
另一边,小王爷也被书童的巨款私房钱惊着了,还回头问了下夕九:“你有七千两吗?”
夕九没说话。
“差不多。”
程颂应了声。
画砚手里最早的一笔大钱就是单县令替严昭买画给的一千两,后来他给孩子长了月钱,加上时不时赏的银子,每年攒个几百两不成问题。
不过画砚最大的财源,是他画的年画。印坊玩具坊都用了那些图样,起初程颂只是买下图样,后来就按照给陈卓结账的方式,把卖出的年画和玩具都给画砚结算了分成。林林总总算下来,肯定是能有几千两。
这小貔貅又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从不乱买东西。别人震惊一个书童这么能这么有钱,他和黎兄却是心里有数。
还有一个知道画砚有钱的就是小账房梁言,甚至比少爷知道得还具体。他不明白画砚是在当托儿还是真要出钱帮助好友,反正队长既然想做,那就必须支持。
刚才喊价到六千两时,梁言已经盘算起了自己手里的银子,打算着万一队长钱不够了,自己给他凑一凑。
下一件拍品就是宁工坊的水晶摆件了,小少年们不再说话,齐刷刷扒住了栏杆往下看。
丰乐楼的栏杆有点高,其他孩子最多垫个脚就能看清。小七的身高刚刚超过栏杆一点,眼睛正好被扶手挡住。想要看清楚下面,要么站个小凳,要么蹲下,透过围栏缝隙往下看。这里没有小凳,他就蹲着看。
旁边梁文个子更矮,这小不点儿倒是省事,双腿微微岔开,不用低头就能把小脸卡在围栏间。
水晶摆件之前都没拿出来,客人们早都好奇上了。
高掌柜打开伙计才端来的木盒,取出第一件拍品。放到高几上摆好,高声介绍起来:“这一件是宁工坊今年的新货,水晶雕刻而成,名字是‘灵鹿送福’。”
遮盖的绸布取下,水晶雕刻的小鹿展现在众人眼前。小鹿顶着灵芝造型的鹿角,斜仰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鹿是瑞兽,音同“禄”,寓意福禄绵长。用鹿的造型做摆件并不少见,但多是跪坐卧姿,身形也偏丰腴敦实。宁工坊的这件却是很少见到的站姿。小鹿身姿挺拔清瘦,四条腿轻巧地踏在底座上。虽然整体个头儿不大,却是灵动轻盈,看得人也跟着轻快起来。
只看拍品单上的名字,客人们以为只是水晶雕刻的寻常“福鹿”。可绸布一掀,不懂行的人也能看出,这四条腿肯定雕得不易。
站姿的鹿,四条细腿最是脆弱,稍有不慎就崩了,比跪卧姿态难雕得多。同样大小的一块水晶,跪姿能雕出更大的鹿。换了站姿,就只能是小鹿。可这小鹿确实好看,很快调动起了新一波的竞拍热情。
这件程颂卖给盛楼三千两,高掌柜才报出五千两的拍卖底价,喊价声便追了起来。
严昭说了,今日的拍品中只有那琉璃瓶是他的。他皇帝爹也从私库挑了两件,不过那就不是画砚关心的了。这会儿轮到宁工坊的拍品,大书童的目光重新转向楼下,盼着三件摆件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片刻的工夫,竞价就报到了八千两,追平了刚刚卖出的琉璃瓶。
这一回,不止楼下喊得热闹,楼上也有不少加入的。趁着方才高掌柜介绍时,楼上的客人就有特意下去看货的,回到楼上就开始喊价。
“八千三百两。”
“八千八百两。”
“九千两。”
“九千三百两……”
有人喊一万两时,画砚扭头找程颂:“少爷,过万了!”
程颂嗯了声,他也一直看着下面。这是今天第一次报出一万两,而且随着这声一万两,喊价的声音明显少了些。
程胜指了指昌谷纳盛位置,对哥哥说:“那两个也停下了。”
听见的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光头不难找,那两人就坐在大堂东侧,离着还不远,只是此刻他俩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前面几轮他们都没拍到,等终于到了水晶摆件,虽然不是之前见过的,这福鹿看着也很好,他俩便立刻加入了喊价,一直冲到九千两的时候才不甘心地停下。再多也并非掏不起,但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毕竟他们更看重的还是那件“一马当先”。
停止出价的两人再次瞥向二楼。拍卖刚开始,他们就看到了二楼的程颂。
比起上次衣服头脸都沾了灰尘,今日这位货主小公子的打扮可是大不一样。
十分合体的石绿锻袍,金线织的腰带,带扣都是鎏金的。
那位说是他好友的年轻公子也在,衣着不算张扬,腰间系的也是寻常布带,只是头顶上的玉冠质地十分温润,没有一丝杂色,怕是比那鎏金带扣还要贵上不少。
还有那不知身份的几个小儿,也都没了当日灰头土脸的样子,一个赛一个的精神。
这时两人心中正生着同样的怨气:当日你们若是这般模样,他们也不至轻视,姿态放得低些,兴许这买卖早就谈成了,更不用来什么拍卖会与人抢着花银子!
“灵鹿送福”最终以一万三千两成交。买家是一楼一位中年人,富商打扮,他们都不认得。
宁工坊的三件拍品接连开拍,第二件的造型所有人都很眼熟,正是这两年最受追捧的仙源花。
仙源花寓意极好,雕刻难度倒是比不了灵鹿骏马,程颂定下的价钱是两千五百两,高掌柜喊的起拍价还是五千两,最终的成交价是九千八百两。
这回的买主众人都认得,就是脚下这件酒楼的东家,丰乐楼徐老板。
借着地利,徐老板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距离高几很近,每样拍品都能看个清楚。
刚才的神鹿是白水晶雕刻的,这件仙源花用的是粉水晶。相较白水晶自带的几分冷冽,粉水晶的颜色浅淡娇嫩,雕刻成花最是合适。从近处看也是栩栩如生,更别说它那指向仙源的好意头,只看一眼他就打定了主意必须拍下。
“九千两而已,再翻一倍徐老板也拿得下。”
看着楼下的伙计直接把粉水晶仙源花搬到了徐老板桌上,盛岐啧声道。
“徐老板家里背景不俗?”
程颂随口问道。
能在京城繁华街市开这么大一间酒楼,盛楼也把拍卖会选在这里,这徐老板怕是有些来历。
“那是。”
盛岐收回目光,看了眼那边正与画砚嘀咕的严昭,低声道:“徐老板,与当今皇后家里是表亲。”
程颂眼神闪了下,也不自觉地看了眼严昭,转回头接着问道:“皇后家也是做生意的?”
盛岐笑道:“这京城里的权贵,哪个不做生意,只靠着月俸,都得穷死。”
这话说的,好像皇帝虐待妻儿似的……程颂没接这话茬,不过也明白盛岐说得不假。
死工资,从来不至于饿死人,但也没听说哪个靠着它大富大贵的。
画砚也在听好朋友介绍楼下仙源花的得主。
“那你得叫徐老板什么?表舅?”
“是,不过母亲与亲戚走动不算多,我与表舅一家很少见面,算不得亲近。”
“亲戚还是得经常走动,像我家少爷之前就与舅父一家、就是周大伯家走动少,都不知道外祖家里败落了。”
严昭想了下,实话实说:“我外祖家不容易败落,要是败落了,怕也不好救了。”
“你都是太……不是,你的身份都救不了亲戚?”
“我这身份,小事不用救。大事,大事应该也不用救了。”
画砚听得不甚明白,不过少爷告诉过他,涉及到严昭家事,最好别追着问,严昭可能不方便告诉自己,问多了只会让他为难。
“那你就平时多关照他们,让他们最好别出事。”
“嗯,我也这么想!”
……
来自宁工坊的最后一件拍品就是引发了这场拍卖会的“一马当先”。
“总算轮到这势如破竹的骏马了。”
见伙计又抬了木盒出来,盛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听说了?”
程颂记得打从早上见面,他们只说了几句为何要开拍卖会,没有多提摆件样式吧。是早上他还没起来时,画砚说的?
“不是画砚,昨个儿回家我就听说了,盛楼的客人为了一件宁工坊的水晶骏马摆件争执不下,才有了今日的拍卖会。说那摆件雕得和真马一般,气势大得很,名字也响亮。”
程颂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告诉盛岐:“一个水晶摆件,气势能大到哪里,那名字就是随便取的。”
盛岐挑眉:“你随便取,旁人可没随便听。我爹特意说了,这‘一马当先’必须留在大��,不能让外人买去了。”
“啥?”
程颂双眼睁圆:“你也要竞买?”
你家想要那你早说啊!撤掉拍品肯定不合适,但他可以和高掌柜提前说好,甭管别人出什么价,就让盛岐随便喊,一直喊到没人跟为止,回头那摆件就送他得了。
盛岐笑笑。
“那就真成了做局,以后被人知道了,怕要丢了我靖亲王府的脸面。”
程颂无言……那今日你家的脸面怕是要费不少银子。
算了,反正盛楼也是皇家铺子,真要花多了,大不了就是亲王客户找皇帝东家退钱,丢人也是亲友内部问题。
大堂内,骏马摆件的绸布已经掀开。
与神鹿一样,紫水晶雕刻的骏马也是站姿。马头高昂,嘴微张,前蹄腾空,后蹄蹬地,身子往前倾着,像是听见了主人号令,正要奔腾而出。
配上“一马当先”的名字,正是合适!
拍卖会由骏马摆件而来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没等高掌柜介绍,楼下许多客人就站了起来,想要看清这摆件的细节。
高掌柜没催促,任由客人们轮流看了一圈,等大家都坐回原位,才简单介绍了几句,起拍价报了一万两。
昌谷最先开口,直接喊了一万两,紧跟着的就是纳盛,多加了一千两。
骏马的造型真是很得番邦客人青睐,好几个争抢着接连开口,喊价很快到了两万两。
“两万一千两。”
二楼开始有人喊了。程颂不认得,看打扮应该是大��人。
“两万二千两。”
“两万五千两。”
底下还有番邦人喊价,纳盛已经沉着脸靠回了椅背,昌谷又喊了个两万五千五。
两万六千两是徐老板喊的,他对面、方才拍下琉璃瓶的那位绛红袍子喊了两万八千两。
程颂有点想问问严昭,他出门前家里有没有叮嘱过要买下哪样。不过想想皇帝和太子都拿了存货出来拍卖,应该也没那么多银子和别人较劲。
两万八千两后,昌谷没再跟着开口。收回手的同时,他还看了眼隔了一桌的纳盛。他俩对彼此底细都还算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