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从全民狂欢，到全民哀悼。
这是时霜死去的第七天。
星星闪烁，月亮消亡。
林静水回到首都星一区，参加时霜的葬礼。她像所有人一样，静默地上前，为他献上一枝花。
死一般的静默声中，终于有人憋不住抽泣，“他才刚成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看过去，是罗伯特大叔，他少见的穿着正装，一向有光的脸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红着眼睛，被身边的米洛米娅搀扶着。他们看起来也很不好，眼皮红肿，脸色苍白，还在强撑着完成葬礼仪式。
林静水随着队伍往前，看到另一侧，几个高大的男人。她记得他们，每一个都是天之骄子，他们从前或冰冷淡漠，或温和矜贵，或意气张扬。如今个个双目猩红，只余颓废之色，脸上还挂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最终，她的目光落向靠坐在棺木边的那个人。
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几乎有些佝偻。低垂着头，黑发遮住眉眼，脸上的伤没有处理，身上的血也没擦干净。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抱着一只粉毛大耳朵小猪，穿着很漂亮的裙子。
他似乎从时霜死后就再没合过眼，嘴唇干裂，冒着胡茬，憔悴狼狈。昔日威名赫赫的少将，如今看起来竟然像一具游魂，
听说时霜死后，他一直不肯相信，坚持他没有死。他们都说他疯了。
联邦葬礼通常在人死后第三天就要举行，硬生生被他拖到了第七天。葬礼前他还跟另外几个人打了一架，他们全都发了狠，像要把这些天的情绪一股脑倾泻出去。
林静水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朝那张黑白遗照上浅淡的笑颜，鞠了一躬。
闻熠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向一座空荡的棺木献花。
他明明说了，时霜没有死。
他只是在他怀里湮灭。化成一团光，消散了。留给他的，只有满手的血。
他只是离开了有他的世界。
闻熠抱紧了怀里新做好的玩偶，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兔柔软的耳朵上，无声地祈祷����
请让小兔再次降临他的身边。
*
时霜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身体上有凉凉的感觉，像是柔软的雪花飘落在皮肤上。
突然有光闪了两下，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里，一粒粒白轻飘飘地摇落，真的正在下着雪。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抬起手，放到自己胸口，完好的，却没有心跳，“……我死了吗？”
这点声音刚发出，就被黑暗吞噬，系统没有回答。连回音都没有。
第一次死亡时，他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死后他的毛茸茸都会有归属，他没有牵挂。现在，他却觉得好可惜，他还不太想死。
时霜摸了摸眼皮，滚烫的。让那么多人目睹他的死亡，他觉得很抱歉。
他四处张望，这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只是一个无穷无尽的雪夜。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中响起一阵冰冷的电子音：【您已完成任务，请选择您的愿望。】
时霜停下脚步，“我的系统呢？”
【系统555的工作已结束，接下来由我跟您对接。】
“我死了吗？”
【是的，您在死亡瞬间完成了任务。】
时霜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中那一抹模糊的光点，“所以我能选择的愿望只有复活？”
【不，您…呃您将在走出空间后复生，同时拥有一个愿望。】
这只系统毫无波澜的语调里，不知为何满是心虚。时霜忽然拧起眉，“我的系统呢？当初是它答应的我，结束也应该由它来完成。”
【抱歉，系统555的工作已结束，现在由666为您服务。如有不满，请您多多包涵。】
“……”
非常礼貌的口吻，非常嚣张的态度。
时霜眼皮一撩，冷酷道：“我要见你们局长。”
闻言，这系统声音一下弱下来，【请不要为难我……】
气氛僵持，时霜丝毫不肯让步。这个666终于绷不住：【那个555违规操作，违反了好几项系统守则，已经被申请报废处理了。请您行行好，配合我的工作吧。】
“它违反了什么？”
【它对任务世界的原住民暴露了系统的存在。并且跟他达成交易，私自获取力量救您，造成了他人严重不可逆的伤害。这种行为是非常可耻的！】666说起来义愤填膺，也维持不住自己冷冰冰的电子音了，【系统和宿主联结过深，干涉太多因果，是大忌中的大忌。这是我们当系统的第一天就该知道的。行忌爱，你明白吗？】
时霜听完这一大段话，只是问：“它跟谁做了交易？”
【这个这个……】
“我要见你们局长。”
【请不要为难我……】这个系统努力开动并不发达的脑筋，给时霜展示了一段画面，【您看，他们都在等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时霜目光落过去，那是他的葬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少了一个人。收回目光，闭了闭眼，“你在我做出选择前放出这种画面，有刻意诱导宿主愿望的嫌疑。这属于违反系统守则吗？”
系统一怔。系统目瞪口呆。
它只是一个实习生，局长大人经常告诉它们，人类是很可爱的生物。但这个人类怎么会这么阴险！
时霜声音却忽然柔和下来，“我不投诉你。带我去见局长。”
它犹豫片刻，闪了闪光，似乎是在发出请求。
过了许久，风雪中，凭空出现一座高大的建筑。时霜推开门，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这屋里生着篝火，驱散了寒意。迎面是一扇完全阻隔视线的屏风，屏风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毛茸茸的，像一头猛虎。
时霜开门见山：“我要见我的系统。”
一道雄浑到有些奇怪的声音响起：“它已经报废。送到垃圾处理厂处理了。”
“那和它做交易的人呢？”
“只是彻底失去异能，死不了。”
时霜安静了一会儿，下巴微抬，漆黑眼睛直直盯着那道影子，“我觉得我应该有三个愿望。”
“只有一个。”
“你们出现失误，让时空隧道被撕裂，增加了我的任务难度。我才会死。”时霜冷声，“我要补偿。”
“只有一个。”
时霜看了那影子一眼，转身就走。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白。他一把拉住等在外面的那个系统，它被他一碰，终于现出了身体。是一只圆滚滚的豚鼠，在他手里僵成一颗球。
时霜问：“你们局长喜欢什么？”
豚鼠耳朵抖了抖，努力板着小脸：“我可不能告诉你。”
时霜不说话，手指摸上它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又顺着脊背给它呼噜呼噜毛。豚鼠绷了没两秒，舒服得眼睛眯起来，小声哼哼：“我是不会告诉你局长大人喜欢火腿大礼包的……”
时霜动作没停，又问：“它害怕什么？”
“局长大人才没有害怕的东西！它可是我们局里最年轻有为的系统呀。只用了几年就当上任了。”豚鼠语气里满是崇拜，两只小爪子不自觉地搓了搓，“真是史上晋升速度最快的局长了。”
时霜不以为意，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问：“你们这里常年下雪吗？”
“这是每一任局长的精神域。听说现任局长大人一直在等一个人。”豚鼠的声音轻下来，混在雪里，“那个人离开它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雪夜，局长大人死去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所以执念很深，这里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
“鼠鼠我工作几个月，都快冷死了。我觉得这大概就是局长大人唯一的缺点吧。”
时霜呼吸一窒。
他忽然觉得嘴唇干涩，抿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嘶哑，“毛茸茸管理局的员工和局长，都是死后才来的这里吗？”
“是呀。”豚鼠抽了抽鼻子，“据说我们都是死得有点可怜，才会来这里。不过来了这里，我们就把什么都忘啦。”
时霜垂下眼，雪落在他睫毛上，颤抖了一下，很快被热气氤氲着化开。
他忽然想起梦魇中，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有一只小猫，没有等到他，永远地阖上了眼。
第174章 万人簇拥
时霜快步回去。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凭无据的几句话，或许只是偶然。世界上有那么多个时空，每个时空里有那么多颗星球，这样普通的雪夜数以亿万计，这样可怜的小猫又有多少只。
他不知道。纷乱如麻的思绪理不清，他的脚步也停不下。
至少，至少让他确认一下。他的小咪是否拥有了幸福灿烂的猫生。
然而推开门，看到那个庞大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他脚步顿住，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是又怎么办，不是又怎么办。
他跟咪吵完架，它就生了病。他很穷，没有钱，找不到人给小猫看病，偏远的小镇里甚至没有一家宠物医院。
可能因为他总是没有办法让它吃饱，它的身体才会这么差。可能是他惹它生气让它伤心，它的病才会突然爆发。可能是他太爱干净，总是让咪给他舔舔，舔多了灰尘，它才会中毒。
他是一个很坏的家长。
就连求救的时候他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并不是一个讨喜的小孩，所以他从出生就被抛弃，被领养后再弃养，他拒绝别人的好意，他没有礼貌，他总是逃跑。所以当他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他从讨厌他的第一家人那里满身是伤逃出来，倒在小巷子里的时候，他以为他就会在他人生见到的第一场雪中死去。他会被雪花埋掉，成为无人问津的漂亮雪人。
在他意识游离的时候，脸颊忽然被湿湿热热的触感碰了两下。寒冷的雪夜中，小猫舌头就像一簇小火苗。
后来，他被咪咪呜呜捡回家。它们给他喂水，把好心人投喂给它们的火腿叼回来给他吃。它们环绕着他，陪他扛过了很多个寒冷刺骨的冬天。
可是当他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吃着从来没见过的美食，住在烧着壁炉的温暖的小洋房里。他的小狗被轮胎倾轧，他的小猫在寒冷、饥饿、病痛中死亡。
直至死前的最后一刻，它都没有等到他。他留下它一只小猫，承受着被两个家人抛弃的悲伤。
他很糟糕，他出现在咪短暂的猫生中，只给它留下了一场下不完的雪。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那道雄浑的声音先开了口：“你又回来干什么？”
时霜张了张嘴，脚步往前挪了一点，停下，又走了两步。
他想。想起他，会不会就是想起了痛苦。他的出现并不会成为惊喜，他的到来是否会是一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