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小孩的脸被冻得通红，满是泪痕，眼睛空洞不聚焦，呆呆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下意识想跑，又顿住了，反而紧紧抓住闻熠的衣服，不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闻熠最怕别人掉眼泪，手忙脚乱地拿袖子给他胡乱擦掉。
小乞丐穿得单薄，闻熠把自己的厚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你、你别哭，谁欺负你了？”
“咪…救救……”他语无伦次，声音哑的不能听，闻熠看向他怀里是一只闭着眼睛的小猫，问他：“小猫生病了是不是？”
小孩用力点头，满眼都是无助和焦急。
副官看着也觉可怜，低声提醒：“少爷，时间快到了，这附近没有医院，但咱们飞行器上有随行医生。”
闻熠果断问他，“跟我回家好不好？给小猫治病。”
小孩没有立马点头。闻熠以为他不肯。
这时，一只小狗从旁边跑过来，嘴里叼着小兔玩偶，在小孩脚边亲昵地贴了贴。小孩这才抬起头，小声问：“一起，可，不可以？”
“可以。”闻熠拉住他的小手，滚烫的掌心包裹住那只冻僵的手，驱散了寒意。
“一起回家。”
*
小猫的病不简单，路上随行医生只来得及给它挂上营养液，等回到四区，闻熠一刻没耽误，直接把猫送进专门的宠物医院。
折腾到第二天天蒙蒙亮，诊断结果才下来，猫咪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再做手术。
闻熠低头看了眼怀里裹着旧外套、早就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孩，想了想，说：“先跟我回家。”
时霜想留下守着小咪，但对上他不容拒绝的眼神，还是乖乖点了头。
车子一路开进军区，很快到了统帅宅邸。
从进房子开始，时霜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比小卖部爷爷电视机里那些讲起话来勾起一边唇角哼来哼去的霸道总裁家还要大。所有东西都亮堂堂的，连地板看起来都很贵。
他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鞋，又看看同样脏兮兮的小狗，已经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两串小小的小人脚印和小狗脚印。
他怔了一下，空白的神情里浮出一点局促，停住脚步，想了想，把呜呜抱起来，这样，至少能少一串脚印。
闻熠正给他介绍自己家里环境呢，走着走着发现旁边没人了，回过头，就见小乞丐抱着小狗站在原地，一人一狗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他。
“怎么不动了？”闻熠折回来两步。
时霜左脚鞋尖轻轻蹭了蹭右脚，有些犹豫。闻熠看出了他动作，心里了然。
小乞丐肯定是走多了路腿酸了，真娇气，以后要带他跟自己一起锻炼。
现在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叹口气，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一样照顾客人。
闻熠俯下身，手臂箍住他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人抱了起来，嘴上还说：“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时霜记事以来都没被人这么抱过，更别说抱他的人是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他下意识伸手推他肩膀，声音含含糊糊，“不抱……”
他嗓子哑，说起话来听不清，闻熠就听到他哼哼唧唧撒娇，小手还软软搭在自己肩上，唇角一扬，心里生出点当哥哥的得意，拍拍他的背。
“乖乖，累了吧。给你洗完澡就睡觉。”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面堆满白色泡沫。时霜泡在浴缸里，热烘烘的水汽一点点渗进来，把骨头缝里那股被雪浸透的冷慢慢化开，舒服得他眼睛都眯起来。
闻熠把小狗安置好，推门进来。
看到雾气缭绕中，时霜的小脸白生生的，被热气蒸得脸颊泛红，像一只刚出炉的小奶糕。手扒在浴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闻熠转。
闻熠没忍住捏了把他的脸，比奶糕还软乎，嫩得手指都要化掉了。
他搓搓手，安慰起人：“别担心，小猫的病可以治好的。小狗也洗完澡带去休息了，明天就能见到。”
时霜很乖地点点头。
“洗干净了没？泡久了不好。”
时霜又点点头，但不动，不想出来。
闻熠可看见了他露出水面的肩膀上还沾着几块灰印，拿浴球搓了几下，凑过去嗅嗅，认真道：“你臭臭的。”
时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闻熠努力形容那种味道，“一股…嗯……小猫味。”
时霜松了口气，小咪每天给他舔毛，当然有小猫味，一点都不臭。
他面无表情看着闻熠。闻熠觉得自己被他冷哼了下。
也不计较，很贴心地想帮小孩把泡泡冲干净。他没给人洗过澡，但给老虎洗过，回想了一下步骤，说：“自己捂住眼睛。”
时霜抬起双手，按在眼睛上，捂得严严实实，水流冲下来，闻熠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抓呀抓，泡沫冲干净，再把人捞出浴缸擦干净，把头发吹得蓬松柔软。
闻熠看着他，小乞丐洗干净更漂亮了。
很有成就感。
他从衣柜里翻出以前的睡衣给时霜套上：“这是我小宝宝时期穿的，你先将就穿一下，明天给你买新的。”
一点都不将就。
这衣服很新，布料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不像他原来那些磨人。时霜摸了摸袖口，手指开心地小小伸展了一下。
开心完了，反应过来，对“小宝宝时期”这个说法有点不满，总觉得在嘲笑他没闻熠高、没闻熠壮。
他小声反驳，“我不是，小宝宝。”
闻熠看看他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个子，白白嫩嫩的脸蛋。就是小宝宝。
他拉过时霜的手，给他冻伤的地方涂药，忽然想起还没问名字，便问他。
时霜坐到床上，床软软的，他的声音也软软的，“小兔。”
“你也叫小兔？”闻熠那只小兔玩偶还刚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呢。他不太信，没有人的名字会叫小兔，大家都是有名有姓的。
闻熠扯过被子给他盖上，“谁给你起的名字？”
时霜从被子里伸出了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巴，给他看雪白整齐的牙齿，有点骄傲地说，“有，小兔牙。”
闻熠左看看右看看，“我怎么没看到？”
时霜抿起嘴巴，“磨，磨掉了。”
闻熠震惊，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可爱的小兔牙磨掉，他狠狠皱起眉头，“谁干的，我要把他的牙齿全部打掉！”
他一生气起来就显得凶，时霜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怯生生盯着人看。
闻熠发现了，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捏捏他的脸，“不许怕我，我难道会欺负你吗？”
时霜立刻点点头。
闻熠想起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心虚，眼神飘了飘，随后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正色道：“你也是小兔，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
“你不信？我可是君子一言，那个…那个四匹马都追不回来的！”
时霜似懂非懂，被催促着睡觉，闭上眼睛。
*
闻瑛倚在门边，看着自家儿子难得这么动作轻柔、极有耐心地哄着小孩睡觉，心里也跟着软成一片。
第一次回来后副官报告了这件事，她心里就有些在意，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小朋友真的存在。
于是派人调查过他的处境，小孩无父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因为长得漂亮，很快被一户人家领养。可小地方的背景调查并不严谨，那户人家夫妻感情不好，男人酗酒成性，喝多了就动手打孩子。
时霜是自己逃出来的。趁着夜色，他躲上一辆长途汽车，一路颠簸来到小镇。身上伤口未愈，晕倒在小巷深处，奄奄一息。奇迹般被小猫小狗一口奶一口饼干火腿喂活了。
因为之前的经历，他对大人很不信任，不愿意被人收养，就跟小猫小狗一起生活。
闻瑛看完汇报，当时就动了将这孩子接过来的心思。只是他到底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流程更复杂，加上时空隧道一直定位不准，一拖再拖。没想到，闻熠这小子竟偷偷先把人给接来了。
见那孩子终于睡下，闻瑛朝闻熠招招手。
闻熠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绷着小脸，“老妈，请问你有什么事？我现在很忙，我要养两只小兔。”
闻瑛看着这死小孩一副日理万机的不耐烦样子，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不是说等我处理吗？又偷偷跑过去，还把人给偷回来了。”
闻熠捂着脑袋，理直气壮：“等你去人家都冻死啦。再说了，小孩子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他是我救回来的，我以后要对他负责的。”
闻瑛挑眉：“你负责？就你？从小连养最简单的花花草草都没活过一星期的，你负责？”
这话戳中了闻熠的痛处，他小脸一红，梗着脖子不说话。
闻瑛也认真起来：“他是人，不是玩偶，也不是精神体。要养他，就要付出全身心，你真的能做到吗？”
“如果你可以，那我们可以走合法程序收养他，你以后就是哥哥。可是闻熠，你有弟弟，就你的表现来看，你可不怎么会当哥哥。”
闻熠着急了，小兔和闻烨才不一样，如果他有这么可爱的弟弟，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他虎着张脸，“我可以，我可以！”
“好。那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闻瑛看着他，“小朋友愿不愿意？”
“他当然……”闻熠说到一半，在闻瑛怀疑的目光中顿住了。小兔好像确实没说过愿意。
但也没说不愿意。
他拍拍胸脯，语气坚定：“我会征服他的。”
闻瑛又给了他一下，“笨蛋，是说服。”
闻熠才不管，他现在要去看看里面那只小兔有没有把被子踢掉了。赶走闻瑛，开门进去却见床上的小鼓包扁掉了。
心里发慌，把被子掀开，又看看床底下，找不到人。他刚刚才承诺要把小兔留下来，怎么会消失不见。
他急得额角冒汗，正要冲出去喊人去找，余光忽然瞥见衣柜留了一条缝，一片小小的衣角从缝里挂了出来。
闻熠抿唇。
太调皮了，一定要好好教育。
他走过去，猛地拉开柜门，看清里面的景象，瞳孔微缩。
衣柜里挂的衣服被扯了几件下来垫在底下，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面，身上只盖了件外套。月光透过窗缝落在那张脸上，秀丽的眉微微蹙着，睡得很不安稳。
似乎察觉到动静，时霜慢慢睁开眼。看见闻熠黑着一张脸站在面前，以为是怪自己弄皱了衣服，手指小心将上面褶皱抚平，又看他，不说话。
闻熠蹲下来，捉住他的手，冰凉的。四区没有装暖气设备的习惯，屋子里本来就有些冷，时霜穿的单薄躺在上面，寒气自然更重。
看他不太像要凶人，时霜没有抽回手，觉得他手热热的，反而握了两下，张了张嘴，解释：“是床，太大了……”
他没有睡过这么大的床。在福利院的时候，小床只能刚好挤下他，后来被领养，睡的也是小儿童床，而且只睡了几天就不让他睡了，只在阳台里铺了毯子，给他待着。再后来，就是睡在小窝里，和咪咪呜呜挤在一起，把小窝塞得满满的，一点空间都不留。
时霜已经忘记睡床是什么感觉了。闻熠的那么大，只有他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