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重要。”游未摘下眼镜，说，“你这样会让我很害怕。”
闻言，姜亦奇一下子慌了神，他立即蹲到游未身边，想凑上去亲游未，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人哄住，尽管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靠哄就能解决明白的事。
果不其然，游未偏过脸，深呼吸后站了起来。
“游未……”姜亦奇擦了擦眼睛，紧跟着站起身。
“对不起，你不要害怕我好不好？”姜亦奇攥住游未的手，“游未，我们不是说好把日子朝前过吗？”
“我死了又怎么样？”游未悲极生怒，“姜亦奇，你还有家人，你还有工作，你的世界还有很多人，也许几年之后你渐渐忘了我，找到新的感情……”
“我不要！”姜亦奇眉头紧拧，满面泪痕，“我做不到，你别再假设了，我做不到！”
游未觉得痛苦。
他语文向来不好，但是他知道，他现在的情绪一定叫作痛苦万分。
自杀。
想当初姜亦奇和他谈及蓝允自杀的事，两个人都为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自我断结而感到悲伤遗憾。姜亦奇说自己不可置信，也没办法想象自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怎么换成他自己，就不觉得痛苦了吗？
游未已经接受姜亦奇多姿多彩的人生断送于一场无常的车祸之中。
可他无法接受姜亦奇是自我了断。
游未突然迷茫了，他的存在给姜亦奇带去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跟你没有关系！”姜亦奇似乎看懂了游未所思所想，慌忙说道，“跟你没关系，游未，我喜欢你，我爱你，但我的决定跟你没关系，你别离开我，你这辈子说好要跟我把日子朝前过的！”
游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抬了一下眼镜框。
“你要和我分手吗？因为你害怕我了？”姜亦奇颤声问道。
游未摇了摇头，没说话。
姜亦奇说：“我自杀不是因为你，你千万不要怪自己，我是……我是因为生病了，我撞到了脑子，颅脑损伤，人不清醒所以才做了傻事，我现在清醒了，我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游未冷不丁问道：“如果这辈子我也出了意外呢？”
姜亦奇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惊恐失语。
游未吐出一口气，凝眸看着他，说：“姜亦奇，我会陪你看医生，陪你慢慢好起来。”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为自己前些日子的迟钝感到悔恨交加。
想问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再追问下去，只会把姜亦奇重新拖回那段地狱。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继续盘问没有任何用处。
他在悔恨。
姜亦奇在怪罪自己。
问下去也无非是让姜亦奇继续深陷在这样的思维漩涡里。
算了，不问了。就这样吧。
游未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便转而用衣袖轻轻贴了贴姜亦奇的脸，擦掉满脸的眼泪。
姜亦奇的目光重新聚焦，讷讷地说：“你今天为什么不带纸？”
“忘了。”游未说，“所以我也没那么好。”
姜亦奇把脑袋往游未的胳膊上靠，“回家。”
“好。”
游未突然有点不敢看姜亦奇的脸。
这张脸一直到三十一岁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如果姜亦奇能好好活下去，那他的脸便会被岁月刻下道道皱纹，整个人会跟着岁月一起变得更加沉着安定。
姜亦奇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游未轻轻挣动了一下，想抓着姜亦奇的手在他的衣角上擦一擦。
却重新惊动了才镇定下来姜亦奇。
“不喜欢我这样吗？”姜亦奇看着他，声线还是在发颤，“为什么不跟我牵手了，害怕我了吗？”
游未摇了摇头，说道：“我想擦擦你手里的汗。”
“去药店。”姜亦奇指着医院对面的药店。
游未顿时读懂他的想法了，“一中对面就有药店，一定要在这里买好带上高铁一路拎回去吗？”
“也是。”姜亦奇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的情绪起伏太过跌宕，亟需一场忘我酣畅的性|事用以抚慰。就像那天夜晚，他一遍遍含着游未的名字，感受庞大到令人恐惧的空虚，焦虑和抑郁共同折磨着他，明晃晃的日期充斥在各个肉眼能及的地方，让他无法分清现实与梦魇。于是他在酒店里，开口求并没有打算和他复合的游未做|爱。
家里的味道和他们上辈子的卧室如出一辙。
如果面包来了，会很喜欢。
姜亦奇抓着游未的头发，一下下地吸着气。
夕阳将落，夜幕侵吞了余晖。
“游未。”姜亦奇皱起眉头，垂下眼睫，瞪着游未，“别跟我接吻。”
游未没戴眼镜，便装作听不清。
“你到底什么毛病？”姜亦奇没好气地抱怨，“叫你别吞，都吐出来，你每次都不听……”
然而仰头接吻的是他，吻完回过神就感到嫌弃的也是他。
游未又在哭，第二次了。
第113章 我对你很重要
游未起来做饭, 姜亦奇就一直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
“帮个忙，”游未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土豆, “把皮削了。”
姜亦奇一动不动，“你削吧，晚点吃也没关系。”
游未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过来打下手的。”
“不是。”姜亦奇说，“我要是有那么勤快，跟你在一起那么久, 早就学会做饭了。”
“那还是我做吧。”游未说。
刚同居那会儿，姜亦奇做过两次饭, 两次都失败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做得失败是一回事，别人能不能说出来是一回事。虽然他自己都吃不下自己忙活了大半天做出来的成果, 但他希望游未能给他面子, 游未不负所望, 那两次加起来一共六道菜，基本都进了他的肚子。
当时，姜亦奇一脸期待：“好吃吗？我做得还行吗？”
游未点头，“嗯。”
“太敷衍了, 多说一点啊。”姜亦奇味觉没坏, 但他觉得游未说不定真的认为好吃。
“就是, ”游未想了想, 形容词很贫瘠，“很好吃。”
姜亦奇信以为真, 但他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如果天天都由他来做, 他宁愿饿肚子。所以尽管游未说好吃，他也不再下厨，美其名曰大厨不轻易显山露水，一定要等特殊的值得庆祝的日子才会做饭给游未吃。
后来就没做过了。
“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做了。”姜亦奇说，“明明也觉得不好吃。”
游未打开水龙头洗干净手，作势要给姜亦奇腾位置，“我想啊，你来做吗？”
“不要。”姜亦奇摇头。
游未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那不就得了。
“说真的，”姜亦奇抬了抬下巴，“你那时候真觉得好吃吗？”
游未继续处理食材，“嗯。”
“你怎么这么捧场？”
游未说：“让你开心。”
“真给面子。”姜亦奇啧了一声，又道：“也许我只是不适合做中餐，说不定我可以做西餐。”
“对。”游未把处理完的食材分门别类码好，打开了抽油烟机。
“我说什么你都对？”姜亦奇翘起唇角，“太给我面子了吧。”
游未笑了笑，热锅下油。
姜亦奇说：“如果咱们真的分道扬镳了，我肯定会难过死的，你厨艺这么好，离了你我根本过不下去。”
游未笑容微敛。
分不清姜亦奇这话是故意开玩笑，还是在以一种混不吝的方式解释轻生的原因。
“游未。”姜亦奇的情绪平复不少，很多不想让游未知道的事，游未也都知道了，冷静下来再回头检视两个人说过的字字句句，他神色复杂地说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想过，你的人生只有短短三十一年，这同样是一个无法接受的遗憾？”
游未翻搅锅铲的胳膊僵了一下，很快又续上了动作。
如果他真的因为最后徒劳地扑向姜亦奇，从而护住了姜亦奇的性命，那就不是遗憾。
如果没能护住，姜亦奇同样死在了三十一岁的年纪，那就是遗憾。
如果无论他护住与否，姜亦奇都能活下来，也不是遗憾。
如果姜亦奇明明活下来了，却在之后自我了断，不是遗憾，那是痛苦。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也有家人，你也有工作，你的世界也有很多人。”姜亦奇的声音快被抽油烟机盖了过去，可游未听得很清晰。
“那不一样。”游未说，“我的生死是既定的事实，你不是。”
不一样，他生命的重量和姜亦奇不一样。
姜亦奇沉默了一阵，等游未炒好第一道菜，他上前端起盘子放到餐桌上，折回来才接着开口：“你今天才知道我是车祸之后自我了断的，可在这之前，你一直以为我和你一样，是死于车祸，那也是已经落定的结局。那样的话，你觉得一样吗？”
游未冲洗锅具，没有回答。
姜亦奇替他回答了：“你还是觉得不一样。”
游未说：“油烟太呛了，你要不要去厨房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