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他一有动静，左前方埋头写题的姜亦奇便瞬间惊觉。姜亦奇转头看着他，又顺着他的目光调转视线，看见了突兀地出现在二班教室的游文辉。
周围嘤嘤嗡嗡地传来一些声音。
游未长得好像他爸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游未他爸长得挺好看。游未他爸来学校给他送饭吗。一看就知道是游未的家长。
……
这些好奇的议论灌进游未耳中，尽是噪音。
游文辉举起手里的保温餐盒，对游未笑道：“我给你送饭来了。”
游未没有看游文辉，经过姜亦奇身边，他在后者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出了教室，游未走在前面，游文辉紧跟在后。一直走到人少的楼梯转角，游未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开门见山地说：“我的态度不会变。如果你是为了不离婚才来讨好我，那我提前告诉你，别做无用功。”
游文辉身上没了酒气缠绕，头发打理得齐整，脸上没有胡茬，看得出来他出门之前好好收拾了一番。
他道：“你是我儿子，我要对你好还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
游未没有搭理。
游文辉笑了一下，“我能来找你一次，就能来找你第二次、第三次，我会让你看见我的态度。”
游未对他心中打的算盘一清二楚。
他笑了一下，说：“好啊，这样我还省了饭钱。别光下午来，你上午也来，一天给我送两顿饭，一直送到我高考，能做到吗？做到了我就能看见你的态度。”
游文辉的腮帮子鼓了鼓，游未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一时没有开口。
游未取过他手里的餐盒，打开看了眼，确实是他做的菜无疑，色香味俱无，光是看上一眼，食欲就丢了个七七八八。
游未把餐盒盖好，重新塞回游文辉手中，“今天我就不收了，等你什么时候做得像样了，我再收。”
游文辉的好脸色果然坚持不住了，他冷哼一声：“游未，你的目光太短浅了，知道不？你以为我不想离婚是因为我自私？我告诉你，离婚对你没有好处，我不离婚，都是为你着想！”
游未神色淡淡，他抬了一下眼镜，问道：“比如？”
“以后你上大学了，学校要你填档案，你填个父母离异，别人就会用有色眼镜看你，明白不？”游文辉皱着眉，“到时候你处处碰壁，就会知道你今天的目光有多短浅！”
游未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他居然在这里陪游文辉说这些。
“为什么不说话，又哑巴了？”游文辉压着声音不悦道。
游未说：“你上过大学吗？”
这话落在游文辉耳朵里完全是挑衅，他咬了咬牙，刚要开口，又被游未打断。
“你都没上过大学，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游文辉再忍不住，对游未三番五次的低声下气，已经用光了他半生的耐心。
他咬着牙，一把揪住游未的衣领����
“你给我松手！”
姜亦奇的声音就这么乍然地闯了进来。
只见他三步作两步跳下楼梯，满面怒火地冲了过来。
游未反应迅速，他挥开游文辉的手，又一把捞住姜亦奇的腰。
“别生气。”他在姜亦奇耳边说。
姜亦奇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住游文辉，缓了缓，说道：“游文辉是吧，你刚才想干什么？在学校动手打人？如果你是来给游未送饭，饭送到了，请你赶紧走，如果你是专门来对游未动手，在学校闹事，我现在就去通知老师叫保卫处����”
游文辉终于反应过来，他嗤了一声，不以为意：“儿子不听话，当老子的自然有教训他的义务，你管不着我们家的事！”
他话没说完，姜亦奇已经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义务？你尽过什么义务？给他一口饭吃就叫义务？那你还真是伟大。”
游未安抚地拍了拍姜亦奇的腰侧，把人往身后拉，随口开口道：“游文辉，我最后说一次，我的态度不会变。你闹到学校来，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楼梯上方逐渐聚拢几道探头探脑的身影，游未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离不离婚，你要再不走，我会叫保卫处过来，下次你再来，我直接报警。”
游文辉腮帮鼓动，他指了一下游未，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得悻悻而归。
第92章 回避
之后几天, 游文辉没再来过一中，但还是不死心地给游未打过几通电话, 游未一次都没接。有天中午，许英也给游未打来了电话，问游未钱够不够花，吃住够不够用，最后说到游未的生日。她想陪游未过生日，带游未在外面下馆子。
这段时间，许英虽然仍和游文辉同住一个屋檐下, 但也和陌生人无甚分别了。除了离婚之外的事，许英一概不与游文辉交流, 游文辉这些天表现得像顾家的好丈夫那样, 不打牌不酗酒，上班也不偷奸躲懒。只是许英铁了心要离婚, 他的这些表演没了观众, 尴尬得像个笑话。
姜亦奇介绍了一个律师给游未, 这人在洪城，是他父亲公司合作的常年法律顾问律所旗下，专做婚姻家事业务的律师。离婚已经进行到法院立案阶段，游文辉急得天天游说许家人, 希望娘家人能给许英施压, 劝许英撤诉。顶着多方规劝, 许英也没有半分动摇。
游文辉卖得一手好惨, 愿意装的时候确实人模狗样，但是许英和游未都知道, 一旦心软上了他的钩, 过不了多久, 他就会变回原形，自私卑劣、薄情寡义。
这些事已经费不了游未太多心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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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游未和姜亦奇相对而坐，姜亦奇抓他背课文，他把前后所有的文言文都背出来了，偏偏就是背不出离骚。
姜亦奇用不争气的眼神觑着他，“就一篇离骚，你怎么就啃不下来？我记得明年高考绝对有离骚！”
游未头疼：“你记得默写哪两句吗？我不想背了，我专门背那两句就行。”
“我要是记得就不会让你背整篇。”姜亦奇翻了翻语文课本，百思不得其解，“比离骚长的你也背下来了，怎么就离骚不行。”
游未也想知道，蜀道难和琵琶行他读几遍，再凭着微弱的高中记忆就全能背下来，唯独离骚是一块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看姜亦奇着急，游未忍俊不禁地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膝盖，“时间还长，离高考还有半年，用半年的时间来背一篇离骚，总不能还背不下来。”
姜亦奇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较劲儿似的拿膝盖撞游未的大腿。游未背书背得脑子疼，索性任由两人撞来撞去，做这种不用动脑的事，放松心情。
某个瞬间，姜亦奇忽地抿紧了嘴巴，他瞪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游未，虽然不发一言，但游未看懂了他很激动。
“怎么了？”游未疑惑，“撞疼你了？”
姜亦奇弯了弯眉眼，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没说话。
游未眉毛一挑，大概猜到了什么，笑而不语。
姜亦奇是个急性子的人，放下手机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笑出了声，叫游未把凳子往前挪，坐得离他近一些。
“这样不好吧？”游未脸上很正经。
“快点，别废话。”姜亦奇瞪着他。
游未只好照做。
姜亦奇低下头去瞧，用双腿夹住游未的膝盖，然后抬起头看向游未，一脸坏笑。
“恭喜？”游未忍着笑，试探说道。
姜亦奇笑得很开心，“纪念一下这具身体终于克服了药物的副作用！”
“可是，”游未佯装不解，“我不明白，是什么契机让你发现的？”
姜亦奇眉头一凝，绷着脸说：“游未，你少给我装。”
“哦。”游未点点头，他抬了抬眼镜，淡淡说道，“我还是不明白。”
“……回去你等着吧。”姜亦奇放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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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未洗澡的时候，茹愿终于给姜亦奇回了消息，两条消息间隔一天半。
【茹愿：我没时间打字，你现在有没有空，有空直接视频】
姜亦奇拨通视频。
茹愿很快接通了视频。背景是她自己的出租屋，从角度看，她正盯着电脑忙工作，手机架在一旁，姜亦奇只能看见她的半边脸。
“姐，你要是实在忙，下次我再跟你说。”
“不用，你有事现在说吧，不然下次我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姜亦奇抓了抓头发，“姐，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
“嗯。”茹愿目不斜视。
“你打算几号回来？”姜亦奇语气自然地问道。
茹愿敲着键盘，一时间没给回答。
“姐？”
“我不打算回去过年。”
姜亦奇顿了顿，说：“国庆的时候你回来了，不也挺好的吗？”
茹愿转过视线，看向屏幕里的姜亦奇，说道：“你知道我上次回家的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姜鑫泉不在家。
姜亦奇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今年我不在家过年，姐，你愿意回家过年吗？”
“……奇奇，你什么意思？”茹愿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她取过放在一旁的手机，面色冷凝，“你是在以此绑架我吗？”
“我没有。”姜亦奇立刻否认。
茹愿说：“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你。”
姜亦奇不愿意旧事重提，尤其是提出来大家都不会开心的事。可是这次，对茹兰的承诺太沉了，压得他难受。也可能是吃药吃得脑子变钝了，开口就没了顾忌。
他说：“姐，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抢了本属于你的东西，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我让你过得不是很舒心����今年过年我打算跟朋友去旅游，你回闻礼吧，爸妈不会多想的。”
他说完，茹愿沉默了。
她的目光很复杂，姜亦奇好像在她脸上看见了一丝愧疚，但他不敢确认。
“你一定要这么突然地说这些事吗？”茹愿捏了捏山根，异常疲惫地叹了口气，“太突然了，我已经很累了，还要来给你解释这些……”
姜亦奇小声道：“对不起。”
“奇奇，我讨厌的不是你。如果你对我多年前那句话耿耿于怀，我给你道歉，那个时候我没搞明白，脑子太笨，我不该说没有你就好了这种话，真的，我打心底里对这句话感到后悔和抱歉。”茹愿整理了一番情绪，平静地说道，“我讨厌的是这个家给我的感觉，我讨厌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奇奇，你难道不觉得，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候，除了爸，每个人都灰扑扑的么？”
姜亦奇愣了愣，对茹愿这些话感到茫然和猝不及防。
茹愿说她讨厌一家四口在一起的时刻，可她国庆却愿意回家。
姜亦奇读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