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你还没有意识到，对吧？意识到了，你就会相信我讨厌的根本不是你。”茹愿说，“四个人一起生活，除了爸，每个人都缺少色彩。妈多才多艺，你跟我聪明优秀，可是在家里，我们一点光芒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说能让你明白，也不知道怎么让妈明白。妈受的影响最深，她也影响得我最深……”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接着道，“在妈的影响下，我整个青春期都动荡不安。现在我不愿意回家，是因为我想找到属于我的平静，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姜亦奇安安静静地听完，不知道怎么给出自己的答案。
好像明白了，却又有些懵懂。
上辈子直到最后，他都以为茹愿讨厌自己，他觉得，在茹愿的观念中，是他让茹兰失去了自我，没有了个人爱好。
茹愿说：“奇奇，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好受，可是你也马上就能离开了，不是吗？”
姜亦奇咬了咬唇角，张口欲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花时间想想我刚刚说的话吧。”
看茹愿打算挂视频了，姜亦奇蓦地开口：“妈难道没跟你说过，她希望你能常回家吗？”
茹愿：“我说了工作忙，过年她再问起，我也有别的理由拒绝。
“可是爸对我们很好。”
“是很好，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我有资格感到不满。”茹愿说，“奇奇，你要是想做自己，我劝你以后别靠家里的扶持和帮衬，自己养活自己。”
姜亦奇确实是这样做的。只是他从未深刻地琢磨过，自己一点都不愿意靠家里帮衬的缘由。
他一刻不停地啃着唇角，茹愿跟他说了这么多，非但没有让他放下心头的重担，还让他更觉心焦气躁。
他开始分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游未在洗澡，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姜亦奇突然想逃避。游未不久前对他说过，要多考虑自己。他可耻地翻出游未的话说服自己放下重担，尽管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他说：“姐，妈跟我说她想要你回家，如果你确定了不回家，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交代，我怕她崩溃，就算你找一万个借口，她也不会相信，你知道的，没人会相信那些借口。姐，你找个时间，把刚才的那些真正的理由，亲口跟妈说吧。”
茹愿一怔，“奇奇，妈接受不了这些……”
姜亦奇说：“我觉得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也许能解决，也许不能，他不确定，但他想逃避。
“我要继续工作了。”茹愿说。
“拜拜。”姜亦奇点了点头，挂了视频。
他扬声喊道：“游未，我打完视频了，你怎么还没洗完澡！”
“马上。”游未说。
姜亦奇笑了笑，摊在床上不知想着什么。手机一震，他拿起来查看。
【茹愿：我今年跟妈说明白】
【姜亦奇：回来说？】
【茹愿：嗯】
【姜亦奇：[笑]】
【茹愿：对不起】
姜亦奇给茹愿发了一个红包。
茹愿没点开，给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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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未从浴室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观察姜亦奇的状态，“还想吗？”
姜亦奇朝他张开双手，道：“想，太想了，想得脑子都要爆了。”
游未走到他身前，低声说道：“真的是脑子吗。”
“嘶����”姜亦奇倒吸一口冷气，皱眉瞅着游未，“你这人怎么这样？”
游未无辜问道：“怎样？”
姜亦奇坐起身，嘴角一勾，趁游未不备，瞬间扯下游未围在腰间的浴巾，嘴里说道：“看看你爆了没����”
游未不防，反应过来后，他微微弯下腰、蜷起身，笑得眯起了眼睛。
姜亦奇看不得游未的笑容，一看就挪不开眼。
他跪在床上，一把搂紧游未的腰身，火急火燎地贴上去吻游未的唇。
游未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姜亦奇立刻不满地啧了一声，命令道：“张嘴！”
第93章 平安扣
久旱逢甘霖, 加上糟糕的心情得到了一点抚慰，姜亦奇十分满足地趴在游未身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游未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部二十多年前的经典电影，大段的英文台词一句接一句，游未有点困，这些声音落在他的耳中逐渐变得朦胧。
他没意识到姜亦奇很长时间没有开口了。
电影结束了，游未居然被沉默的空气恍然惊醒，他摸了摸姜亦奇的脸，摸到了姜亦奇颤动的眼睫。
“你还没睡？”游未看了眼时间, 一点了。
“今天晚上有点开心，睡不着, 本来可以做好几次, 要不是你挂念明天还要早起，我们可以尽兴一点的。”姜亦奇埋怨道。
游未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姜亦奇不答, 反问：“游未, 你觉得我聪明优秀吗？”说罢, 他补了一个前提，“不吃药的时候。”
游未说：“你一直都聪明优秀，无论吃药前还是吃药后。”
思及此，游未不禁一哂。姜亦奇的聪明优秀和夺目耀眼, 是他在接受姜亦奇表白后“惶惶不可终日”的一大原因。
“我今天晚上做了一件坏事。”姜亦奇说。
“多坏？”
姜亦奇便说起刚才, 他把问题抛还给茹愿的事。
游未不太了解姜亦奇的家庭, 单单就姜亦奇刚才讲述的全部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本来就不该是你的课题, 这是你姐和你妈之间的事。”
“游未，”姜亦奇躺回自己的枕头上, 随手拿起遥控关了电视, 房间乍暗, 仿佛是为了适应黑暗，他跟着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小的时候，我的偶像是我爸。我觉得他好厉害，所有人都说他好厉害，不仅厉害，心肠也好，帮助了很多寻求他帮助的人。”
游未不知想起什么，轻声说道：“你也很厉害，帮助了很多你想帮助的人。”
游未很少听姜亦奇提起姜鑫泉。偶尔听见，也是简单的一带而过，那些为数不多的形容词，在游未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顾家的模范丈夫和父亲的形象。
游未见过姜鑫泉几次。印象里，姜鑫泉的气质，很配姜家书房挂着的那幅字：上善若水。比起商人，游未觉得姜鑫泉看上去更像一位学者，温文尔雅，富有涵养。
可是作为旁观者，游未直觉上姜亦奇家里所有矛盾的源头，不是茹愿也不是茹兰，正是给他极好印象的姜鑫泉。不过距今为止，他从姜亦奇口中得知的有关姜家的一切仍然像一团迷雾，他虽然有猜想，但也无法求证。
姜亦奇自嘲一笑：“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很无能。”
游未揽住姜亦奇的肩头，说：“我认为，你加诸给自己身上的义务太多了，你需要有意识地减少它们，不该把别人的困境变成你的课题，你的心力是有限的。”
姜亦奇突然转过身，和游未面对面，很是疑惑地问道：“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的焦虑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还有，我想不明白，我的家庭这么幸福，我的家人都很爱我，为什么我会有焦虑症？”
游未怔了怔。他想说，他越来越感觉姜家的氛围并不像姜亦奇曾经描述的那样真善美，姜亦奇的焦虑症极有可能就是拜这种家庭氛围所赐。但是这样说太冒犯了。何况，姜亦奇一直都把家庭形容得很美好，让他觉得说这些话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残忍。
游未没有直接回答，实际上，他也给不出答案。
他说：“姜亦奇，今天你进步了，这是你治愈焦虑症的一大步。”
“焦虑症还能治愈？不是最多只能控制得当吗。”姜亦奇先是质疑，再是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焦虑，所以你总是把别人的课题当成自己的义务，以便让你觉得这些事情在你的掌控之中，从而减少对于不可控的焦虑。”游未分析道，“但是今天你把不属于你的课题还给了对方，那么这件事的走向不在你的掌控当中，相当于你主动将自己暴露在了焦虑情形里，你踏出了自己的舒适区。”
他又想起了自己对于踏出舒适区的抗拒和恐惧，于是由衷地说道：“姜亦奇，你真的很厉害。”
姜亦奇好一阵没吭声。
但是游未知道他没睡着，姜亦奇的呼吸时急时缓，一如姜亦奇此刻的心理状态。
他揽过姜亦奇的腰，轻轻拍着姜亦奇的背，“慢慢来。”
“游未，”姜亦奇闭了闭眼，他凑过来在游未的肩头蹭了蹭，说，“你适合当幼师。”
“我不喜欢小孩子。”游未说。
说不喜欢，程度都算轻了。
“你哄人有一手。”
“我只哄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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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中午，许英带游未在街心公园对面的一家餐厅吃饭。从前游未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在家过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许英出来单独过。
“下一次你的生日就是上大学的时候了，我也没办法给你庆祝生日。”许英说，“到时候是不是要请同学和朋友吃饭唱歌。”
“也许吧。”游未说。
“挺好，挺好。”许英点了点头，给游未夹菜，“多吃点，今天点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游未颔首，低头安静地吃饭。
许英吃了几口，停下来，再度说道：“这些天，你一个人住外面吗？”
“和姜亦奇一起。”游未说。
许英笑了一下，“是你那个好朋友啊。”
“嗯。”
许英不明白，同样是高三生，姜亦奇为什么也要住在外面，家人难道不会干涉吗？虽然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她都藏了起来。她想让游未多和她说些话，可游未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完全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最近学习怎么样？”许英问道。
“还好。”
“行，压力不要太大……”许英努力回想邓丽华和欢欢之间相处的方式，回想她们之间的对话，最后只得承认她自己做不到，就算模仿邓丽华，也会落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局面，所以她歇了尴尬的心思，收尾道，“吃饭吧，吃饭。”
游未抬眸看她，扶了一下眼镜，问道：“离婚的事怎么样了？”
许英微怔，旋即放下筷子，笑了一下，说起了律师和她沟通的种种，以及自己未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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