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无数座城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摩天楼宇冲入云层，违背力学跨在半空，再被不知材质的透明的管道连接成一体，看得沈辞目不暇接。
此刻正是清晨，飞舰在建筑群中高速穿行，最终在一处安静的庄园里降落。
沈辞前世见过不少皇庭别苑，但眼前的庄园，区别于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更像是一座被时光和科技共同打磨过的艺术品。
科技与古典，硬朗与轻盈，被某种规范式的审美无声缝合。
沈辞的步子逐渐慢下来。
脚下的石板路不宽，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意，混着泥土草木的气息，不像他想象中皇室该有的样子。没有熏香，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庄严肃穆，干干净净的，自然得甚至有点冷清。
那两只黑制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后面，不再领路，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辞也不问，就那么自己走。
整条路上，沈辞一只虫影也不曾见到过，这偌大庄园，竟寂静得如同无人之境。
穿过回廊，沈辞左右观望，无意中视线盯住。
他目光扫到了一庭室内花园，高透的玻璃穹顶下，花墙堆砌，正中一棵缀着不知名花苞的树，枝叶繁茂，几乎要触到顶棚。一张纯色长椅安置树下，清透晨光刚好透过树叶，能照到椅子一半。
想不到以斯拉这样麻木滞涩得如同智能机器一般的虫子，空寂庄园里竟然也会有这样温柔一隅。
沈辞走的不算久，虽心绪杂乱不宁，脚下步子却未曾停过。
一直到站在以斯拉办公室的门前，沈辞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雕像般的雌虫不知何时已经停至走廊最远，不敢僭越一步。
沈辞垂下眸子，推门进去。
这个时间的阳光不算刺目，敞阔空旷的办公室里，温吞吞的光线从以斯拉背后照来。
桌上堆着文件。
左边一摞，右边一摞，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刚好够放一块光屏。
以斯拉就坐在那堆文件后面，抬眼，正对上沈辞的目光。
深蓝色的头发遮住了他半边眉骨，那双银色眼睛，依旧如记忆里一般的空茫淡然，并没有因为沈辞的到来而添增情绪。
门开的动静不大，但他自然听见了。
“……辞老师。”
以斯拉开口，声音清冽，平稳。
沈辞拎包的手紧了紧。
“……殿下。”
他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连夜赶路，略显疲惫。
“辞老师坐。”以斯拉道。
沈辞看了一眼一旁的椅子，又看了看以斯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往前走了几步，在桌边站定。
“殿下。”他站在以斯拉对面，把包放在脚边，手垂在身侧。
“我的自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辞这一问，声音不算急迫，可眸子深亮，目光灼灼。敢这样盯着以斯拉追问的虫，这么多年也是绝无仅有。
以斯拉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颜色与神韵依旧淡得出奇。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看什么，甚至看不出他在不在听。
沈辞见状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我知道你在筹备帝国庆典。”
沈辞说，不算咄咄逼人，但也句句直击。
“也知道你需要在庆典上展示力量。展示你的盟友、你的支持者、你能够调动的资源。”
他顿了顿。
“普通的雌虫盟友，你有很多。S级的，潜力无限的，甚至已经在军部身居高位多年的王虫。”
“可雄虫不一样。”
“影响力，舆论支持，还有能在明面上站出来的、不是雌虫的声音。”
沈辞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他想说“我都可以做到”，但想来说与不说并无区别，以斯拉既然愿意面见他，必然就是已经心中有数。今天来，只怕就是为了交换条件的。
以斯拉听完那一大堆分析，表情纹丝不动。
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毛遂自荐，像是全部投进了冰水里。沈辞感觉自己仿佛被冷暴力了，直到以斯拉的嘴唇动了动。
“辞老师胆子真大。”
声音冷漠，在沈辞耳里近乎残忍。
“不怕死吗？”
他坚决冷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撕裂，露出底下一丝不合时宜的纯粹与执拗，但无论要以那一面应对这个问题，沈辞都只有一个答案。
他闭眼，拧起眉头，表情复杂且痛苦。
“我怕。”他承认道，声音从嗓子里泄出来。
“可我更怕失去我哥。”
以斯拉的眸子没动，连睫毛都不曾颤过。房间里似乎一下子变得奇冷无比，许是沈辞满眼悲戚，显得坐在对面的以斯拉格外冷血。
“我受不了。”
沈辞自顾自的说道，虽然可能每一句都在对牛弹琴，但他迸发的情绪依旧吸引了以斯拉的空洞的目光。
“如果我哥不在了，有一天����一具尸体送到我面前。”
沈辞眉头拧的更紧，“比死更可怕。”
沈辞说完，胸口闷痛不说，单是想到那个场景都觉得后脑发晕，唇瓣颤抖。
阳光愈烈，从以斯拉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有些晃眼，可他能感觉到以斯拉在看他。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停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以斯拉抬手，目光从沈辞脸上移开，落回面前那堆文件上。右手指尖搭在光屏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页面翻了一页。
“辞老师。”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好像刚才那番关于生死的剖白，不过是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你比你哥还疯。”他直白评价。
沈辞的眉头拧了一下。
“坐。”
以斯拉再次开口，下巴往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站着说话会累。”
沈辞抿了抿唇，终于依言坐下了。
以斯拉没看他，那只搭在光屏边缘的手收回来，伸向桌边那摞文件。指尖在最上面几份上掠过，最后抽出一张纸。
灰白色，印着帝国军部的徽章。推到桌面上后，他指尖按着，转了半圈，朝向沈辞。
“辞老师看看。”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份调令。
草拟的，还没有盖章，右下角的职务栏空着，只印着一行小字����
【____（职务）调任令】
调出单位那一栏写着:第九军边境驻地。
调入单位也空着，等着填写。沈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眼，看向以斯拉。
“辞老师的兄长，”以斯拉神色依旧，声音不紧不慢道，“可以调回主星。”
沈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调令已经拟好了，职务还没填。”以斯拉继续说，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填什么，辞老师说了算。”
“只要不是太离谱，都能批。”
他说着，目光从沈辞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里。
“调回来，辞老师就能天天见了。”
第196章 两百亿
沈辞的目光在那份调令上，滞停许久。
材质精细，字迹清晰。徽章已经印下，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一个“好”字，尤斯利就回来了。
不用再在边境的风沙里拼命，不会再失联，也不用让他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向着不知名的远方，苦苦哀求、苦苦祈祷。
就能天天见了。
沈辞的指尖艰难抬起，悬在调令上方，踌躇一阵又收回去，问道:“……调回来之后呢？”
“第九军驻地主星的分部，”以斯拉没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晨光里，“职务不会低，但也不会太高。毕竟刚调回来，需要走程序。”
“日后的晋升，也会慢一些。”
“慢”这个字似乎触到了某根神经，沈辞的眉头一动。
“慢多少？”
以斯拉偏过头来，银灰色的眸子无声无息落在他脸上。
“难说。”
“如果是跟着边境那批一起升，一年半载就能上去。十年之内，只要不陨落，将军可期。调回来����”
“要熬资历，熬年限，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一辈子都熬不到他在边境能拿到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