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所以……你告诉我，我带回帝国的那些消息里，有一部分是你有意让我知道的，对吗？”
故事的主角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眸子半阖。
“你借我的手铲除异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半个星域的产业链，其中，我也功不可没，对吗？”
“你有想过吗？你让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站在他对面的配角没法回答。
很早以前，这个小小的配角，不觉得这是个值得他费心解释的问题，可如今再看，这是否会成为压死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从定论，更对此惶惶不安。
当晚，配角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个声音问他:如果这个世上有消除记忆的法子，你会用吗？
配角一生前半段不信鬼神，后半程畏天畏命。他心想，如果真的有这种法子的话。先不论它从哪里开始做起点，如何消除，消除多少。他所求不多，只想知道往后日子是否真的像他希望的那样，重新开始，圆满结束。
他不想忘，可饱受煎熬的日子继续过下去，貌似并不会因为他的坚持有所改善。所以……配角跪拜在地，虔诚叩首，说道:
如果真的可以，我请求你，请消除除我以外的，所有虫的记忆吧。
“他能听得懂吗？而且你的故事……”菲索斯抬了抬眼，悠悠道，“讲的一般，不如我讲。”
宿舍的那张窄床被菲索斯动手加宽了一截，现如今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上面，竟是刚刚好。
床上铺满了各色的小褥子，还有可能很久以后才会用到的小衣服。西泽斯抱着崽子，盘腿坐在床最里侧，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菲索斯，勾着唇，耸了耸肩:“听不懂才要讲，让他有个印象。”
菲索斯没问是要个什么印象，西泽斯也不打算解释。
“那以后换哥哥讲，”西泽斯拢了拢虫崽的褥角，轻言道，“正好我文采不好。”
菲索斯挑眉，细想了一下，在那种地方长大，还有个不要脸的骚哥哥，雄虫应当就没被正经管教过，学历不高也正常。
“行啊。”他起身，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面不改色地抬手，指节蹭了一下虫崽子的脸颊软肉，“我讲就我讲。”
西泽斯抬头看去，墙上时钟已过十点，雌虫一身制服笔挺，银徽正嵌在左胸，明显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菲索斯抬手拿过一侧挂着的军帽，“晚些回来。你跟崽子先睡，不要熬。”
西泽斯看了他一阵。怀里那只虫崽动了动，菲索斯的信息素跟自己的交融的极好，小家伙竟真被养过来了，晚上睡觉极不老实。菲索斯总说，一看看就知道，崽子随了他雌父。
想到这儿，西泽斯唇角勾起，眉眼弯弯道:“那你注意安全。”
“殿下要见你，”监狱长面色阴沉，守在办公室门前，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才来？”
菲索斯沉默地跟在监狱长身后，一路无言，临到最后一扇门前。
“你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虫。待会儿见了殿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清楚。”
“听说你在监狱里找了个雄虫。”
行进间，监狱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崽子的那只，对吧？”
“银白色头发，长得很漂亮。精神不太稳定，前阵子刚在医务室闹过一场。”
菲索斯的步子微顿，偏了偏头，余光往后一扫。
“……监狱长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
“你带着一只雄虫，一只崽子，你跑得掉吗？”
“帝国边境十二道关卡，每一道都是军部直辖。你出得了监狱，出得了这颗星，你出得了帝国吗？”
“就算你侥幸跑出去了，带着他们，东躲西藏。你受得了，他们受得了吗？”
“菲索斯，我真的欣赏你，跟奥德里那种蠢货不一样，我真心，不想看到像你这么优秀的雌虫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走上绝路。”
“你有家室了菲索斯，不要总想年轻时候那样，肆意妄为。”
菲索斯停下脚步，这种他早已经听烂了的话术，终于在某一天添了点新意。只是对他而言可不怎么妙，于是他又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嗯。”
凌晨两点半左右。
西泽斯被一阵����声吵到了，菲索斯动作很轻，被吵醒是他自己本身就睡眠不好的原因。
“……哥哥？”西泽斯想从被子里撑起身子，手臂支到一半，就被菲索斯连虫带崽拿被子裹了起来。
“收拾一下，带你走。”
“去哪啊？”西泽斯搂紧崽子，任由雌虫将自己裹成个茧，半抱起来。
“去一个没有虫认识的地方。”
菲索斯语气平缓，不见半分慌乱。
“然后好好过日子。”
西泽斯眨了眨眼，“呵……”低低地笑了笑，眸子紧紧锁着菲索斯的侧脸。
“我们走了。”
真的走的掉吗？
那位远道而来的皇子似乎早有预料，凌晨的中转站只有廖廖几虫，哪怕千防万防，菲索斯还是被带兵截住了。
那位殿下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逆光里留下一道高挑的影子，空洞无波的眼神，冷漠注视着他们。
“菲索斯！放下武器！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菲索斯偏了偏头，语气凝重:“别怕，先送你走。你是雄虫，他们不会伤你的。”
西泽斯抱着崽子站在菲索斯身后，等了这么久，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侧过头，忽的对着坎贝奇开口道:
“哥哥……你真的，没有怀疑过我吗？”
西泽斯话音刚落，周围枪声四起，从各个方向包围而来。菲索斯还怔愣着，被西泽斯一把攥住手腕。
B-12星域的舰队从亚轨道压下来，三分之一的势力倾巢出动，想要拿下一支皇子的护卫队是极简单的。
只是菲索斯一定不会想跟他走，而西泽斯从一开始也没有要带菲索斯袭击皇子后一同畏罪潜逃的打算，所以，中转站的航舰迟迟没有进港。
夜色那么深，枪火明明灭灭也照不亮西泽斯的脸，他把崽子塞进菲索斯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菲索斯的肩膀。四周是迭起的枪声，西泽斯置若罔闻。
他想开口，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又如鲠在喉，不知该用什么话做引，最后只道。
“不是我把你调来的……”
“我来找你，也没有想过要你再跟我走。我没有想过让你想起来记起来，我只是……只是……”
西泽斯声音很轻，菲索斯一头雾水，可看着他时神色专注，全然没有看见身后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那皇子就站在十丈之外，这一枪打过来，也许菲索斯避得开。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做，可子弹穿透身体的瞬间，西泽斯竟然真的感受到了解脱。
终于，他暗叹，终于。距离菲索斯失去记忆到返回帝国，不过一年，可西泽斯深知，这其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
鲜血淌了一地，菲索斯看着他的眼神，让西泽斯仿佛看到当年跪在地上哀声乞求的自己。
子弹正中西泽斯腹部，菲索斯手死死按着创口，眼睁睁看着热血从指缝中溢出来。西泽斯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无力倒在菲索斯怀里。
比鲜血涌得更厉害是他的眼泪。
“不是我把你调来的……我也不是来抓你的……”
“是你，是你过得不好我才来的！”，西泽斯终于说出口，咬牙切齿地控诉着，“我！只是好想你……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
第226章 【禁养指南（完结）】
二十岁的一生，走马观花是不是也比别虫的短一截。
浊风灌在耳里。西泽斯的呼吸逐渐微弱，菲索斯的精神力一股一股的往里灌，可雄虫就像个被捅穿的破布袋，涌入的精神力怎么也填不满那些流失的空缺。
也许可以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其实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可当年决定放菲索斯走时，不是就已经做好了一辈子也不见面的准备吗？
“我放你走……真的，我想通了……”
一年前，西泽斯坐在病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坎贝奇。雌虫问他的那些话，他一句也答不上来，生怕多说一个字，对方就会再一次走向极端。
坎贝奇的身体再经不起一点折腾，西泽斯的精神也是摇摇欲坠。
雌虫沉默着，琥珀般的瞳色灰败无神。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两虫就这样一个躺在病床上空洞注视天花板，一个靠在椅子里，白发四散，颓然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坎贝奇清醒的时间不多。醒来时不吃饭，也不说话，医生说伤到了脑袋，精神也受了刺激，更多的，也许是心结难消。
刀尖划过掌心的刺痛，堪堪能压住心里翻腾的恐慌，医生说雌虫已经药石无医，西泽斯固执的认为，多划一刀，坎贝奇的生路就会多一条。
直到掌心溃烂，纹路彻底消失，西泽斯整晚整晚的不睡，也根本睡不着，身上总是莫名其变的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来回地爬，西泽斯就来回抓，抓到鲜血淋漓，蚁走感依旧盘踞不散。
他开始吃药，吃完了就往坎贝奇的床位一坐，攀着床架，看看坎贝奇，看看虫崽，眼泪就又掉下来。那样的日子怎么过呢？
一想到也许往后的每一天都要看着半醒不醒，醒来时也觉得生不如死的坎贝奇和彻底无法生长的虫崽，西泽斯恨不得当场撞死。
“啪����！”
镜子四分五裂，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来，在那间他们曾经一起住了那么久的公寓里，西泽斯犯起病来无虫看管，生意也不做了，药也不卖了，军火也不倒了，可现在做这些真的有用吗？
几经辗转，西泽斯最后还是找到了那只四眼羊蹄子那里。
命运缥缈玄之又玄，他不敢不信，问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坎贝奇躲过命中的死劫，那羊蹄子告诉他:“除非一切都没有发生，否则哪有什么办法。”
可恰恰好，B-12星域这么大，流通着近乎十八个区域里不同的走私商贩，有一种禁药，注入就能彻底抹除一只虫最近一段时间内的所有记忆。
所以，时间回到了原地。
针尖抵在坎贝奇的小臂上，那里皮肤很薄，底下就是淡青色的血管，只要轻轻一推，一切就会烟消云散。所有的记忆，那些在破公寓里的糊糊，深夜里被揉按的掌心，背着他走过的寂静长街和喧闹的集市，电脑上贴着的要给西泽斯“买饼干”的便利贴。
全都会消失。
只是……只是……，西泽斯忍不住，眼泪又一滴一滴地落在坎贝奇的手臂上。
只是这一切对他而言实在太残酷了，坎贝奇在西泽斯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到底有多少份量，除了他自己，没有虫能知晓。
失去记忆后的坎贝奇，整日该做任务就做任务，该跟线虫对接就跟线虫对接。
刚开始的时候，西泽斯总躲在暗处偷偷看他，只是不出几次就引起了坎贝奇的注意，后来就只能远远望着。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西泽斯一生骗虫无数，临到最后把这骗术用到自己身上，也是熟门熟路。
他看看坎贝奇走进酒馆，跟线虫碰头，看坎贝奇穿过街道，随手买一包饼干，拆开来，边走边吃，有时站在路灯底下，有时还会上集市买一大包的营养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