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辞老师。”
沈辞抿着唇，慢慢扭头看去。
以斯拉没问沈辞为什么在这，却立在那里，始终看着他，让沈辞莫名产生了一股心虚感。沈辞保证，如果以斯拉提前跟沈辞提一句庄园南侧不能去，沈辞是打死也不会往南边看的。
可细看下来，以斯拉那双空洞的眸子不见得有责怪的意思，沈辞大着胆子接话。问道:
“六殿下，你……你是，忙完了吗？”
以斯拉目光越过沈辞的肩膀，看向那座落败的宫殿。
“说还没有，天快黑了，出来走走。”
天黑出来走什么？这片连个路灯都没。但沈辞没多言，只点了点头。
两虫一时无言，指望以斯拉主动开口是不能了，可又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
“这座宫殿……”沈辞试图掩饰那点心虚，“是本来就这样，还是……”
“一直是这样的。”
以斯拉转过身，似是准备往回走，不过两步又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将暗未暗的天光勾出一道清瘦的线条。
“辞老师。”
沈辞抬起眼。
以斯拉说：“第二本书的原型……是辞老师自己和兄长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辞愣了一下，开口接道：“差不多吧……也不完全是。有些是，有些不是。”
以斯拉点了点头。
“看不出来。”他说，“辞老师这样的虫，还能写出这种东西。”
沈辞一时之间没分辨出这句话里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干笑了一声：“……写久了，也就自然了。”
“辞老师的这篇小说写的不错。”
“……只是里面有些话，我还是，无法理解。”
沈辞眨了眨眼。面对对方虫机式直言提问，他耐心作答：“……什么话？”
“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不会有任何东西，比生命更贵重。”以斯拉以往声线明朗，也许是天色渐晚，又或者四周荒芜，竟为其增添一丝难言的厚重。
“殿下觉得菲索斯不该因为这种事自杀？”沈辞反问。以斯拉没有再开口了。
“可事实上殿下，生命本身并没有重量，一只虫，不能只为活着而活着。殿下一路走上这么高的位置，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就这样活着吗？”
沈辞状似闲聊般，语气带笑。他一直很好奇，以斯拉这只虫，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故事。
身为雄虫为什么要参与竞选，明明只要好好的接受帝国的优待。做一只受虫爱戴的俊俏皇子，长大了做个闲散王爷挺自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有什东西是值得他放下安稳日子不过，整天没日没夜的加班，最后还要在外界落个残暴冷血的名声。
沈辞不自觉在脑海里脑补一场爱恨情仇的权谋大戏。
眼看着，以斯拉彻底将头偏过脸。并没有因为沈辞的直言不讳便就此发怒或者羞恼，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辞一愣。
以斯拉道:“嗯。”
胡思乱想之间竟没跟上对方的思路，沈辞怔了有一阵才反应过来，这声“嗯”和点头是想告诉他，以斯拉费死老劲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活着。
原来六皇子是唯物主义派。沈辞不解但尊重。
第224章 【禁养指南（二十五）】
西泽斯说的没错，他手里确实有着全星域最好的医疗设备。
那一枪正中雌虫的太阳穴，可S级军雌的体质，加上稳定的精神内海，用着全星际最好的药，请最权威的专家，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竟生生将坎贝奇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但……”
“……但什么？”西泽斯瘫坐在地上，半个身子紧贴在玻璃墙面上，怔怔开口。
“精神内海因为抑制环的作用没能及时形成防御屏障，腹中的幼体……受到了冲击。弹道震波传导过去的时候，体内孕囊受到了损伤。虽然还在搏动，但……”
“但发育已经停止了。就算强行维系……也不会再生长了。”
无菌病房内，坎贝奇躺在床上，周身插满管路。西泽斯真的不识几个字，看不懂监测仪也看不懂片子，主治医生便弯下腰去，手指着一点一点给西泽斯看。
那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雄崽。医生的手滑过那蜷起的小小四肢，西泽斯的眼睛就随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眼泪就那样滚了满脸。
“你想想办法……”西泽斯毫无形象的薅住医生的衣摆，“你再想想办法……”
“我……我有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你再想想办法……”
脸上的血本来已经干了，他不洗，又没谁敢给他擦，现在眼泪糊下来，再次混成一团全蹭到了医生的衣角上。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我知道错了……”
虫已经走完了，西泽斯把脑袋磕在玻璃上，病房连着外面的走廊都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他曾经觉得，军雌是很好养的。
给一口热饭，给一个暖被窝，说两句软话，红着眼眶往对方怀里拱一拱，雌虫就被钓得像找不着北一样，那些他喜欢的，想要的，坎贝奇想着法也会给他。
可现在再想。军雌很难养。
“我……不是什么都给你了吗？不是……”西泽斯趴在坎贝奇的腰侧，双手紧抓着床单，“我……”
“我放你走嘛……为什么不好好说……”
坎贝奇还没醒，床边另一侧，一颗蛋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内，永不再生长地沉睡在培育箱里。
“……你要见我？”
伊斯塔坐在对面，直直地望进西泽斯空洞的瞳孔里。他道:“对。我要见你。”
西泽斯半阖着眼，双目无神，红血丝爬满了那双粉色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为可怖。他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整日坐在病房门前，只要一闭眼，眼前重复坎贝奇举枪自杀的场景。
伊斯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声冷嗤。
“你还真有脸来见我？”
伊斯塔上来就把西泽斯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想来是觉得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了，身陷虎穴也无所畏惧，如果不是顶着一肚子没长好的血洞，只怕是能骂个三天三夜。
具体内容西泽斯根本听不清，大抵无非是些“畜牲”“败类”“道德败坏”“满口谎话，欺瞒成性”这种西泽斯听都听烂了的控诉。
“你把坎贝奇怎么样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伊斯塔神色嫌恶，咬牙切齿地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我早就说过，你就是个祸害。”
“你这种地方出来的虫，是雄是雌都不可信！”
“都是你，勾引他，他中了邪才会相信你！”
西泽斯木讷的仿佛失魂症发作，听了好半晌，眸子动了动，抓住关键词。
“哥哥……跟你提过我……”
伊斯塔坐回椅子上，面色阴沉，语气不善。
“他提你提的少吗？”
“我有一事相求……”
卧底这么久，这是坎贝奇首次主动对他提出要求。
“等到任务结束，”他说，“我想带一只虫回帝国。”
“雄虫。年纪不大，没有身份卡，身边也没有亲虫。”
“我想带他走。你帮我向上级反映一下。”
“雄虫？这片星域还有雄虫？”说完，伊斯塔神色复杂，极不赞成道:“你疯了吧？”
“帝国从来不接受没有身份卡的外来星民。尤其是从B-12区出来的。”
“你确定他的身份吗？不要觉得是雄虫就无所谓。”
“这片星域里，雄虫反而更可疑不是吗？你想想呢，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在B-12区这种地方，他靠什么活下来的？你真的能保证你不跟这里这里的某些势力有牵扯吗？”
“你不要被美色迷晕了头。雄虫身份特殊，在帝国享有的绝对特权，如果他是来路不明，甚至他是别有用心，真要是做出什么对帝国有害的事，坎贝奇，谁来负责？代价谁付得起？”
“我会负责。”坎贝奇声音沉静无波，断言道，“他本心不坏。”
伊斯塔一听，就知道自己方才苦口婆心劝说半天都是白说。坎贝奇这只虫，倔到你无法想象，轴到你根本拿他没辙。
“我养了他一段时间，他很可爱，也很笨，不是个做大事的料。”坎贝奇唇角动了动，“我知道他身份不干净，我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我，这些我一直知道。”
“但……他还那么小。”坎贝奇��自开口，“雌父也死的早，这么多年一直没虫教他，也不是非不学好，只是这里环境极端，把他教坏了。”
“我带他回帝国，他的一切都有我负责。我会看顾好他，不会让他做什么出格的事的。”
“这些，我以性命做保。”
“别说了！”西泽斯一把掀翻了那张横亘在他和伊斯塔之间的长桌，桌面的东西叮铃咣啷全反倒在了地上。
“别说了别说了！你胡说！你骗我！”
“你发什么神经病！”伊斯塔可不是坎贝奇，语气冲起来几乎震得西泽斯耳膜发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深深刺在脑海里，伊斯塔每说一个字，那针便跟着狠狠搅动一下，把眼前的画面搅的支离破碎。
“你一直都知道……”
眼泪已经流干了，浓重的恶心感从胃里一阵一阵地顶出来。西泽斯一手扒着翻倒的桌腿撑着身子，一手紧扣地面，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你明明……知道……”
西泽斯像是突然失声了一般。这个真相来得太过晚，也太残酷，让他终于深刻意识到。他跟哥哥就像是两条垂直的线，短暂相交之后，竭尽全力反而愈走愈远。
从一开始，雌虫的自杀就是注定的，坎贝奇的前路，还有那个已经成型了的虫崽，都是西泽斯亲手葬送的。
奸诈之徒，倾尽所有也只是满腹阴��。如果坎贝奇能醒，西泽斯又要如何交代，他怎么有脸说那只是一个意外。
“我放你走……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我会害死你的……”
第225章 【禁养指南（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