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唯非非
推车旁，瘫坐着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人抬起头来看他，沈辞几乎认不出。
“妈妈……”
女人平日里总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毫无形象地散落在脸侧，乌黑的浓发间生出大量花白，仿佛一瞬间老去了不知多少岁。
沈辞看过去时正对上沈母的目光，那是怎样一双绝望的眼睛，爬满血丝，仿若木雕。
“小辞……”
又是一道声音，沈辞绷着身体，强硬扭过脖子。是他姥爷。
那个整日自诩自己老当益壮的老头，现在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脱了形，鼻梁上架着的氧气面罩，已日薄西山。
“哈……哈……哈……”
沈辞已经无法再自主呼吸，恐慌与绝望笼罩了他的全身，手脚也麻木失了知觉，只能无助地张开嘴，一下一下渴求空气。
"小辞……"
沈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都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
“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你的心好狠，留下妈妈一个人……”
“小辞……我的儿子！”
“啊啊啊……啊……”沈辞几乎当场崩溃，双手死死攥紧。
妈妈，姥爷。一生中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人，到底要凭着怎样的信念才能在此刻迈出脚步，才能眼睁睁让一个母亲失去自己的孩子。沈辞不知道，他想不到。
留下吧，留在这里，永远做你被爱包围的沈家二少，永远有妈妈在耳边絮叨三餐冷暖，永远有姥爷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等你回来，归家闲谈。
再也不用看见尔虞我诈的朝野厮杀，再也不用违心地去算计争抢，夺人性命。
沈辞一口银牙几乎咬出血来，他猛地低头。
“砰！”
双膝没有任何缓冲狠狠砸在地上。
人的一生到底能承受多少痛苦。沈辞跪地，俯身，额头几乎抵住地面。他沈辞的一生里从未向谁低头屈膝，也从未有任何烦忧缠身。正因如此，他错失了太多机会。可以感恩的机会，可以体谅的机会，可以替母分忧、顶天立地的机会。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口。
“妈妈……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把您给我的一切当成理所应当，一直以来……都没有替您分担分毫……”
他抽噎不止，满心自责宣之于口:“一直以来……总是让妈妈你费心……”
“不能……不能继续活着陪在你身边……身为儿子……我……”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爱让人亏欠，所以妄自菲薄的爱总孜孜不绝。
沈辞全身发抖，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沈母的脸。自己怎么有脸去见妈妈。为什么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为什么就偏等到死生不复相见才幡然愧悔。
四周一下就安静了，只有沈辞压抑断续的哭声。
“小辞……”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如记忆里未曾褪色的模样，“妈妈只希望你幸福……”
沈辞猛地睁开眼。
没有人会知晓沈辞这一刻的不敢抬头的原因。他猛地撑起身子，向着身后狂奔。
太平间的走廊无限远处，一扇空白的窗户，沈辞闭眼直冲过去，撞碎玻璃，直坠而下，落入无底的寒渊。
沈辞猛地睁眼，入目是漫天星斗，接着是星夜下满身血色的身影。
“哥����！”
第259章 分化
“哥����！”
沈辞的嘶吼穿透漫天腥风，穿过尤斯利近乎崩毁的精神海。
那一刻，尤斯利多想回头，想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转身，把沈辞整个环进怀里，再轻声告诉他“没事，有哥哥在”。
沈辞睁眼的瞬间便向着尤斯利奔去，可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周遭到底发生了什么，尤斯利伤痕遍体的样子就闯入视线。
“哥……”
雌虫伤得极重，哪怕只留给沈辞一个侧影，也足以让他的心跳彻底停摆。
“哥……”他又喊。
“别过来。”尤斯利没有偏头，右手紧紧扣着自己的后颈，声音嘶哑，“小辞……别过来……”
雌虫的军装外套早已碎得不成样子，底下的里衬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哥……”沈辞被他喊的脚下一顿，可也只是缓了速度，一步一跌继续向着他走去。
“你怎么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沈辞目眦欲裂，恐惧，悲痛，极致的心疼还有无可遏制的愤怒。可尤斯利不多说一言，只是一味的告诉他。
“小辞……你走……你快走……”
“辞老师……”
见沈辞苏醒，三皇子缓缓偏过脑袋，越过尤斯利岌岌欲倾的身躯看过去。
“你竟然醒了？”
“你们做了什么……”沈辞几乎喘不上气，接连的精神打击，已经让他无法掌控自身感官。
三皇子不语，只是又看了看以肉身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尤斯利。默里斯同样也是面色难看，垂下眼睫，即不与沈辞对视，也没有丝毫要向他解释什么的意思。
“哥……你、你想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沈辞问道。
尤斯利始终沉默着。
默里斯与三皇子在这一刻的安静里心照不宣地对上眼神，瞬间暴起，一左一右便向着尤斯利逼来。
尤斯利知道，其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沈辞醒了又能如何呢，他只是一只雄虫，难挽这既定的倾覆之局。
下一秒，尤斯利决绝的用尽最后力气，捏碎了自己的后颈腺体。
雌虫体内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控，血液逆流、沸腾，直至撑破皮肤，尤斯利的面颊上皲裂一道道鲜血淋漓的纹路。
他低斥道:“走！”
“哥����！”
尤斯利自爆了。明明沈辞伸出手，都已经快要走到他的身边了，可等他有所反应尤斯利想做什么时，雌虫已经当着他的面全身爆开。
鲜血与精神力一同从雌虫的后颈处炸裂，逼近的默里斯等虫被瞬间掀起倒飞出去。失去了腺体的调控，精神海在脑内窜流翻腾。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边露出第一缕破晓，痛苦的嚎叫声撕裂晨光，却不是尤斯利，而是一旁几乎喘不上气的沈辞。
雄虫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无论是妈妈，姥爷还是尤斯利，短短一晚，不足十二小时，就要亲眼见证无数至爱从眼前离去，而自己永远无能为力。
沈辞忽的无法再呼吸，泪水逆流，哽咽在喉。
默里斯倒飞出去的瞬间，虽身体受创，可对他这位真正上过战场的上将而言，但凡不是致命的伤势，对他而言都等同于毫无影响。
他知道尤斯利的自爆是为了保全沈辞，虽不知那只虫子到底图什么，可只怕是要徒劳一场了。
雌虫自爆后会失控，尚有理智的尤斯利且拦不住他，何况变成一只只凭本能肆虐的怪物？
默里斯还躺在地面上，保持着被震飞的姿势。日光一点一点从天边笼罩他，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他叹息，知晓这两只虫的命运就要在此刻随这场宫变一同停止，无可挽回了。
能一路走到这里，确实不易，如果世界是一本书，那这大约已是一段值得落笔的终章。可惜现实从来不讲慈悲，此后帝国的黎明，便是只属于三皇子的黎明了。
默里斯阖了阖眼，正准备撑地起身。
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余光忽的瞥见，原本缓缓升起的朝暾，那整轮日轮，竟在开始逐渐缩小，日光越来越惨淡。
他抬头。
太阳，落回去了。
破晓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地平线以下沉去。
朝霞倒流，金光逆涌。
原本隐去的星辰重新显露，崩碎的砖石残垣自行归位，花坛里的败花一枝一枝立起，花瓣合拢、绽开。时间以一种违背一切常理的形式开始倒流。
默里斯瞳孔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弹身而起，视线偏转在那道身影上。
沈辞不知何时双膝跪地。
那些溅落在他周边的，属于那只银灰色雌虫的血珠，一粒一粒地浮起，飞回方才那已经爆碎的后颈处。血线愈合，骨裂归位，恢复所有生机。
意念系大成者，可逆因果，改命数。
默里斯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意，貌似正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写。
在一切倒退的景象里，唯一正常流下的，是沈辞的眼泪。
一个人人生中所需要的，无论是炼金之人的火，还是漂布之人的碱，沈辞都已经尝了个遍。
他低着脑袋，旁虫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见两行清泪挂在脸上，流淌、凝固，幻化成无尽星痕，再飘散，向着尤斯利奔袭而去。
雌虫后颈腺体金芒大盛。猛地睁开眼，一双金色的瞳孔亮起，像是面对着一轮不灭的太阳，教虫不敢直视。
三皇子握着刀剑的手在发抖。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上前，将两虫斩杀，可两条腿却似失了掌控一般一动不动。
是三次分化。
分明已是临近黎明，可群星皆现，似要撞上般无限放大直逼地面，雌虫自身得天独厚的天赋，加上至高雄虫的引导。天地如此共鸣，只有传闻中的虫族史皇分化时，曾有如此预兆。
举世震惊。
“三S……”三皇子瞳孔剧烈抖动，高阶雌虫的气息压的他连连后退。
背后翅翼再次展开时，精神力的冲击打破了皇宫被动过手脚的防护罩，帝国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座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