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养生食肆顺应四季时令换新菜谱, 天天高朋满座;至于酒厂酿出的烈酒与药酒,更是借着南北通商的大道,一路顺畅地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村东头的“拾香”老铺,门槛更是几乎要被踏平。
如今良弼调出的香精、花露与冷梅香饼,不仅名动宿无, 甚至连京中南下的贵人行商都慕名前来采办。
铺子里的生意太盛,良弼索性收了两个小徒弟帮衬����一个是村里早些年失去亲人的孤儿小顺, 性子踏实沉稳;另一个则是王成霖的远房小侄子,也生了副灵敏的鼻子,虽不如良弼, 但对草木之气格外敏感。
午后的日头斜照进香铺后院, 药碾子轻轻作响。
良弼穿一身素净的鸭蛋青细棉长衫,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坐在竹椅上, 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耐心地教他们如何制香时添加干松香与排草的分量,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软和宁静的笑意,通身的气度愈发从容温雅。
赵时米在前街单独开了一家“拾香”的分号,专卖些寻常妇人姑娘用得起的平价头油和香膏,货全从良弼这里进。
小姑娘如今出落得落落大方,算账利落、口齿伶俐,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竟比良弼还要精明三分。
她打心眼里亲近良弼,得空便端着新调配的花露跑来后院讨教,院子里整日里都是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村里的长辈们日子也过得舒心惬意。
谢三爷如今年岁渐大,早没了年轻时的奔波锐气,前年便彻底放下了手,把府城酒厂和车队的管事大权一股脑儿交托给了大牛和虎子。
老爷子自己在迁山村置办了一座带小院的青砖瓦房,整日里背着手在村道上遛弯,不是在村头槐树底下逗拾光玩耍,就是揣着一包炒花生去找村长下棋,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万千川这些年也看明白了,心底那点别扭早已消磨干净。
村长前年终于把村里的担子卸了下来,赵时才接了班,成了村里的新村长。
赵时才生性情随了村长,又在沈听水身边历练了几年,行事有章法、手腕稳重,在乡邻里极有威望。
老村长退居幕后,身子骨反倒愈发硬朗,成日拄着根拐杖在各家作坊田头晃悠,对现在迁山村的境况十分满意。
山脚下,原本只靠打猎为生的胡猎户,随着年岁渐长腿脚不如以往利索,也听了沈听水的劝,在荒坡下圈了老大一片缓地,搭起一排排木棚,正儿八经地养起了兔子和芦花鸡。
起初虽然免不了因防潮防病折腾得灰头土脸,但胡猎户骨子里带着股韧劲,硬是摸索出了一套喂草防瘟的法子。
如今他那场子里养出的兔子皮毛油亮、肉质紧实,鸡鸭更是鲜美,每日一出笼就被前街的几家大食肆和游客抢购一空,供不应求,一条街的铺面都不够分的,老猎户成日里数着铜板,笑得嘴都合不拢。
村里的喜事更是一桩连着一桩。
王晨在王叔王婶念叨下,总算成了亲。娶的是邻村一个勤快温婉的姑娘,去年秋里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取名叫王念。
孩子办百日宴那天,王家摆了十几桌席面。
王晨端着酒碗,脸膛涨得通红,硬是拉着沈听水的手,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哽咽着道谢。
他说若不是当年听水哥带着他去山里采药、逼着他认字学算账,他王晨到今天也不过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憨傻庄稼汉,哪能有今天成家立业的体面?
沈听水听得哭笑不得,连连拍他的肩膀让他打住,可心口窝里却被那股子沉甸甸的赤诚焐得滚烫。
至于陈岢,前两年终于在镇上的铁匠铺学成了手艺,回村后,沈听水亲自将人带在身边,将自己脑子里关于上一世的各种科技与理念全都教给了他。
陈岢竟能全盘接受,并应用到现实生活中。沈听水把能教的都教了,见他学有所成能独当一面了,便把手底下的生意和迁山村的各种事情交于他管,当起了甩手掌柜。
迁山村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奔走,唯独沈听水和良弼家里,有个小祖宗始终让人有些头疼。
拾光今年窜高了一大截,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虎头虎脑的半大少年。
他在崇正书院里读书,记性极好,苏老举人教的经文他过目不忘,偏生那颗心野得像山间的小鹿,十天里有八天都在琢磨怎么逃学。
不过,书院里有两门课,他是雷打不动绝不缺席的。一门是孔三兼着教的木工百工课,另一门是胡猎户主讲的牲畜养殖课。
孔三常揉着这小子的脑袋直咂嘴,夸他手巧心细,小小年纪就能用做出活灵活现的木雀;胡猎户更是稀罕他,说这娃胆子大,连满圈乱窜的野兔和恶犬他都敢上去一把按住。
如今拾光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满山疯跑了,若不在学堂,要么就是蹲在后院里埋头削木头做些稀奇古怪的小机括,要么就是颠颠地跑去山脚胡猎户家,帮着剁草料、喂鸡仔,忙得一脑门子热汗。
明轩与蓉蓉早几年就被齐明远接走了,两个小家伙很舍不得拾光,与拾光约定好长大后一定会再回迁山村。
黄昏时分,暮云散作漫天的暖金与淡紫。
沈家老宅后院的青石地上,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余晖。
粗壮的紫藤与葡萄藤缠绕着搭出了一整片浓密的凉棚,绿莹莹的葡萄串挂在半空,晚风拂过,叶片发出细碎温柔的沙沙轻响。
小耳朵和短尾巴都老了些,性子也越发温顺懒散,这会儿并排趴在石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尖,舒服得直打呼噜。
良弼与沈听水并肩坐在藤架下的宽竹榻上。
远处隐隐传来书院下学的悠扬钟声,伴着村道上孩童放肆欢快的笑闹与各家妇人唤孩子回家的烟火嗓音,衬得这方小院格外安宁静谧。
良弼有些疲乏,软软地侧着身子,把半边脑袋依偎在沈听水结实宽阔的肩膀上。
他半阖着眼眸,嗅着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皂角香,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抿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哥。”少年声音轻软,被暮色浸染得格外缱绻。
“嗯?”沈听水揽着他的腰,掌心极自然地在他薄薄的背脊上轻抚。
良弼望着天边被镀上一层金边的云朵,轻声问道:“你说……当初在村口,若是你没伸手拉我一把,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沈听水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着少年秀挺的鼻梁与那双清亮依旧的眉眼,眸光深邃得像蓄了一池初春消融的温水。
他并未立刻作答,而是认真地思忖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依然会相知相爱。”
良弼微怔,仰起脸看他,眼底泛起几分好奇与笑意:“为什么这么笃定?若那时错过了,我或许会沦落到别处,你也或许早已离开这山沟,天地那么大,如何能遇上?”
沈听水低下头,鼻尖几乎挨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霸道:“除非我们这辈子不相见,只要见着了,不管是在哪儿,在什么时候,我们在一起都是注定的归宿。”
男人垂眸深深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与深情毫不遮掩:“良良,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对我的喜欢。”
良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悸动。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眼角眉梢全是化不开的蜜意,索性抬起双臂,毫无保留地环住了沈听水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贴向他的颈窝。
“也谢谢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少年声音闷闷的,却字字真切。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哥!我回来了!”
拾光满头大汗地从外头冲了进来,怀里还宝贝似的揣着个刚雕好的木兔子。
他一头扎进葡萄架下,直愣愣扑到良弼膝盖上,仰起那张晒得黑红的小脸,眼巴巴地问:“哥哥,明天我能不能不去书院了?”
良弼被他撞得微微晃了晃,笑着抬手拍掉他脑门上的草屑,顺手揉了揉他的软发:“不可以哦。”
“为什么啊?”拾光皱巴起一张包子脸,满脸委屈:“苏先生讲的那些策论我全背下来了!我在家里也能学经义,胡大叔明天还要教我怎么给母兔接生呢……”
良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明天要跟李掌柜核对‘拾香’的账目,还要带徒弟,可没时间在家里看着你。”
拾光转了转眼珠子,立刻将满含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大靠山。
沈听水接收到小子的视线,面上半点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而干脆地吐出六个字:
“我陪你哥一起。”
拾光眼底的光芒瞬间熄灭,哀嚎一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下脑袋。
深知求告无门,他撇了撇嘴,转身耷拉着步子挪到石阶旁,一屁股坐在短尾巴身边,抓着它毛茸茸的耳朵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
短尾巴被他揉得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良弼靠在沈听水怀里,瞧着拾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听水收紧手臂,将怀里笑软了的人往上提了提,修长的指尖点了点他的下巴:“幸灾乐祸?”
良弼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晚霞的金光落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流光溢彩:“你到底怎么着他了?平日里拾光最怕你,又最喜欢粘着你,怎么一提到书院,他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沈听水低头,温热干燥的薄唇极轻、极珍重地啄了啄他的眼睑,语气理所当然:“他就是欠揍,精力没处使。”
良弼抿着唇轻捶了他胸口一下:“小点声,拾光听见了该哭了。”
沈听水唇角微扬,捉住那只作乱的细白手腕,放在唇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眼神沉沉地落进良弼眼底:
“他哭就哭,你不哭就行。你要是哭了,我心疼。”
男人的语调平静随意,偏偏话里的字眼直白露骨到了极致。
良弼的面颊瞬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慌忙把整张脸全埋进男人的肩窝里,掩饰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羞恼地小声咕哝:“哥……当着孩子的面呢,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没正经、越来越肉麻了……”
沈听水低低笑出了声,胸膛剧烈地震颤着,顺从地将人彻底圈进自己怀中,抱得更紧了些。
微风卷过,葡萄架下的浓荫沙沙作响。
短尾巴低沉安稳的呼噜声与小耳朵偶尔蹬腿的梦呓缠绕在一处,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果香与淡淡的泥土芬芳。
【作者有话说】
撒花~~~这篇完结啦。
首先很对不起各位宝子,因为个人原因,中途断更了好久好久好久……久到再回来的时侯我已经不太记得当初写这篇文的初衷了,但对于咱来说,每一篇文都有咱喜欢的角色,咱不想放弃他们 。不知道这篇文对于宝子们是好是坏,但对于咱来说,这是咱的第一篇文,能受到宝子们的喜欢咱会很荣幸,若是不喜欢也请宝子们手下留情,哭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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