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黎丰岚看向卢太傅,后者也是出于这个考量:“我陪你一起进宫……皇上已经驾崩,朝堂不可一日无君,需要四皇子出来主持大局。”光靠他一个人,短时间还可以,可时间一长,那些老臣以及其余世家发现四皇子无心皇位,定会推出好拿捏的三皇子或者楚氏宗族别的子嗣过继即位。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
所以这一趟,还非去不可。
黎丰岚看着因为朝堂的事两天没怎么合眼的卢太傅,担心再累下去,真有个好歹,想了想,应了下来。
黎丰岚三人到贵妃所在的宫殿外时,那里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为首的大太监还在恳求:“殿下,求您吃点东西吧,再不吃,您的身体怎么熬得住啊?”
“殿下,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贵妃娘娘的棺椁需要安置在灵堂……”
不断的恳求声此起彼伏,紧闭的宫殿门一直毫无动静,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如若不是屈毅能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呼吸,都以为四皇子已经出了什么事。
屈毅看向跪了一地的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为首的大太监回头看到卢太傅眼底闪过惊喜,太傅大人曾经教过四皇子,也许四皇子会听太傅大人的话。
一群人行礼后匆匆退下,将大殿让给三人。
屈毅率先上前,恭恭敬敬禀告道:“四皇子,太傅大人和天辅门乌公子来了,不知四皇子可要见?”
他心里也没底,但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幸亏他查到永涉城的时候奉岳先生救了四皇子,四皇子就算是不想活了,总想给救命恩人留些话吧?
现在先不管别的,至少要让四皇子将殿门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屈毅以为这次依然不会得到回答的时候,殿内传来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让乌公子一人进来。”
声音很轻,如若不是四周很静,都以为是错觉。
黎丰岚视线落在朱红色的殿门上,刚刚那一声,让他脑海里闪过上次见到的四皇子,对方送上礼物的模样,那时候对方还期待着回宫与母妃重逢,谁知,真正的贵妃娘娘十几年前就已经没了。
大概是同情怜悯的情绪占了上风,黎丰岚叹息一声,朝卢太傅摇摇头,在屈毅期待的目光下,缓步朝殿门走去。
他推开殿门的时候,与外面大亮的场景截然相反,里面昏暗一片,只有微弱的日光从紧闭的窗棂外透进来,能大致看清殿内的轮廓。
大殿内正中放着一尊棺椁,有一道细微的光透过缝隙打在棺椁一侧,能隐约看到侧倚着棺椁坐在地上的身影,颓废、落寞、孤寂,仿佛要与整个黑暗融为一体,偏偏又有那么一缕光打在身上,想努力将他拉入光明。
大概是听到动静,四皇子搁在棺椁一侧的脑袋动了动,他的视线落在黎丰岚身上,瞳仁隐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没说话,却在等待。
黎丰岚将殿门合上,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他抬步走上前,眼睛在慢慢适应黑暗,直到黎丰岚在四皇子身前几步站定,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胡子拉碴的四皇子,身上还穿着之前那套被抓时的衣服,小太监的衣服裹在身上,并不合身,可也是对方当时穿着这套衣服,满心期待会见到母妃。
可等待他的却是被囚禁,即使很快被放了出来,得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噩耗。
他的母妃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这些年在身边的不过是李家人派来的。
这些年太子和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对方一清二楚,她就那么看着他一次次被刺杀、被蒙蔽,掏心掏肺对所谓的二皇兄,直到他因为太子多次刺杀不得不离京,可他拿着二皇子给的书信前往永涉城,却是奔赴死亡。
而那个他喊了十几年母妃的人,明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
甚至他最敬重的父皇也知道太子和二皇子的所作所为,在用他们当磨刀石……想把他磨成一把锋利的刀,想让他哪天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一边是想望子成龙的皇帝,一边却是冷眼旁观教他低调扮拙的“母妃”,他怎么可能办得到?
如若不是奉岳先生,他此刻和楚一,会成为永涉城藏在暗处不见天日的两具骸骨,不知哪天才能重见天日,正如……他的母妃这般。
第113章
一滴泪从四皇子眼角滑落,他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问自己,又像是问黎丰岚:“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吗?母妃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我们要被这么对待?”
是,父皇最终将皇位留给他了,可朝夕间要让他面对这么多残酷的真相,对他公平吗?
他过去二十年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虚情假意,不过是披着关心的皮想将他改造成他们想他成为的模样而已。
唯一真心对他的母妃……早就死了十几年。
甚至这唯一对他有慈母心的母妃,也是李家人精心培养的,即使如今活着的是母妃,有本命蛊威胁,李家人让对方和他之间做选择,母妃又会做出什么决定?
可这一切都不可能有答案了……因为母妃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所以,他面对的一切,有真心吗?这世上……真的有人真心对他吗?
哦对也有,至少奉岳先生当初救下他的时候,是真心的,即使,奉岳先生也瞒了他很多事。
黎丰岚想说不是他们的错,可张开口,却发现四皇子从一开始想听的也许不是这些,他只是有太多的不甘与痛苦,他不知道找谁说,因为他恨的、爱的、怨的……一夜之间,已经全死了。
他甚至此刻不知道该恨谁怨谁。
黎丰岚难道要说至少他还有皇位?可从一开始,四皇子对这个位置就没有觊觎过,即使后来他在永涉城生出夺权的心思,却也只是想保护他与“单纯”被困在宫中的母妃。
谁知,这个母妃也是假的……
黎丰岚在这一刻能明白四皇子的心情,过往的一切被颠覆,他过去经历的种种都是虚情假意,三观被重塑、仇恨没有发泄口,明面上,他是最终的赢家,却输的一败涂地。
他渴望亲情,却从未得到过;他渴望远离朝堂,最终却成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他渴望的全都失去,他不屑一顾的却是所有人争抢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恭喜他、羡慕他,他说他不想要,别人还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黎丰岚最终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想,四皇子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个倾听者即可。
四皇子慢慢扶着棺椁站起身,因为两天没吃东西,他身体有些虚弱,动作慢,却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他慢慢推开棺椁的盖子,望着里面早就化成骸骨的女子。
身上的宫装华丽繁复却冷冰冰的,一如这座皇宫没有任何温度。
四皇子伸出手轻轻抚过贵妃的肩胛骨,摸过那里骨折的痕迹,他声音轻轻的:“可至少……当年母妃扑过来救我的时候是真心的。我如今反而庆幸,庆幸母妃十几年前死了,否则……如若李家人要她背叛我,她会怎么选?如果用她体内的蛊威胁,她会怎么做?如若真的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我的母妃想杀死我……我又会怎么样?”
黎丰岚眉头皱紧,他总觉得此刻的四皇子心态不太对,不会是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四皇子不正常了吧?
显然对方此刻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他慢慢替贵妃整理着衣服:“父皇他想让我成为皇帝,我就要成为皇帝吗?他不是最在意自己这个位置吗?不是不在意别人夺了他的江山吗?太子、二皇子、李家、梁丞相他们不都在争这些吗?我凭什么要按照他们的安排?他们想让我死就死,想让我当这个皇帝就当……”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几步之外的黎丰岚身上,突然声音轻轻的,“奉岳先生,你说大楚如果有朝一日被颠覆成为前朝,他们一个个会不会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
黎丰岚浑身僵硬,望着此刻眼底都是兴奋癫狂的四皇子,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对方刚刚喊出来的四个字。
奉岳先生……
四皇子是试探,还是认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黎丰岚身后,一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黎丰岚压根没发现这大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但很快黎丰岚知道这是谁了,对方主动开了口:“抱歉奉岳先生,楚一不愿伤您,希望您不要出声。”
楚一……对了,还有楚一,四皇子身边的暗卫楚一。
四皇子回宫,怎么可能不带着对方?
所以他以为四皇子当时被救出来没看到他的脸,可暗处的楚一却是看到了?
他在逃荒的时候脸上虽然弄了黑斑、肤色也改变,但五官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相像,但四皇子是怎么确定他就是奉岳先生?
是天辅门,还是……有关活神仙的一切,实际上从始至终都是由他一人说出来的,活神仙只存在他的口中,谁都没有见过。
四皇子不知何时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黎丰岚身上,因为殿内太黑,黎丰岚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但声音很轻:“其实一开始我没有发现,可兖州府各地发洪灾的时候,因为知道这事是由盛太守那边最开始以活神仙和奉岳先生预警的。
为了帮奉岳先生,我和韩大人解决了永涉城周边的情况,前往附近各地最严重的地方帮忙。可辗转各地,我遍寻奉岳先生,却都没寻到。天辅门出现的弟子,只有盛太守身边的黎郎君。
那时候我只是怀疑,可回来这两天,楚一打探到很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似乎京中的一切都只围绕乌公子一人。直到楚一见到乌公子,他无意间说乌公子五官和黎郎君很像,身形也像……也是在那时,我脑海里有个大胆的想法,毕竟之前我就怀疑过,黎郎君和奉岳先生……是不是同一人?
直到打探到那日在养心殿,你曾提过前朝太子遗腹子,而不久前回京的途中我抓到前皇商王家的一个王氏女,她为了活命,说出一件事,大山村的李��正是那位前朝太子遗腹子。大山村、桃花村、虎崖村,不正是黎郎君逃荒时的村子吗?这些种种,直到此刻真正见到乌公子,我确定我猜对了,乌公子、黎郎君、奉岳先生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对不对?”
四皇子一番话,听得黎丰岚表情怔住,虽然早就想过自己不可能圆所有的谎,毕竟当时情况太过危机,他拿出将军令对屈毅表明身份的时候,他就想过有风险。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发现的,会是四皇子。
也是,对方这些年只是藏拙,他能被二皇子蒙骗住,其中少不了“贵妃”的洗脑和善后,四皇子身为局中人,自然看不清。
可之前四皇子不就因为身形,就怀疑过黎郎君和奉岳先生是同一人吗?
好在黎丰岚最大的秘密并没有暴露,因为紧接着四皇子替他找好理由:“天辅门应该是真的,不过奉岳先生应该有一两个身形相似的替身,因为戴着面具能够以假乱真。”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人,会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黎丰岚垂着眼,这时候不说话最好。
对对对,他猜的都对,他还有“好几个”替身呢。
四皇子已经走到黎丰岚面前:“先生不否认,这是默认吗?”
黎丰岚终于抬头:“四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四皇子对上黎丰岚的瞳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嘴角扬起,可眼底却没有笑容,甚至带着些癫狂:“自然是……让大楚毁在我手里。”
黎丰岚:“……”
四皇子视线直勾勾落在黎丰岚面容上,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入眼底、心底:“先生和我打个赌如何?”
黎丰岚沉默,没开口。
四皇子自顾道:“之前你和季大公子为了不和李家人结亲,不惜对外说有断袖之癖。能让先生牺牲到这种程度,看来最开始先生看中的帝王人选,应该不是我,而是……大将军?或者季大公子?
先生不回答,看来我猜对了。你看,先生也觉得我不适合这个位置对不对?甚至先生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子给父皇下了丹毒?之所以没提醒,是不是天命觉得父皇这种人早该死了?
先生你瞧瞧,父皇、太子、二皇子这些楚家人,老的生性多疑、自私薄情,小的弑父篡位、通敌叛国,都不是好东西。而我和老三身体里流着楚家人的血液,先生觉得我如今瞧着还好,会是个好皇帝。可早些年父皇不也是被人追随认可的吗?否则前镇国公怎么会在先帝之后甘心继续辅佐?可结果呢?
先生以为当年父皇真的不知道宁家是被冤枉的吗?不,他知道,他察觉到不对劲,可那时候他早就觉得宁家功高盖主,刚巧有人递梯子过来?他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那么……先生不怕我成为第二个楚皇帝吗?”
黎丰岚终于没忍住开口:“你既然看得这么透,能这么说,至少……你不像楚皇帝。”
他之前还真说准了,最不想当皇帝的这个,如今偏偏要被推到那个位置上。
四皇子:“可明明还有更合适的人不是吗?”否则为什么先生这么帮大将军?甚至不惜嫁给季胤?
黎丰岚:“你到底想做什么?”早知道就不进宫了,不过这也只是想想,四皇子既然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份,怕是早晚也有这一遭。
四皇子:“那就打个赌,看看大将军和季大公子对先生是不是也如先生对他们那般牺牲。晚些时候我会对外宣称卢太傅谋反被就地正法、乌公子被我囚禁……”
“你敢!”黎丰岚脸色大变,显然没想到四皇子会这么做。
四皇子:“先生放心,卢太傅是你的亲人,我怎么会真的杀他?只是对外宣称而已。如若大将军他们起兵谋反来救先生,我将这个位置双手奉上,如此刚好与先生最初的目的一样,楚氏覆灭,迎来一个新的皇朝;可如若大将军他们畏首畏尾选择愚忠、放弃来救先生……那么对外宣称乌公子死,先生恢复奉岳先生的身份,我们隐居山林,结为夫夫如何?”
黎丰岚:“……不如何。”
四皇子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终于有了神采:“刚好五皇子也可以留下来,给我们当儿子。”
黎丰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