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藏狐方
曲终人散,当众人浑浑噩噩走出宫门,外面的冷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颤,如同噩梦惊醒一般,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们竟然不知不觉看了一夜的戏。
几个心思弱一些的公子小姐吓得浑身瘫软,相携着走出宫门,又是惊吓,又是冷风,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不少人因此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更甚者梦魇难愈,整日求神拜佛。
此时,刚刚唱完最后一幕的吴家班众人正在收拾行装,今晚这出戏分为三部分,大宋之兴和大宋之衰是由楚天清找来的那两个戏班子所唱,而这最后一幕,则是由曾经泗水城结识的吴家班所唱,吴家班一众人因为柳衣拐跑了太守府的千金,差点被团灭,幸而被楚天澈他们所救,所以此次楚天澈给他们送信说有事相求,吴班主等人也没问缘由,冒着风雪进京,拿起戏本子便唱,丝毫没有顾虑这其中危险。
“吴家班一众人辛苦了,这是赵妃娘娘赏赐的美酒”,为首的太监奸细着嗓音说道。
吴家班等人站在一起,面如出奇的平静,或许从他们看到戏本子那一幕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吴班主上前一步,道:“多谢娘娘赏赐。”
太监阴毒的眼睛宛如看着一群死人,道:“诸位就请享用吧。”
不等众人上前,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楚天澈伸手掀开帽子,露出俊美略显苍白的脸,双眸扫视一圈,轻轻笑了一笑,“赵妃娘娘,她爹莫不是刚死的兵部尚书。”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太监一见楚天澈,顿时脸色一僵,微微低头行礼,道:“见过澈郡王。”
楚天澈走上前,拿起托盘上的酒壶,壶口一歪,如水柱一般,在太监眼前倾斜而下,落在地板上,四散开来,待酒水流干,倏而,酒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为首的太监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麻烦公公给赵妃娘娘带句话吧。”
太监干哑着嗓子道:“澈郡王请说。”
“本郡王生性狭隘,睚眦必报,见不得小人兴风作浪,看在与赵妃娘娘相逢一场的份上此次就不再追究,若是再有下次”,楚天澈看向为首太监,道:“赵妃娘娘应该知道,本郡王这里从来没有怜香惜玉一说。”
为首的太监拱手,“奴才明白,奴才告退。”
吴班主看着那些人走远,面色忧虑,道:“澈郡王,草民等人犯了大忌,若是皇上追究,草民愿意……。”
“吴班主,没事的”,楚天澈笑着安慰道:“小事情,皇宫就是这样,看着吓人,其实都是小事,你们收拾好东西就赶紧回郡王府,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说。”
吴班主的表情一言难尽,小事情?,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他也不信啊!
御书房,天色将明,御书房仍旧黑暗暗一片,连一盏灯都没有,德海将门关上,徒留两人在屋里。
楚天澈站在中间的地毯上,楚皇坐在龙椅上,逆着光,脸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楚天澈,你知道朕现在想做什么吗?。”
“知道,皇上现在恨不得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黑暗中传来两声呵呵的笑声,带着冷漠的威严,“你倒是乖觉。”
楚天澈道:“趁着今日,皇上想说什么,臣就听什么,臣想说什么,也请皇上听听吧,过了今日,恐怕就再难相见。”
楚皇呵呵冷笑,“你这是何意?,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转头就想跑吗?。”
楚天澈举起手指,“臣打算离开京城,此生,非有诏令,再不入京城一步,楚家列祖列宗见证,若有违背,必招天谴。”
古代人对于鬼神极为遵从,楚天澈既然敢立誓,那就绝不会违背,楚皇此时也不由凝眉,道:“你可真是把后路都想好了,料定了朕不会砍你的脑袋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有人可以完全猜透别人的心思,臣不过是尽力而为。”
“好一个尽力而为,你可知这是在放虎归山”,楚皇忍不住高声怒道。
“只要能守护一方百姓,洛辰彦是虎又如何,这天下本来也不是姓楚的,迟早也是今朝换明朝,皇上能保住身下的龙椅,是否也能保住子孙后代的龙椅不换人,皇上通读史书,也应该明白,这根本不可能,朝代更替,本就是历史的轮回,强盛如大宋,最后还不是王朝倾覆,可这灭亡的根本原因不在金国铁骑,而是大宋从里烂到外,皇帝无能,宠幸奸臣,政治腐败,官逼民反,就像一个烂了壳的鸡蛋,怎么会不招苍蝇,是大宋自己毁了自己的江山,皇上担忧洛辰彦拥兵自重,可曾想过,若是大楚国富民强,四海来朝,又有谁愿意放弃安稳踏实的日子,跑去跟反贼谋逆,仅凭一个洛辰彦,他有何德何能,来颠覆万民的心。”
御书房陷入久久的安静,楚皇双手扶额,靠在龙椅上,没人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再他的身上,有种苍老的颓废,像丰碑一般。
许久之后,楚皇道:“赵妃怀孕了,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是朕最后一个孩子,若是……。”
楚天澈没有说话,只是心中发凉,这是楚皇最后一个孩子,若是个皇子,他们这些议储的郡王都该去死了,省的留下来碍眼。
金碧辉煌的宫殿。
哗啦啦!,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一身朱钗环绕的女子犹不解气,又狠狠推倒一个四角方桌,剧烈的动作险些让她摔倒,琉璃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正是曾经在客栈陷害楚家三兄弟的女子,赵云婷。
四周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劝阻,一旁的巧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搀扶,劝道:“娘娘息怒,小心身子。”
第111章 皇子
赵云婷回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面色狰狞道:“皇上都不管本宫了,要你这个小贱蹄子多嘴多舌。”
巧玉捂住脸,默默不敢言,原本赵玉婷在赵家不受宠,她们主仆倒也相处的不错,之后赵云婷进了皇宫,怀了龙子,整个人就变了,变得骄横跋扈,心思多变,她们这些一直跟在身边的贴身丫鬟也不留丝毫颜面,动则就是一顿打骂。
“怎么着?本宫还委屈你了不成,你……”。
“好了”,赵夫人放下茶杯,道:“你也消消气吧,你自己伤到了不要紧,若是伤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们赵家满门都得给你陪葬。”
赵云婷讽刺一笑,“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用,女儿被那个贱妾欺负的时候你帮不了我,现在女儿靠自己的努力飞上了枝头,你还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怎么,你是喜欢被人踩在头上吗?。”
对于赵云婷的指责,赵夫人似乎已经习惯了,面色不动道:“为娘只是知道,你这肚子,一日没生下来,就一日是个未知数,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
赵云婷自然也知道这些,可是她已经憋屈的过了小半辈子,现在好不容易抬起头来做人,又怎么肯再被人压下去,“收敛?,呵呵!,一个旁支的郡王都敢欺辱本宫,还要本宫怎么收敛,本宫是皇上的妃子,肚子里怀的是龙子,他一个小小的郡王,凭什么?”,说着,又推翻一张板凳,吓得一旁的宫女颤抖不已。
赵夫人看了她一眼,道:“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罢了,你若消气了,就坐下来好好说话,你跟那个澈郡王有过节吗?,为何我觉得他话里有话。”
赵云婷嗤笑,“认识又如何,不过是上京的时候萍水相逢,见过一面而已。”,想到这自己在楚天澈那里收到的屈辱,赵云婷的眼底划过狠色。
巧玉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说什么。
赵夫人似乎也猜出来了,何止是萍水相逢,以赵云婷平日里欺软怕硬的性子,必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也没多问,现下他们已经跟这位澈郡王结下了死仇,无所谓再多一条。
赵云婷伸手慢慢摸了摸肚子,眼珠子转了转,心里便打了个主意,刚想叫人,肚子突然一阵子刺痛,不由想起太医说她胎像不稳,要仔细养着,虽然她狠极了楚天澈,但是此刻没有比她顺利生下皇子更重要的事情,只要生下皇子,楚天澈他们那些郡王,不需要她动手,皇上也不会留他们。
御书房,楚皇沉默良久,继续道:“太医诊断,赵妃怀的是皇子,但是此胎极为凶险,哪怕能平安生下,恐怕也会携带弱症。”
楚天澈静默的看着他,心底既是好笑又是心凉,之前他还在怀疑,为何楚皇有了儿子,居然还能容忍他们几个的存在,应该立马斩草除根才是,或许他会畏惧他们几个郡王联合在一起,或是畏惧天下百姓的口舌,而暂时放过他们,但是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举起屠刀,却没想到,楚皇竟然是不敢动他们。
一个生死未卜的皇子,或是一个生下来就病痛缠身,难以养大的皇子,楚皇不敢为他拼尽全力,若是楚皇前脚杀了楚天澈等人,后脚这个皇子却没养成,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滑天下之大稽,到时候整个大楚的皇位恐怕就得换个姓来坐了,托大楚历届几位皇帝的福,楚家嫡系这一脉只剩他们几个了,再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楚天澈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沉默良久,然后道:“皇上,三年的时间,这是我们几个商量出来的结果,停止兵戈三年,互不侵犯,这个时间也足够小皇子休养生息了,若他的确身子不济,无法承担大任,不肖我们几个动手,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若是……,那就各凭本事吧。”
楚天澈一句各凭本事,楚皇似乎能够从其中嗅出血雨腥风的味道,道:“若是小皇子身体康健,朕可以做主,让你辅助他……。”
楚天澈低头笑了一下,一句你,而不是你们,那么除了他,其他人都该抹杀吗?,他是不是还要谢谢皇上高抬贵手,留他一命,楚天澈无心听他再��嗦什么,起身便走。
“楚天澈”,楚皇站了起来,道:“这几个郡王里面,朕最属意你,否则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情,早该拖出去斩了。”
楚天澈回身,拱手,道:“多谢皇上抬爱”,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去,徒留身后瓷器碎裂之声。
天色大亮,屋檐上的积雪闪闪发光,刺眼夺目。
“不可这么看雪,否则,明日眼睛就瞎了。”
楚天澈回身,见对方头发发白,身后背着医箱,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于是笑着招呼道:“余太医,雪天路滑,你走路的时候可要注意安全。”
余太医捋了捋发白的胡须,摇了摇头,“我这老身子骨了,若是一个跟头摔死了,无病无痛的,那是享福了,澈郡王还年轻,可要多注意身体了。”
楚天澈见他也是往外走,便伸手扶他,道:“您老可是说晚了,您要是早一个月进京,我还能背着您,现在就只能扶着了。”
余太医拍拍他的手,“你年纪轻,一点小伤,幸而先天体壮,养养就好了,若是换个先天体弱的,这小命可就交代了。”
楚天澈只是扶着他,笑笑没有说话。
余太医不知他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便继续道:“我这离京好几年了,刚回来就听说,现在京里的达官贵人喜欢服用丹药,说是可以长生不老,真是无知者无畏,是药三分毒,不要命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延年益寿,而且这丹毒可不容小觑,一旦丹毒入骨,会传给后人,孩子若是在腹中就身中丹毒,重者滑胎,轻者天生体弱,活不过三岁。”
第112章 离京
楚天澈道:“多谢余太医提点。”
余太医摇头,“我提点你了,也不见你多上心。”
“余太医,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去江南,非有召,此生再不入京城一步。”
余太医愣了愣,随即叹了一口气,“走了也好,这京城,乱着呢。”
楚天澈将余太医扶上马车,然后道:“余太医,多保重”,他没想到,只是客栈萍水相逢一面,这位老太医居然这么帮他。
余太医看着他的笑容,不禁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少年站在竹门外,手里打着雨伞,眼睛明亮,笑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朝气蓬勃的阳光,现在不过半年光景,曾经的少年却打磨的如同一块古玉,哪怕是笑的模样都让人猜不透内里的心思,或许,皇家之人天生如此吧。
郡王府外,一人一马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见楚天澈从马车上下来,洛辰彦牵着马上前,道:“我要走了。”
迎面的冷风吹过来,楚天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道:“走呗,赶紧走,免得皇上他老人家后悔。”
洛辰彦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道:“此次多谢澈郡王相助。”
楚天澈支着耳朵听着,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多谢相助,也没说报答什么的,不禁泄气,道:“你可真抠门,连个谢礼也没有。”
洛辰彦勾了勾唇角,道:“世事易变,我现在给你许下重诺,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或许下次就会兵戈相见,所以,我便不说那些虚无飘飘的承诺,若是有一日这大楚容不下你,就来边关找我吧,让我帮你起兵造反不行,但是保你一命,绝没有问题。”
楚天澈无力吐槽,他什么都没做呢,大楚怎么就容不下他了。
洛辰彦大手盖在他的头上,揉了一把,道:“我要走了。”
楚天澈摸了摸额头凌乱的头发,张开手,笑着道:“抱一个吧,也不知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洛辰彦看着他站在寒风中单薄的身子,伸出双手,抱住他,“再见,楚天澈。”
楚天澈回抱着他,道:“兄弟,好好活着。”
洛辰彦微微垂下眼眸,问道:“我若好好活着,不怕楚家江山易主吗?。”
楚天澈忍不住笑出来,“我以前看过一个笑话,若是你有八十万铁骑,而皇上要你交出兵权,卸甲归田,你该如何?。”
洛辰彦看着他,没有说话。
“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楚天澈轻咳一声,道:“我不吃牛肉。”
洛辰彦不解。
古今沟通差的原因就在这里,楚天澈只得无奈解释,“让皇上给我来一碗牛肉面,然后灭了他,理由是我不吃牛肉。”
洛辰彦失笑,“你的意思是,若有反心,没有理由,也能找出理由。”
楚天澈摇头,后退两步,“我是在告诉你,掌权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若只想做个将军,保家卫国,日后这京城就别再回来了,边关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了你,。”
洛辰彦看着他,心中狠狠一痛,自嘲一笑,是啊,他不该再回来了。
花莫桑见洛辰彦走近,问道:“说完了。”
“走吧”,说完,率先骑马驶去。
花莫桑回头,见楚天澈还站在郡王府门口的台阶上,一缕阳光转过檐角,洒在他的身上,日出东方,隐隐有金龙盘旋而上,顿时惊在了原地,忍不住揉揉眼睛,再看之时,却还是那灿灿朝阳,台阶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花莫桑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想起他爷爷的话,花家先祖就曾经在楚家先祖身上看见过金龙盘升,所以之后就死心塌地的跟着楚家先祖,后来果不其然,楚家先祖登上了皇位,他们花家得益于从龙之功,富贵了几百年,自先祖以后,花家后人再无此天赋异能,所以,他一度以为这是个以讹传讹的谎言,直到此刻,花莫桑连忙马不停蹄追上洛辰彦。
洛辰彦见他脸色通红,表情无法言喻的激动,问道:“何事?。”
花莫桑环视一圈,虽然附近都是洛辰彦的亲兵,但是人多口杂,这可是关乎生死的秘密,自然不能让别人听去了,于是凑过去,趴在洛辰彦耳边轻声道:“我在澈郡王的身上看见了金龙盘旋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