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虽矣
好比一个瘫痪的人,他会因为摔着了脚,每迈出一步都觉得疼痛心情不好吗?他根本就没法走路。一个植物人会产生烦恼吗?他脑死亡了都。
就这么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通,祝鞍照的心情也慢慢地平复了。
从来都是这样过的,有什么悲,自己默默消化罢,说不出去;有什么喜,自己开心一阵,更找不着人分享。
至于无论如何都没法消化的那些……那些最为隐秘,要么就是太小太琐碎而羞于启齿,要么就是太大太重会给听众造成负担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更没法表达,乃至于真的说出去后反而轻了、小了的情绪,心里头藏着,肩膀上抗着,手里头捏着,无非都是忍着。
谁不是这么过的呢?
祝鞍照翻了个身,一时不慎,从沙发上掉了下去。他趴在地毯上,撑起自己,手指触摸到地毯的柔软上。
细茸茸的表面磨蹭着他的掌心,祝鞍照爬起坐好,挠了挠手心,视线定在虎口上。
他抓握了一下空气。
“……”
鬼使神差地,他想到了手掌曾掐握的位置,邰缙蠕动的喉结,与他混乱的呼吸。
“……”
祝鞍照摇了摇头,放下手。
他心说在这种情绪低落的时候想起另一个人,就算他没有多少经验,也能用常识判断出来是怎么回事。
糟了。他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喜欢弟弟一点。
不过祝鞍照对此并不怎么在意,喜欢,这还是一种非常浅层的感情,人们总是很容易喜欢另一个人的。
只要不多加理会,它很容易就会消失。
怀抱着这样的乐观精神,祝鞍照在熟悉的床上睡着了。
第31章
又到了一个面试的日子。
新的面试地点不在牧星大厦附近,在另一个商业区。
这个商业区就明显比牧星那边普通很多。看上去颇像祝鞍照穿越前在电视电影里见过的模样,统一都是方方正正的外表,高度没有那么直入云霄。
大楼外部也都是普通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这次祝鞍照吸取了教训,搜索了一通自己应聘的公司详情,还研究了一遍他应聘的职位到底是负责干什么活的。
他对着自己的职位陷入沉思。
网红助理。
这家公司招聘时写的要求基本等同于什么都没写,语气可以说是相当活泼了,就是吹了一通全员年轻人,相处氛围融洽,险金都包,无经验也可以应聘,支持远程办公……唯独一个加粗的要求,就是简历上的照片必须是无P的。
这招的是助理么,招的是网红吧,谁家招助理看脸。
不过祝鞍照也搞懂为什么通知他面试时对方打的是视频电话了,而且视频另一头的人那么热情洋溢、饱含期盼,连“你只要来我们就要”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祝鞍照决定应聘试试,他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公司楼下,又花了十分钟才找到上楼的电梯入口。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一个女生大叫着:“等等等等!”一边冲进电梯,还在电梯里面滑了一小段距离才站稳身形。
祝鞍照看着她,她边喘气边看着祝鞍照。
他按下关门键后按了楼层,女生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缩回去,不吭声了。
但她的呼吸声还是很重,哪怕她已经贴在了距离祝鞍照最远的角落也清晰可闻。糟糕的是,在电梯间里,她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回音,制造出来的效果,就略有点尴尬。
祝鞍照其实没注意到尴尬,他一向都挺免疫这种东西。他专注地数着秒,上方显示的数字慢慢跳动,他算出来大概还有大概十秒就能抵达目的地。
“你也是来应聘的吗?”女生主动出击了。
祝鞍照转过头,说:“嗯。”
“好巧,我也是来应聘的。”女生笑嘻嘻地说。
她有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下方就冒出两个酒窝。妙就妙在这对小酒窝很深,又不太对称,略有些歪斜的,看上去古灵精怪。
“嗯。”祝鞍照又说,不太懂对方到底为什么跟他搭话。
“HR说他们只招两个人,你肯定是能过的,我就得和其他人一起争剩下的那个岗位了。”女生哀叹着说,“要是今天来的再有一个大帅哥或者大美女,我就铁定没戏演了。”
祝鞍照说:“应聘要求没说助理还得演戏啊。”
女生惊讶地看着他。
祝鞍照和她对视,同样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美丽得惊人,犹如一朵绽开的火焰之花,火舌甚至泛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无数颗小星星在她的瞳孔深处微微闪烁。
“你的眼睛。”祝鞍照说,讲到一半就没继续讲了,他意识到这一定是这个世界里他不了解的细节的一种。
女生眨巴眨巴眼睛,她的睫毛也很漂亮����不过祝鞍照知道眼睫毛可以化妆,他只是不清楚眼睛也可以化妆,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往眼睛里滴特制的化妆水么?
“我戴了最夸张的美瞳。”她说,“网红公司嘛,有点化妆技术算特长,我特地花两个小时精心打造了今天的裸妆……不过一看到你就懂这种差距了,唉,天然的美貌对我这种就纯属是降维打击了……”
她明显地沮丧起来。
电梯门也开了,祝鞍照踏出电梯,用他在高中阶段就练习了许多次,但多年没有使用过,因此有点生涩的安慰语气说:“要不是你的眼睛太明显,我都没看出来你化了妆呢,化妆能化成这样,你本来也就很好看了。”
女生立刻就咧开嘴笑了,不笑的时候还不明显,一笑起来,祝鞍照就发觉她的门牙明显地比其他牙齿都要长一点,门牙之间还有一道缝。
很可爱,祝鞍照想,虽然貌不惊人,可是她无疑是长相非常有特点的类型,就是这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让她这么可爱。
最可爱的是她一点也不介意咧开嘴笑。
“我叫西门雪。”她说,“不吹血,就是雪。”
她好像讲了一个人人皆知的梗,祝鞍照偏偏就不知道。他假装自己听懂了一样点头,又在西门雪的视线中露出一个“我听懂了”的微笑。
“你真的好好看……”他们穿过走廊的路上,西门雪还在念叨,“你这么好看都可以直接当明星去了,还做什么网红啊,你刷脸当偶像就可以了!”
偶像,祝鞍照不明所以地想,刷脸也可以做偶像的吗,能当偶像的人不都是做出丰功伟绩的那种。
他觉得要能被写进教科书,哪怕只是教科书的一个边角,一个页面最下方的注释,至少也得是这样的人才能被人正大光明地视为偶像。
西门雪所说的偶像好像不是同一个东西。
十几个人坐在等候室里等待面试,祝鞍照放空脑子坐着,心想反正都明说了他只要愿意就能入职,根本不需要关心其他人的反应。西门雪坐得离他很近,低着头一直在玩手机。
祝鞍照第一个被叫进门。没人吃惊。
面试官就是给他打视频电话的人,自称“林哥”,看到祝鞍照笑得整张脸都发皱:“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很殷勤地问祝鞍照想要什么待遇。
祝鞍照:?
他第一次意识到外表在某些场合是可以畅通无阻的,面试官居然能这么对求职人开条件,就差求他过来签合同上班了。
“我是来做助理的,不是做网红。”他说,“正常的待遇就可以了。”
林哥一叠声地答应下来,并且满面笑容地亲自将他送出门。
等候室里没一个人吃惊或者表露不满。
西门雪还朝他露出笑脸,很是与有荣焉的样子。
祝鞍照扫视一圈,他们脸上的表情,要么就是彻底的冷淡,漠不关心,要么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倾羡,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不存在。
在此之前祝鞍照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哪怕是在武力当道的末世,哪怕是在他真的有可能把表露出凶相的人砍得脑袋开花的时候,也总是会有人在面对他所导致的不公平时泄露恶意。
祝鞍照敢说,哪怕来的这群人全都是高中毕业的水平,而他依靠着研究生的学历毫无疑义地被当面录取,这些人里也一定会有人为此愤懑,大感不公。
他第一次认识到思想的武器是多么恐怖,让他们能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特殊待遇。
仅仅是因为外貌的卓越而已。
有点毛骨悚然,但又还好,怎么都会比真的砍开人脑后看到的景象容易适应。
这就找到第一份工作了!祝鞍照马上就变得开心起来。
手机里还剩了将近两百块钱,这个月还有一小半……光是吃的话,买食材自己做,能撑到下个月!
入职之后是包三餐的,林哥提到了,他们公司有网红的方向是做美食,经常剩下一大堆用剩下的材料和做好的大餐,偏偏网红们都不怎么吃高热量的事物,最后基本都给团队和职员们吃了,还往往会剩下很多。
如果不想吃网红制作的事物,楼下就有公用的食堂,拿公司发的身份卡就能免费用餐。
祝鞍照边往外走,边打开手机搜索本公司的网红账号。
满屏幕都是号称很好做的油炸食品,还有盖了厚厚芝士、表面铺了一层海鲜的汉堡,撕开后往外淌奶油的甜点,表面一层厚厚的大块肉粒、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汤汁粘稠的泡面,比脸盆还大的一整盘肉排,边上摆着好多小碗,装着蒜粒、咸菜、芝麻酱、辣椒粒……
这公司,祝鞍照边吞口水边想,我来对了。
看着手机上惨烈的余额数字,祝鞍照到底还是没能在和自己肠胃的斗争中获取胜利。他开始搜索附近的餐馆,想着要吃什么庆祝一下找到工作。
“等等、等等!”
祝鞍照听到西门雪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小跑着追赶过来,祝鞍照停下等她,她从小跑改成疾步,走到祝鞍照身边,带了点埋怨地说:“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啊?祝鞍照想,你也是个自来熟?
前有何晏晏,后有西门雪,祝鞍照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恍惚间感到如果他这次面试没有决定入职的话,可能下次再去参加别的面试,又会再一次被迫认识新的陌生人。
“我慢慢走的。”祝鞍照说,“你也没叫我等你啊。”
“确实忘了说哈。”西门雪不好意思地笑,“哎,刚才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啊?加个好友?”
第五个了,祝鞍照想,拿出手机,五个,这个数字的扩张速度是不是越来越快了。
他们加了好友后祝鞍照把名字发过去,西门雪瞅一眼,笑着说:“你名字真好听,姓氏也好听。”
“你的姓氏好听。”
“也没有,只是稀罕而已,西门有什么好听的,光是西还行,后面带着个门……我还叫雪。什么意思啊,西门边儿下的雪?难听。”
“你这么说是有点。”
西门雪惊讶地看着他。
“你面试的结果怎么样?”祝鞍照立刻转移话题,“有信心吗?”
“没有。”西门雪说。她紧闭着嘴不说话了。
祝鞍照看她一眼,发觉西门雪的眼睛变成了普通的样子,原本戴着的美瞳被取下来了。她瞳孔的本色是琥珀般的色调,要细看才能看出美丽来,祝鞍照就细看了,觉得她本来的眼睛比美瞳好看。
美瞳的美丽太浓烈,太饱满,其实不适合西门雪的长相,她漂亮得很内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