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虽矣
不说话归不说话,她还是跟着祝鞍照的身后一起走,这就叫祝鞍照有点为难起来,他试着问:“你饿了吗?”
西门雪眼看着“不”的口型都做出来了,却忽然顿了一下,改口:“你饿了吧。”
语气非常肯定。
“是啊,正准备去吃饭。”祝鞍照没注意到西门雪的改口,“既然你不饿我就先走……”
西门雪急促地打断了他:“我也饿了,不如一起去吃吧,我请客。”
“好。”祝鞍照不假思索,“你想吃什么?我不挑口味和店面也不挑远近,吃什么都随你。”
西门雪笑了,她抬手捂住嘴唇,笑完了才放下,说:“就找个普通的家常菜馆吧。”
祝鞍照有那么几秒没说话。
她突然捂嘴了,他想。
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西门雪一圈,发觉她的眼睫毛变短了,稀稀落落的,应该是卸掉了化在上面的妆。
她的内眼角里头黑黑的,糊了颜料一样的东西。
“好。”祝鞍照说,“都听你的。”
客随主便,桌上四个菜都是西门雪点的,这四个菜,祝鞍照一个也不认识。
他夹起一块看着像鸡腿,又比鸡腿小了很多的肉,问西门雪:“这是什么。”
“牛蛙。”西门雪说。
祝鞍照把肉吃了,为这肉质的细嫩和爽滑眼前一亮。他又夹起一块长方形、有点棕灰色的肉片,问:“这是什么。”
“鳝鱼。”西门雪说。
祝鞍照又吃了,嚼了几下就尝到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之前,河流边上被泡得淤烂、长着粘液般的水草的泥土散发出的气味。
他不再夹那道菜,而是夹起另一个盘子里的绿色蔬菜,吃了一口,一顿。
西门雪抢答:“那是生菜。”
祝鞍照把视线移动到最后一个砂锅里,这也是今天的主菜,西门雪慢慢地说:“这是甲鱼煲,不过没有甲鱼肉,我点的甲鱼裙边……这些你都没吃过?”
“没有。”祝鞍照说。
西门雪好像一时间找不到话可以说,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勇敢地问:“我知道有些人不吃牛蛙、鳝鱼和甲鱼之类的,不过生菜总不至于吧?”
“不知道,印象里就是没吃过这些东西。”祝鞍照说,他尝了口甲鱼,感觉还行,口感像是吃了一口炖得软糯的肥肉,又要比肥肉更有弹性一些。
西门雪找不到话可说了,一方面也是被祝鞍照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所迷惑。
他们默默吃着,终于,西门雪又一次鼓起了勇气:“你已经……确定入职了,对吗?”
“嗯。”
西门雪说:“可以、可以跟林哥说一声,让公司也录用我吗?”
这就是祝鞍照怎么也没猜到的发展了。
他又吃了一口,困惑地思考着西门雪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请求,这里头有太多他难以理解的东西了。
第一西门雪为什么会觉得他去和林哥说有用,虽然以林哥表现出的态度,他去说可能真的会有用;第二西门雪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地拜托一个才刚认识的陌生人,他看上去就那么好说话吗;第三西门雪为什么这么努力地想进这家公司,她就那么需要一份工作吗。
不过他最后还是觉得他真的不关心到底是为什么。
西门雪坐立难安,随着祝鞍照沉默的时间缓慢延长,她的眼睛里开始闪烁水光。她极力抑制,偷偷别过头擦了擦眼眶。
“好吧。”祝鞍照说,“我会去和林哥说的。”
林哥痛快地答应了祝鞍照毫不走心的要求。
“我们本来也就是在她和另一个候选人当中犹豫的,西门雪有相关的工作经验,而且很了解现在的潮流热点,做过不少研究,她的专业还是做传播学研究的,很适合我们这行。”林哥说,“不过另一个候选人的优势更大,她的形象很好,相比较来说更适合我们这行。”
祝鞍照说:“你还记得你招的是助理不是网红么?”
“是,是,招的确实是助理,可形象好更重要,会干活的助理可以再招嘛。”林哥一点也不介意祝鞍照的冷淡,“既然你更喜欢西门雪,那我们就要她。”
祝鞍照是第二天就去上班了,林哥很高兴地亲自领着他去看办公环境。
祝鞍照没觉得这里有什么需要看的,这儿给他的印象就像是拍摄婚纱的影楼,有很多可以充当背景的幕布,有做好了布景的空房间,很多支架和摄像头,还有很多蒙着一层白布、造型像个巨大的方喇叭的打光灯。
还有很多衣着打扮都挺特立独行的男男女女,又以女人居多,普遍都长得挺漂亮,身材夸张。男人很少,长得……还不如何晏晏呢。
自从林哥带着祝鞍照踏进来,气氛就冻住了。女人对祝鞍照还能有点好脸色,男人对祝鞍照就只剩下彻底的排斥。
林哥就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招呼大家:“来来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新入职的助理,祝鞍照,还有西门雪,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落落的人群中,响起稀稀落落的鼓掌声。
祝鞍照杵在原地没动弹。
就连他都能感觉到在场所有人对他的警惕和排斥,但林哥还是毫无觉察的样子。
西门雪抿着嘴唇,对同事们露出紧张的微笑。有几个女人也朝她鼓励地笑了笑,迅速就有人凑过去,拉走了她。
犹犹豫豫地,西门雪跟着她们走了,临走前频频回头去看祝鞍照,还试图拉着他一起走,祝鞍照的注意力全都在旁边桌子上摆着的零食框里,根本没注意到西门雪。
“行了,认识认识也就够了,该上工的都上工啊。小祝,你就……第一天来,没什么事需要你做的,到处转转,参观参观,跟同事们说说话什么的。”林哥面对祝鞍照时又堆满了笑,“咱们这儿的工作环境特别好,事儿也少,很轻松,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嗯。”祝鞍照说。
人们都散开了,林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是真没什么人理会祝鞍照了,大家忙忙碌碌地在附近走动。
林哥介绍新人的地点显然是休息室,休息室边有一排门,这会儿那些门都被拉开了,祝鞍照看到里面像售卖衣服的店面一样摆满了挂衣服的长杆。
人们在衣服的树林里反复穿行,一双又一双手粗鲁急促地扯动着,取下衣架,在另一个人身上比划比划,又摇着头放回去,颇有些菜市场里挑猪肉挑蔬菜的架势。三番五次的比对之后,好像是找到合适的衣服了,他们又各自走到更深处,在里面换好衣服。
有三个人是最忙碌的,不停地在所有人和衣服当中反复跑动,挑衣服的人会征询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摇头,就舍弃自己看中了的,在对方的指示下拿一件新的。
三个人,一男,两女,也是长得最普通的。祝鞍照猜这可能是公司的化妆师,或者类似的职位,反正肯定不是需要上镜的人。
只有他一个闲着没事干,坐在休息室里,悠闲地拆开一包薯片,吃完了手里的一包就换一包,时不时喝一口水。
西门雪很融入其中,她也在衣服堆里面忙碌,并且很快就跟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后,在他的指挥下到处跑来跑去,为他找到合适的衣服。
每一次艰苦地穿行到他身边,她的手里总是抱着一大堆不同的衣服、裤子和配饰。那个男人毫不顾忌地在室外换衣服,一件又一件地反复试衣,折腾得西门雪不停跑动。
但在祝鞍照看来,那些白衬衫都是同一个样式,顶多肩膀、袖口和腰身有细微的差别。
有个女人最先换好衣服,摇曳生姿地走出来����她必须那么走,她的下半身裹着一件很紧的裙子,每次迈步都会明显地看出腰胯的摆动。还穿了件淡粉色的丝绸衬衫,胸口垂下两条绸带,恰到好处地飘荡在她饱满的胸口。
祝鞍照刚好有点吃腻了薯片,转头拿了一小包豌豆,拆开后仰着头全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
西门雪服务的那个男人也出来了,穿着白衬衣,牛仔裤,运动鞋,一边手腕上戴着手表、橡胶圈和红色编织绳,额头上还缠着一圈半指宽的弹性布料,梳了个中分头,刘海压在布料上。
不知道那个缠在额头上的布料是什么,祝鞍照想,感觉弟弟戴着会挺好看的。
他就这么坐在原地,看着一群人忙忙碌碌,又一一离开,去了其他的房间,等人都走空了,才双手插兜地站起身,晃悠着去看情况。
三个可能是化妆师也可能不是的人没走,还在规整被翻乱的衣服。
祝鞍照也吃得差不多,自我感觉还是应该干点活,走过去帮忙。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进行了一番祝鞍照有所觉察可根本看不懂的眼神交流,最后唯一的那个男人走过来,半拽半抢地要接过祝鞍照手里的东西,口里说着:“不用了你第一天来先熟悉环境……”
他没抢过,话说到一半僵住,说不下去了。
祝鞍照慢悠悠地将衣服挂回去,做完了才说:“我这就是在熟悉啊。”
男人干笑两声,看出祝鞍照打定了主意,也难以动摇,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赵,这是小王,这是小苏。”
另两个有点躲闪,但还是和祝鞍照对了对视线,礼貌地笑了笑。
“嗯。”祝鞍照说,他走过去帮助他们收拾东西,顺口问道,“助理一般都干什么?”
赵哥又和小王、小苏两个对了对眼神,祝鞍照还有点奇怪,心想随便问了个问题而已,这还需要仔细想才能回答的吗。
“你目前不跟人,具体的工作安排不好说。助理干什么一般都是看跟的老板安排去做什么。”赵哥说,他犹豫了一下,“你情况特殊。”
祝鞍照把衣架扶好,说:“我们公司的网红有火的吗,我看人数不像走量的。”
在他不怎么走心的打探下,他们还是多少吐露了些消息。比如最先出去那一男一女就是最火的网红,会被品牌方邀请看秀,偶尔也能拿到礼物,甚至能借到经典款充门面����祝鞍照其实没听懂。
他听出来“品牌方”是指一些奢侈品了,可奢侈品还能借?他想,借来的奢侈品还算奢侈品?又不是结婚的时候租车,借到奢侈品又怎么样?
真当奢侈品本身是个稀罕东西啊。能随便买到的奢侈品才值得买,单买一两件都只是打肿脸撑胖子,穿上龙袍也不像的。
更别提借了。
或许是他脸上的不以为然太过明显,小王或者小苏说:“你穿的这身,是真货吗?”
祝鞍照:?
这话说的他不知道怎么回,他还能穿假的衣服不成,皇帝的新装?
另一个女同事,小苏或者小王也忍不住凑近了,说:“上个月的巴黎秀场里就出现过这件西装外套吧,还有这条裤子,我记得国内是没有货的,人家自己在家专柜都还没上。特别是你这双鞋,你走路的时候我看见鞋底的印花了,我记得他们家……”
大段大段对祝鞍照来说堪比天书的内容从小苏或者小王口中滔滔不绝地倾倒出来,祝鞍照逐渐有点走神。
“……还有你戴的这枚领针,我的天啊,我从来没在现实生活里看到有人戴这个!我只在穿搭课程上学到过。”小苏或小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游遍祝鞍照全身的视线重新放到祝鞍照的脸上,面露崇敬,“不过你穿着真是合适啊,就得你这样的才配得上……瞧这版型,瞧这剪裁。”
她啧啧有声,赞美个不停,听得祝鞍照有点起鸡皮疙瘩,心说衣服裤子而已,有这么夸张么。
他们好奇的视线汇聚在祝鞍照的脸上。
小王或者小苏急声说:“是仿的吗?是仿的吧,不是我看不起啊,可你要是真买得起正的,干嘛要来我们这小破公司应聘啊?哪家仿的,介绍介绍,我也想买他家的货。”
祝鞍照思考了一下。
实不相瞒,他穿的是在邰缙的房间里找着的衣服。
卧室的旁边有个专门的房间放各种衣服、配饰之类的东西,祝鞍照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很爱干净的,昨晚睡前又洗了澡。
所以,既然房间里有衣服,他当然换了新的出门。
邰缙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的宽一点,腰围比他的粗一点……在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上,恰好是一个能笼罩住、包裹住他的身材����睡在邰缙身上也很舒服,恰到好处。
如果他穿的是邰缙的衣服,会很明显得大一号。
而祝鞍照发现里面有很多衣服他穿起来异常合身。
面对这两人眼巴巴的好奇视线,祝鞍照回答:“是真的。”
至少现在他能确定弟弟对他有好感了。
这个答案显然让赵哥、小王和小苏始料不及。
尤其是急切地问了“哪家仿的”、“怎么买”的那个女同事,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尴尬,肢体动作僵硬不少,眼珠子都不往祝鞍照的方向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