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掉毛咸水鳄
“滴滴����”
“滴滴����”
一种规律且单调的声响, 持续不绝地响在他的耳侧,阿洛伊斯皱起眉来,眼皮沉重,竭尽全力才能抬起一条细缝。
大脑昏沉, 视野里雾蒙蒙一片, 他用了好一会时间才聚焦了视线, 模糊的色块有了清晰的线条,他看清了正对着自己的天花板上冷调的纹路。
他这是……在哪里?
他缓缓眨了眨眼, 还没从混沌的状态里回过神,就先听到身边传来一声:“醒了?”
阿洛伊斯一怔, 缓缓移动僵硬得仿佛一块钢板似的颈骨,看向说话人的方向����马尔兹一身常服, 坐在病床旁的扶手椅上, 膝盖上摊着本杂志, 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阿洛伊斯顿了顿, 下意识张开嘴, 但还没发出一个音节,扶手椅上的人就丢了杂志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先急着说话, 你声带还没恢复。”
思维依旧凝滞,阿洛伊斯下意识想移动手臂,但四肢无知无觉,最后只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缓慢地勾了勾。
“别担心, ”马尔兹看着金发青年因为药物依旧有些涣散的眼睛,沉声开口, “这里是医院,你现在很安全。”
接着,像是怕阿洛伊斯错误领会了他话里的意思, 于是他又补了句:“元帅应该也很安全。”
药物作用下慢吞吞的思维重新运转,阿洛伊斯缓慢眨眼,再次朝床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马尔兹见状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把床边的无障碍沟通仪打开,架到阿洛伊斯的脸前。
无障碍沟通仪是一种专为监护病房内暂时无法正常对话的病人准备的信息传递仪器,向来粗枝大叶的马尔兹没什么照顾病号的经验,完全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我昏迷了多久?】
这是阿洛伊斯问的第一个问题,马尔兹看着显示仪上逐个蹦出的字体,笑了一声:“快一个月了,你这回伤得不轻,幸亏你小子平日里身体素质就不错,救援队到得也及时,不然你这家伙就真成橡皮泥了。”
非常有马尔兹风格的回答,听得阿洛伊斯也想扯个笑出来,但依旧隐隐作痛的颧骨让他被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怎么样?】
看着显示屏上的话,马尔兹当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马尔兹把身后的扶手椅拉到身后,靠着床边坐下。
“元帅应该还在接受精神力治疗,”他轻咳一声开口,“具体的情况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所以我知道得也不多……”
顶着阿洛伊斯怀疑的视线,马尔兹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常服领子:“出了点事情,我现在还在停职中。”
像是担心阿洛伊斯继续就自己停职的问题问下去,马尔兹一个话茬都没敢留下,马不停蹄继续道:“元帅的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元帅的父亲图里安阁下已经接手了,甚至现在你待的这间医院都是那位阁下名下的。”
想起当日的场景,就算是身经百战的马尔兹都还有些心有戚戚,但他是不会跟面前还挂着监护仪的病号说这些会影响心情的事情,于是他决心转开话题,调出自己的光脑界面给病床上的金发青年看。
阿洛伊斯看着那篇出自联盟星际报,署名克罗斯��赫伯特的文章,缓缓眨了眨眼睛。
“穹顶劫持事件中,你的身份被迫公之于众了,前段时间被迫噤声的克罗斯现在正带着联盟星际报卯足了力气帮你打舆论战,”马尔兹帮病床上的人放大界面,方便阿洛伊斯看清楚那些夸张的标题,“你放心,现在星网上对于你死而复生这件事接受非常良好,听珀西说军部内部已经在讨论你出院后复职……”
马尔兹剩下的话阿洛伊斯已经不怎么关心了,他看着新闻标题上巨大的‘从地狱归来的圣骑士’几个字,抽了抽眉毛。
沟通仪的显示屏上光标跳跃,马尔兹凑近了去看阿洛伊斯打出来的话,在看清楚后跳出的字后哈哈笑了起来。
【救命……】他在显示屏上这样说。
马尔兹又跟阿洛伊斯讲了点他昏迷这段时间外面发生的事,直到门外的医疗官敲门提醒,说病人刚度过危险期还需要休息,马尔兹这才告辞。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都有人来病房拜访,像是生怕这间病房冷清下来,这群人像是排好了班一样每天按时来他病床前点卯,暂时还没有行动能力的阿洛伊斯也由此对事情的经过和现状有了基本的了解。
把他们救下来的是图里安阁下,艾纳尔那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似乎对精神力研究颇深,提供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行动方案,让自己和艾纳尔避免了被一发定位弹简单粗暴地轰成渣滓的结局。
方案具体的内容涉及到太多专业名词,负责转述的胡安尼塔只能记下大半,当时一直和西蒙斯待在一起的她也参与了整场救援,据她所说,从机动舰下迈步,穿着沉重防护服靠近事故中心时,她差点被当时阿洛伊斯的样子吓出眼泪。
听到这话时,恢复良好的阿洛伊斯面上挂着辅助呼吸的面罩,眨了眨眼睛以示抱歉。
他也从来拜访的奥斯汀口中套出了马尔兹停职的原委,在听见对方带着两个年轻人赤手空拳去闯执政府白楼时他狠狠抽了抽眉心,而还沉浸在沾沾自喜中的奥斯汀丝毫没有察觉山雨欲来����当时他误打误撞找到了其他被软禁在白楼里的人,其中包括他的母亲布兰兹夫人。
这事就牵扯到迦文家内部的权力博弈了,涉事的图尔斯议员长已经自请辞职,当然这些都不是奥斯汀会关心的事情,大心脏的小少爷只知道自己仿佛神兵天降在母亲面前狠狠表现了一回,这段日子走路都带风。
忙得脚不沾地的珀西也抽出时间来探望了几次阿洛伊斯,暂时接替了艾纳尔大部分工作的人给阿洛伊斯带来了更多的消息,事故的处理,权责的划分,内部的清算……以及更重要的����
“长官。”身形高挑健壮的勃尼亚星人出现在病床门口,朝阿洛伊斯露出一个内敛的笑容。
看清来人是谁后,阿洛伊斯眼睫颤抖,险些忘了呼吸,直到格里弗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他才眨眨眼睛,掉下眼泪来。
珀西抬手抽纸,一边给床上还没有行动能力的重病号擦眼泪,一边给阿洛伊斯讲她派去基地的侦察队是怎么发现的格里弗斯,并感叹了勃尼亚星人堪称逆天的身体素质,在身中数弹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还能坚持到救援的来临。
最后,安文上将宣布,下次征兵季她要亲自前往勃尼亚星开展动员活动。
身体还处于恢复的阿洛伊斯精力不足,总是时醒时睡,在某次短暂的睡眠结束,他睁眼看见了一脸关切的克莱亚,以及����克莱亚身后,看上去一脸踌躇的达尼洛。
直到达尼洛被克莱亚不由分说推到病床前时,阿洛伊斯都还一头雾水,直到红发青年低着头,声如蚊鸣般开始给阿洛伊斯道起歉来,阿洛伊斯花了好一会功夫才从对方颠三倒四的“我对不起你亚瑟”中提炼出有效的信息,听明白对方是在为告诉了洛克兰自己和艾纳尔关系的事情道歉。
再次听见洛克兰的名字,阿洛伊斯不可避免的心下一沉,对方狰狞执拗的面孔似乎还历历在目,看着病床前诚恳道歉、说着说着情难自抑地开始抹起眼泪的年轻人,他眨眨眼睛,扯出个温和的笑容。
“错不在你。”那天的最后,阿洛伊斯对达尼洛这样说。
这确实不是红发年轻人的错,洛克兰对他的背叛是一场预谋多年的阴谋,恐怕从他在襁褓中被那两名不知名研究员带走时,艾尼德森就在筹谋这些事情,被挑选和培育的洛克兰是受害者,又在数年的潜伏和背叛中变成一个加害人。
洛克兰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甚至直到今天,独自躺在病床上的他都很难将军团里那个总是一脸认真的年轻人和最后一脸鲜血、面容扭曲的人联系起来。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于是艰难抬手,把被子拉过头顶以此来逼迫自己投入睡眠。
他最近在做复健治疗,基本的一些肩颈和手腕动作做得还有些吃力。阿洛伊斯也是才知道自己身上的骨头基本都被碾碎了,马尔兹当时说他差点变成一块橡皮泥,这话一点都没夸张。
达尼洛的拜访还提醒了阿洛伊斯另一件事。在珀西又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了病房后,正在复健仪器上锻炼的阿洛伊斯放下手里的运动环,接过对方递来的毛巾动作僵硬地擦汗,珀西抱臂站在一边,看着金发青年笨拙地在毛巾上胡乱蹭着脸,没憋住笑了一声。
注意到阿洛伊斯移过来的眼神,珀西平了平嘴角,轻咳一声:“何塞最近抱回家一只卷毛犬……”
阿洛伊斯不语,动作僵硬放下毛巾,等着看珀西要说什么。
“那狗到家后第三天就去花园里滚了一身泥巴,白狗滚成黑狗,”珀西抬手,一脸认真比划出那狗的大小,“没办法,我只能跟何塞给那只狗洗了澡,那小狗洗完澡后就自己一个狗在毛巾上蹭啊蹭啊蹭啊……”
阿洛伊斯放下手里的毛巾,动作缓慢地抬起自己的胳膊,给面前人看自己的手掌,接着收起大拇指,食指,无名指……
直到最后一根小指也收了起来,珀西看着金发病号颤颤巍巍比出的骂人手势,发出惊天爆笑。
好不容易等珀西笑完了,两个人开始谈起正事,阿洛伊斯问她在艾尼德森那个基地里有没有发现一具看上去很年迈的尸体。
他想替艾尼德收尸。
听见阿洛伊斯的话,珀西一脸疑惑,她让阿洛伊斯详细描述了那具尸体可能在的房间,接着掏出通讯器调出关于那个基地的工作报告,翻过几页后,她摇摇头:“确实有那么一个房间在,但侦察队没有发现你所说的尸体。”
阿洛伊斯一怔。
“那个名叫艾尼德森的仿生人离开前杀了一群原本在那个基地里的研究员,”珀西把光脑上的报告界面调出来给阿洛伊斯看,“临走前应该是把那些研究员的尸体都销毁了,还把你所说的那个房间打砸了一番。”
阿洛伊斯看着报告界面上的文字,沉默了下来。
“或者你还记不记得那个人的族裔?”珀西想起了什么,开口道,“被销毁的尸体都堆在一起,或许我能帮你根据族裔筛选出来。”
阿洛伊斯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或许是最近跟精神病打交道太多,阿洛伊斯竟然觉得自己在某个瞬间明白了艾尼德森的心理活动,��想留下的灵魂已经离开,那么那具拼凑而成的躯壳就没有任何留存的必要,于是艾尼德森销毁了一切,接着来消灭到这世上艾尼德最后的痕迹����阿洛伊斯自己。
他慢腾腾扫过报告界面上其余的内容,视线在最后末尾的一串文字上定格,阿洛伊斯抬眼看向面前的珀西:“军部准备怎么处理基地内置的仿生系统?”
“仿生系统?”珀西似乎没想到阿洛伊斯会问这样的问题,她翻了几页报告,沉吟开口,“那个仿生系统被格式化过,基本已经废掉大半,喏,”她把那部分的报告指给阿洛伊斯看,“调查组认为这是那群家伙在销毁证据,但是因为内部数据都被格式化了,所以基本没有调查价值。”
阿洛伊斯看着界面上的文字,想起在那间囚室里孤零零的悬浮桌,依旧那扇自动开启催促他离开的大门,他叹了口气。
“调查结束以后,如果不麻烦的话,”他转头看向珀西,“能不能把那只仿生系统给我?”
珀西一愣,接着立刻开口:“当然没问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洛伊斯每天这间病房里治疗,复健,接待来来回回关心他的朋友们,在能够活动上肢后他拿到了新的光脑,但并没有对外界那些纷纷扰扰的信息投射太多的关注,中途联盟星际报首席主编克罗斯也曾登门拜访过一回,为了让病号安心休息,她还特地表示自己把任何录影录像设备都留在了病房外,看上去十分贴心。
当然,倘若克罗斯能停止在网上持续在网上给他塑金身,阿洛伊斯应该会更高兴。
总之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终于,阿洛伊斯从官复原职的安格森那里,知道了这些天以来他最想知道的一则消息。
艾纳尔醒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力……
临近结尾完全陷入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删删改改删删进度十分缓慢,调理了两天,让大家久等了很抱歉
第148章 强词夺理
阿洛伊斯坐在悬浮轮椅上, 被安格森推着踏上悬浮梯。指示灯显示他们正在一层层向下,阿洛伊斯慢腾腾地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指关节,身后的安格森在给他转述艾纳尔的身体指标,总的来说恢复得十分不错。
穹顶劫持事件以后艾纳尔的精神力问题也算是被拖到了明面上, 外面满城风雨, 而事件中心的迦文元帅却不知所踪, 就连珀西都以为艾纳尔被家族接回了佐拉尼星域,谁都没有想到, 艾纳尔一直没有离开过首都星。
他就在阿洛伊斯所在的这间医院接受精神力治疗。
悬浮梯的大门缓缓在阿洛伊斯面前开启,看着面前铺设了厚厚吸音地毯的走廊, 阿洛伊斯挑了挑眉����很难想象这家医院的底层竟这般别有洞天。
或许艾纳尔和他父亲的关系要比自己想象的更融洽。
似乎是为了印证阿洛伊斯的猜想,在被安格森推着走过几层需要经过严密身份识别的门卡后, 阿洛伊斯在艾纳尔的病房外见到了图里安��迦文。
上回跟对方见面还是几年前的迦文家宴, 自己当时还在扮演亚瑟, 图里安还曾拍拍他的肩膀说亚瑟又长大了不少, 如今身份转换, 当银发男人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时,阿洛伊斯还是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图里安阁下, ”身为小辈,他率先抬起还有些僵硬的胳膊,将手掌搭到病号服的左前襟朝对方行了个礼,“日安。”
图里安上下扫视了一番悬浮椅上的人, 轻笑一声,抬手回了个礼:“莱特上校, 久违。”
言罢,不等阿洛伊斯再说些别的什么话,图里安率先给悬浮椅上的人让出路来。
“进去吧, ”他说,“里面那位等你很久了。”
病房的门打开,首先映入阿洛伊斯眼帘的是众多闪着指示灯的仪器,依旧病房正中央被那些仪器包围着的病床,他淡淡皱起眉,拒绝了安格森想要继续推着他向前的动作,自己操控着轮椅上前,来到床边。
病床上原本闭目养神的人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动静,移开了原本搭在额头上的手,抬头看了过来,在和他对视后目光一怔,接着有些眼神闪躲,也没和他说话。
这还是阿洛伊斯第一次见到艾纳尔这副模样,在阿洛伊斯的印象里,艾纳尔很少生病或者受伤,对方自尊心很强,不喜欢向任何人显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连在两个人都还是毛头小子的年纪里,对方出任务受了伤也基本不表现出来,同队的瓦尼安就是从那时候跟艾纳尔结下的梁子,脾气暴躁的年轻军医表示艾纳尔这种不信任的行为简直就是对她学术水平的侮辱;艾纳尔总是丝毫不落下风,三言两语气得瓦尼安说要拿安定针头扎死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迦文。
想起以前的事,阿洛伊斯又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他也不管艾纳尔故作严峻的面色,先慢腾腾抬手,捏了捏艾纳尔被拘束带捆住的手腕,接着一只手指探进拘束带里,贴着艾纳尔腕骨上的皮肉,去摸上面的疤痕。
艾纳尔整个人都被摸得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艾纳尔,对方色厉内荏地瞪着眼睛看他,接着抬眼扫视了一圈病房里的其他人,原本还在一旁待命的安格森立刻心领神会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只留下阿洛伊斯自己待在病床前。
阿洛伊斯目送着周围人依次离开,在病房门重新关上后,病床上的人率先开口:“阿洛伊斯,我其实还在生气。”
阿洛伊斯转头和病床上刻意板着张脸的人对视,他摸了摸手底下软软的疤痕,偏偏脑袋,故作不解:“为什么生气?”
艾纳尔深吸一口气,他很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拘束带牢牢捆着让他动弹不得,他从对方进门后就看见了金发青年明显瘦削的侧脸,病号服挂在阿洛伊斯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看得他眼睛发酸。
“你知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险?”再次开口,他声音颤抖,“如果救援来得不及时,你现在……你现在可能已经……”
剩下的话艾纳尔几乎说不下去,似乎只要吐露出那简单的字眼就足够联盟这位战无不胜的元帅胆颤心惊。
银发男人的面色隐隐有些崩溃,阿洛伊斯静静看着对方的侧脸,缓缓开口:“假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