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掉毛咸水鳄
“亚瑟少爷。”正在发呆的阿洛伊斯闻声撑着胳膊坐起身来,原本站在不远处的格里弗斯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向他伸出一只手来,阿洛伊斯迟疑片刻,还是选择自己站了起来。
他的这种举动没让格里弗斯面上的表情有什么波澜,在阿洛伊斯站定后,身形高大的勃尼亚人半蹲下来,一边抬手给阿洛伊斯摘掉身上粘的草屑,一边四平八稳地开口:“您又有客人来了。”
又有客人?阿洛伊斯茫然地眨了眨眼。
……
佩罗站在会客厅门前,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等待亚瑟前来的人,来人有格里芬上尉签发的通行序列,但佩罗仍觉得对方有一些古怪,来人登门时带着一副虚拟电子面具,直到进到屋内也没有摘下,那种面具只在联盟黑市流通,使用者的相貌和声音都会经过处理,是遮掩身份的利器。
可就算带着面具,对方也给佩罗一种熟悉感。
他的记忆能力很强,哪怕只见过一次相片的对象他都能牢牢记在脑海里,他就是凭借这项特长抓住了数个联盟通缉犯,也因此得到了现任元帅手下的首席副官安格森��格里芬的赏识。
这个人他一定认识,佩罗暗自皱眉,在门外的仿生人端来茶点时他主动接了过来。
“先生,请用。”佩罗将茶点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对方低声和他道谢,被虚拟电子面具处理过的声音当然没能让佩罗想起什么。他放下茶点退回到原本的位置,暗自打量着对方,那人依旧没有摘下那副电子面具,深色的衣料紧紧束缚着脖颈,从头到脚没有露出一寸皮肤。
看上去不像军部的人,却得到格里芬上尉的通行序列来面见亚瑟少爷,这意味着对方也得到了元帅的首肯。
是那位莱特上校以前的朋友吗?
佩罗还在猜测,身后的门扉已经被人轻轻推开,格里弗斯带着亚瑟来了。
阿洛伊斯来之前还去换了一套衣服,穿着那件刚在草地上滚过的家居服拿来见客确实有些失礼,从卧室来到会客厅的路上他也在心里推测过登门人的身份,阿洛伊斯认为自己见到比尔森后,再看到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直到他在会客室前站定,身后的格里弗斯帮他推开了那扇门,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
阿洛伊斯的大脑在那瞬间一片空白。
“朋友,你玩模拟机甲这么牛,有没有考虑过试试真的机甲啊?”十余年前,他曾对面前人开玩笑似的抛出橄榄枝,并在过去的十余年时间里将此当做自己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向周围人炫耀。
那确实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他收获了一个最佳的副手,而那个决定又成了里欧尼斯后困扰他的数个噩梦其中之一,他无数次梦见身后那艘在火光中四分五裂的星舰,以及通讯频道里最后的那句失真而破碎的:“长官,请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他从自己的军团那里得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活下来了,但他把所有人都留在了那片黑暗冰冷的太空里,那种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溺死,无数个难以合眼的夜晚,他在心底默念着第十九军团每个人的名字,战争刚刚结束的日子里,军部为他们办过追念仪式,为他们立了纪念碑,可战争胜利后的日子充满着希望与朝气,已死之人终将沦为过往,但任何人都可以忘记他们,唯独阿洛伊斯不能。
唯独他不能,唯独他没有资格。
而现在,那些被他咬牙记住的名字的其中一个,就站在他的面前。
带着虚拟电子面具的人站起身来,有些踉跄地向阿洛伊斯的方向走来,一旁的格里弗斯皱眉刚要抬手将对方拦在安全距离之外,自己身前的金发小孩几乎是失控般地上前抓住对方的衣袖。
“你是……”阿洛伊斯抓着那一片单薄的布料,死死盯着那张虚拟面具下的脸,开口说出的话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你是洛克兰吗?”
格里弗斯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有些茫然,而一旁的佩罗在听到对方的名字时就已讶异抬眼,接着,他看到带着面具的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洛克兰……真的是洛克兰����阿洛伊斯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看着面前的人抬起另一只手,按下了位于耳后的面具按钮,露出被面具遮住的脸来,半长的额发垂下来,露出那双沉静的黑色眸子,倒映着阿洛伊斯自己的脸。
“亚瑟,”洛克兰看着面前的金发小孩,声音颤抖,“好久不见。”
第43章 伤势
阿洛伊斯坐在沙发上, 看着面前摘下虚拟面具的洛克兰,在对方的要求下,佩罗与格里弗斯都暂时退出了会客厅,给他们二人留了独处的空间。
格里弗斯对洛克兰的这个请求颇有微词, 但佩罗欣然应允, 他与洛克兰曾是同僚, 清楚洛克兰过往在莱特上校身边的地位,亚瑟又是莱特上校的孩子, 于情于理对方的这个请求都无伤大雅,也不管面色异样的格里弗斯有什么想法, 直接将勃尼亚人拉出了会客厅。
雕花的大门被关上,会客厅里只剩下阿洛伊斯与洛克兰两人, 阿洛伊斯还沉浸在对洛克兰对自己说亚瑟好久不见的惊愕中, 就看到面前的男人在他面前几步外单膝跪下。
“长官……”在佩罗几人面前勉强维系的冷静面具被骤然打碎, 洛克兰单膝跪地, 半长的黑色额发垂在眼前, 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联盟军礼,“第十九军团军官洛克兰��安诺, 向您报到。”
洛克兰……认得变成小孩子的自己……
阿洛伊斯心下一沉,在见到洛克兰时将他头脑冲昏的那股情绪逐渐平息,他盯着自己死而复生的副官,沉思片刻, 用一种和缓的语气开口:“你先起来,我有些话要问你……”
洛克兰恭敬应声, 温驯地站起身来,看着沙发上的金发小孩:“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阿洛伊斯垂眸,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询问面前的人, 一时竟不知先从何处说起,一阵沉默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里欧尼斯战役后……你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日子里,同样的问题洛克兰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他苦涩一笑,下意识隐去了自己从医院醒来后与艾纳尔的事,只将自己如何死里逃生的经历与面前的人再次说了一遍,谈及那些死在里欧尼斯的人时,二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哈……”半晌,阿洛伊斯用一声苦笑打破了沉默,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向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们是那场惨烈战役的幸存者,而他们彼此都清楚,这种幸运是多么的残酷,让人痛不欲生,阿洛伊斯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许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面前的人闻声抬眸,与面前的金发小孩对视,沉痛已经从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隐去,他看着洛克兰,语气里带着探询:“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不……”
“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知道我是阿洛伊斯��莱特了,”阿洛伊斯眉头轻皱,“为什么?”
自己当日昏迷前曾被注射过药剂,那人也叫自己长官,虽然对自己战友的这种猜测是一种卑劣行为,但一切都太过巧合,他注视着面前的洛克兰,注视着这个自己一手带进军营栽培的年轻人,他在祈求对方不要说出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他看着面前的洛克兰抬头,注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开口:“因为属下见过……”
“见过和您现在一样的人。”
这句话几乎石破天惊,阿洛伊斯惊愕地瞪大眼睛,大脑因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一片空白。
“见过和我现在一样的人?”他皱眉追问,“在哪?是谁?”
“在属下醒来的那艘星盗的船上,”洛克兰看着面前的人,神色莫名,“我被关在星舰底层的监狱里,那里还关押着很多难民,我见过他们将人拖出去进行人体改造,被送回来的人当晚会发热,陷入昏迷,痛得生不如死,星舰上的人管这个过程叫做‘蜕变’……很多人因此丧命……”
对方话语里的未尽之意让阿洛伊斯意识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继续开口:“活下来的人就会像我一样变成小孩?”
面前的洛克兰惨然一笑,说出来的话让人毛骨悚然:“没有活下来的人……长官……”
“挺过‘蜕变’期的人会暂时回到儿童时期,但随着他们维持孩童体态的时间越长,他们会越来越虚弱,只直死亡,没人能活下来,长官。”
死亡?
阿洛伊斯沉默半晌,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存活时间最长的是多久?”
“十五天,”洛克兰盯着面前的小孩,“我在逃出星舰时偷看了他们的实验记录,从‘蜕变’期存活的几率是0.08%,而存活时长的最高纪录是371个小时。”
十五天零十一个小时?阿洛伊斯皱眉,但他现在已经活了十个月。
“我在医院听安文中将提起有个叫亚瑟的孩子跟您长得一模一样……”洛克兰看着沙发上的金发小孩,声音颤抖,“我立马就想起这件事,身为您的副官,我清楚您的品性,您不可能有私生子。”
阿洛伊斯心绪浮沉,看着自己面前那张沉静诚恳的面容,像是要打破这种沉重氛围似的轻笑一声:“你比其他人聪明多了。”
“长官,”洛克兰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面前人调笑轻松,“您现在非常危险,那种将您变成孩子的实验就像定时炸弹……”
阿洛伊斯有些疲惫地摁了摁自己眉心:“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没准我就是0.08%里的0.08%,那个成功的试验品。”
洛克兰上前几步,在阿洛伊斯面前双膝跪地,与沙发上的金发孩子视线平齐,他看过那些经历“蜕变”期的人,知道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是如何将人变得不人不鬼,只是让他想象阿洛伊斯独自经历那些就让洛克兰痛心。
阿洛伊斯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前的副官握住自己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前胸,对方材质特殊的衣料似乎隔绝了洛克兰的体温与心跳。
“长官,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放任自己死去了,”副官垂着头,半长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目,让阿洛伊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沉痛,“我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危,哪怕要我这条性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听到这话阿洛伊斯的眉心又是狠狠一跳,干脆地抽回手,洛克兰刚刚那一番话的信息量很大,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跪在他面前的人垂着脑袋一言不发,阿洛伊斯又叹一口气,想要伸手把对方扶起来,被阿洛伊斯拉住胳膊的人顺势抬头,阿洛伊斯的视线极近距离地落在了他的面上,湛蓝色的眸光一顿。
洛克兰茫然地看着金发的小孩皱起眉头,眼神凌厉:
“你眼睛受伤了?”
疑问句,但是肯定的语气,洛克兰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右眼,仿生义眼的工艺已能做到以假乱真,但他的长官观察力细致入微,这些细微之处的异常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想起那个毁掉自己右眼的人,洛克兰的面色没有丝毫波澜:“现在已经没事了,您不要����担心……”他的语气平稳,直到面前的孩子冷着一张脸抬手抚上他的眉骨,喉咙因为对方的这个举动而颤抖,洛克兰盯着面前人脸上的严肃神色,竟觉得眼眶里的人造义眼微微发热。
他逃避似的移开自己的目光避免与阿洛伊斯对视,任凭面前人的手拂过他无知觉的人造眼睫,就听见面前人一声轻啧,洛克兰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人的手指已经勾到他的领口,深色的生物合金面料随着面前的人的动作被拉下,露出一截脖颈����肉色的皮肤上嵌着银色的金属。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洛克兰捂着自己的侧颈仓皇后撤,而坐在沙发上的人眉心狠狠一跳。
“你身上也有伤?”
又是肯定的语气,洛克兰在自己长官的质询话语下几乎无所遁形,他手足无措地跪在原地,不敢看阿洛伊斯的眼睛。
阿洛伊斯心下狠狠一沉,受伤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常事,洛克兰从星盗团手里逃出来再到被珀西发现,那绝对不会是一段轻松的过程,受伤完全是可以预料的事情,就算伤重到置换义眼的程度,洛克兰在他面前也没有这样遮掩。
阿洛伊斯盯着面前人从脖颈处紧紧束缚着身体的衣料,再到对方深色的手套,心下愈发沉重,到底是什么程度的伤,能让面前的副官这样支支吾吾。
两人僵持了半晌,洛克兰还是忍耐不住低声回话:“长官,已经没事……”
“脱掉你的上衣。”
洛克兰一怔。
阿洛伊斯完全被对方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搞出了火气,没耐心再跟自己的副官继续绕圈子。
洛克兰似乎因为他的这句话呆住了一瞬,片刻后,副官垂下墨色的眸子,面前人是他的长官,面前人的命令就是军令,他将无条件遵守。
于是他跪在原地,摘下了那双从进门后一直戴在他手上的手套,接着去解自己领口处板板正正的扣子。
而阿洛伊斯早已在洛克兰摘下那双手套时就变了脸色。
他曾见过星网上的人惋惜发帖,第十九军团的军团长副官有一双读书人的手,骨节分明,纤长漂亮,看上去文气十足,那双手不该被拿来举枪持盾,不该被拿来杀虫子,而现在那双手的关节已经尽数被银色的金属取代,一直蔓延到袖口深处。
洛克兰没有注意到阿洛伊斯的神色,他只继续解着自己的扣子,衣衫褪下,露出自己已经面目全非的身体,银色的共生骨骼裸露在皮肤之外,顺着他的脖颈蔓延到脊柱,像是箍在血肉里的刑具,嵌进他的肌肉,支撑着他的行走坐卧。
自适应共生体外骨骼,他导师的最新课题,他是应用于人体的第一个试验者。
【作者有话说】
非常纯洁无害的检查伤口(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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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将于本月二十一号正式入v!感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
第44章 计划
上衣被全部褪下, 面目全非的身体袒露在空气中,洛克兰沉默抬眸,而坐在沙发上的人像是被眼前这一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副官在心下叹气, 他不愿自己的长官露出这种表情, 于是他朝对面的人挤出一个微笑来, 像是日常训练中向对方展示一项新的射击记录似的展示自己的外骨骼:“是不是很酷?”
阿洛伊斯一言不发,盯着那些钳进皮肉的银色金属, 盯着那些泛着病态白色的衔接处,洛克兰的脊柱已经完全被银色的外骨骼取代, 这些冰冷锋利的金属支撑着副官来到他的面前。
医学已经高度发达的当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已知伤病都能被完美治愈, 他曾被虫族的燃烧液腐蚀掉一半的身躯, 最后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沿着脊柱蔓延的生长疤痕, 此后半生, 那些伤病没有再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那些被金属分割开的皮肉, 像一把利刃一般刺进阿洛伊斯的眼里,像是把他的心脏也一并四分五裂。
过了半晌, 阿洛伊斯终于无法忍受,崩溃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面孔,那头灿然的金发垂下来,挡住了他顺着指缝渗出的泪珠。洛克兰原本故作轻松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立马像做了错事似地膝行到阿洛伊斯身前,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面前人, 但这位在文学上颇有天分的副官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能如此的匮乏,只能低声一边一边地重复道:“没事的……长官……真的没事的……”
他抬手将沙发上的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曾经所向披靡的长官现今变得如此的羸弱, 像个崩溃的孩子一般,能被他的怀抱完全囊括,那些属于阿洛伊斯的体温顺着共生体外温感器传到进洛克兰的大脑,被他感知。
而此刻的阿洛伊斯已经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那些从他在医院醒来后被他刻意压制的负面情绪在他看到那些刑具般的外骨骼后卷土重来,将他面前人的那些温和宽慰全部隔绝在外,已经被他刻意遗忘的噩梦如潮水般再起将他逼到溺亡的边界,强大的负罪感袭来,而阿洛伊斯毫无反抗之力。
他是第十九军团的军团长,他是洛克兰的长官,如今的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怀里的人在发抖。
洛克兰终于意识到对方状态不对,他强硬地将面前人的脸抬起来,如今的阿洛伊斯是个孩子,在力气上完全比不过他,大颗的泪水沾湿怀里人的眼睫,从那双涣散的蓝眸里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