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掉毛咸水鳄
第75章 痛苦
“下午跟3班的人约了机甲实操对战, ”他隔着桌子轻轻踢对面人的小腿,“来不来?”
桌对面的人从面前摊开的书本中分出一个眼神给他,语气平稳:“我还有报告要交。”
“真不来?”他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提高语调,“万一那群不要脸的家伙又包抄我一个怎么办?”
他速度快, 操作灵活, 每回进敌方阵营腹地跟回自己老家一样, 最近一个月也不知是谁想出的损招,明明是个人作战单独积分, 偏偏每回实操对战都会冒出来一撮人,什么攻占点什么计数分都不要了, 专门用来围堵他一个人。
虽然也不难脱身,但是一轮下来被绊脚的次数多了总是有点烦。
桌对面的人没说话, 半晌后翻过一页书:“如果我能在两个星时以内把报告完成……”
“莱特学长����”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这时插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徇声看过去, 入目是一张青涩又难掩激动的脸。
“我……我是一年级刚来报道的新生, 我看您在入学仪式上的表演赛, 我非常仰慕您,”或许是因为紧张, 对面人讲话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抱歉,这么说可能有些冒昧,我可以加一个您的通讯号吗?”
说话人眼睛亮晶晶的, 看上去倒不讨厌,阿洛伊斯眨眨眼, 旁光还能看见不远处的树后三两个挤在一块盯着他们小声叽叽喳喳的新生。
年轻真好啊,他想。
于是他笑道:“当然可以。”
坐在他对面的人“砰”一声合上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书,整个桌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接着在阿洛伊斯探询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我下午还有事,你自己去吧。”
“诶……”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阿洛伊斯无奈转头,朝面前看上去像是被艾纳尔吓到的新生露出个宽慰的笑。
“迦文学长他……”
“哦,没事,”他朝对面人哈哈笑,“跟我闹脾气呢。”
在军校期间,艾纳尔有过一个脾气格外大的阶段,这个阶段的艾纳尔脾气臭得人神共愤,脾气来得不分时间地点天气,似乎任何事都能轻易惹到他,整日说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这让对方本就贫瘠的人际关系雪上加霜,阿洛伊斯对此倒是适应良好,毕竟谁还没有一个长满尖刺的青春期。
没错,他认为艾纳尔迎来了迟来的青春期,依据是星际混血的寿命更长,那么相应的,青春期也应该会比其他人来得更晚,虽然这项研究没有任何实际的科学佐证,全是阿洛伊斯��莱特个人的主观臆断,但他深信不疑。
但也有人为他抱不平,在每次对方冷脸离去后,他身边的某些人常会为他愤愤不平,说艾纳尔怎么能对你这样。
“哦,没事,”他又朝对面人哈哈笑,“我们闹着玩呢。”
因为艾纳尔每次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下午推开机甲训练室的门时,将会毫不意外地看见对方正抱着光脑坐在训练室的角落写报告。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艾纳尔的身侧,毫无距离感地凑过去看对方打字,看着看着,光脑屏幕上连贯字句出现的速度就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只能蹦出几个单词。
“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对方突然开口,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阿洛伊斯撑着胳膊后仰一步,笑眯眯开口:“你下午不是有事。”
“我怕你输得太惨。”语调依旧冷冰冰,但阿洛伊斯依旧笑眯眯,他用鞋尖点点对方的小腿:“还生气吗?”
对方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制止他的举动,继续死鸭子嘴硬:“我没生气。”
好吧好吧,阿洛伊斯敷衍点头,示意自己信了。
那天的机甲实操训练战绩斐然,艾纳尔始终跟在他身侧,截杀每一个试图挡住他前进的对象,战局临近尾声时对面人急得在公共频道里大喊:“我们这是个人战,个人战!”
阿洛伊斯对着通讯笑:“这叫礼尚往来。”
“聒噪。”这句是艾纳尔说的。
……
星舰睡眠舱内,阿洛伊斯睁开了那双湛蓝的眼睛。
这间专门用于休息的舱室灯光昏暗,安静舒适,监测到阿洛伊斯醒来后,舱盖便自动打开,躺在中间的人撑着胳膊坐起身来,那头柔软的金发胡乱翘飞了几个角。
没再做那些关于人体实验的诡异梦境,阿洛伊斯无言地活动着脖子,反而梦见了和艾纳尔在军校那时候发生的事。
那本来只是他们二人多年相处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他还记得没过多久,那个总爱不分场合生气的艾纳尔很快就学会了收敛脾气,虽然对方生硬的行事作风仍被不少人诟病,但阿洛伊斯却很满意。
在当时的他看来,艾纳尔已经在努力变得和善了。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从睡眠舱中迈步,踩上舱室内铺着的地毯,一旁的格里弗斯上前,为他递上一杯温水。
“谢了。”他对勃尼亚人笑了笑。
在他外出时,格里弗斯便会被指派来担任他的护卫,也不知道这是艾纳尔还是安格森的意思,应该是因为能让亚瑟少爷亲近的护卫并不多,当然要充分利用。
“辛苦你了。”放下水杯,他对格里弗斯道,勃尼亚人在七年前参加了星际军校联合军事演习,并在其中成绩斐然,一时间有数个军团向其伸出橄榄枝,其中不乏前途无量深受联盟重用的几个军团,但对方仍选择回到元帅麾下,成了元帅众多亲卫中的一个。
“勃尼亚人就像是一根火柴,在军事演习上被短暂擦亮,又迅速默默无闻。”星网上的人对此这样评论,身为优秀军校生没有投身一线而是选择加入元帅麾下,很多人认为这个举动十分短视,再优厚的待遇也不及实打实的军功,这个道理三岁小孩子都能想明白。
阿洛伊斯也曾劝过对方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但本就执拗的格里弗斯在这个问题上更加的固执,毫不让步。
“长官,您更需要我。”勃尼亚人这样对他说。
“距离洛拉星域中心港还有二十六个星时的旅程,”一旁的格里弗斯适时出声,“您要先去用餐吗?”
阿洛伊斯点了点头。
珀西带着第九军团驻扎在临近洛拉星域的边境过渡地带,洛拉星域位于联盟与帝国的交界星域,社群多样,风土人情十分独特,常年在星际探险旅游图鉴上位列前十。
听说对方这回在执行驻扎任务时端掉了一个流窜于帝国与联盟间的星际拐卖团伙,功劳不小,也因此得了几日休假,便马不停蹄邀请自己前往洛拉星域。
就是不知道珀西怎么评价艾纳尔这种不请自来的行为,阿洛伊斯踏出休息室,毕竟他们两个人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不对付。
与休息室不同,舰桥走廊宽阔明亮,透过巨大的透明视窗可以看见外面那些绚丽的星体,阿洛伊斯穿过走廊,在餐厅落座。
毫不意外地,这顿饭他没和艾纳尔碰面,对方的公务繁忙,偏偏又要跟他一起上这艘前往洛拉星域的星舰,如今自食其果,有成打的全息会议排着队等他去开,现如今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阿洛伊斯嚼着食物,暂时不用应付对方的试探也给了他喘息的时间,他终于能稳定心绪思索这些日子以来一系列让人哭笑不得的意外。
艾纳尔现在在怀疑自己,但这份怀疑并不足以让对方认定自己就是阿洛伊斯��莱特,毕竟一般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情,“蜕变期”与“逆转药剂”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而且说实话,在艾纳尔把那张电极贴片扔出来试探他之前,他还一直逃避问题,以为能蒙混过关,打算只权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只是恰好这个狗比较不知廉耻罢了。
而现在,金发少年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要直面这个问题了。
他又回想起自己适才那个毫无缘由出现的梦,他意识到这份让他毫无所知的感情其实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留下过太多蛛丝马迹,只是他太迟钝,太习惯与艾纳尔的相处模式。
他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在滚烫的水中濒临溺毙。
长期以来,他都在感情里担任游刃有余的一方,他是双人关系里的领舞者,掌控一段情感有自己的步调,在他的认知里,任何关系都不该让某一方陷入痛苦。
所以一旦某段关系出现了负面的,不健康的苗头,他会果断将其的苗头掐断,他习惯健康的、让双方都舒适的关系。
而艾纳尔跟自己现在的关系,与前面的形容词毫不沾边。
在那个混乱的晚上,他曾短暂有过机会将对方推开,但就在那个瞬间他对上了艾纳尔的眸子,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满溢着痛苦,他因此恍神,对方便趁虚而入。
是的,痛苦。
艾纳尔会因此痛苦,这事其实是情理之中。
过往他也有过一些执拗的追求者,对这种事他有成打的经验,如何从容应对、如何体面脱身、如何把拒绝说得委婉而斩钉截铁、下次见面还能笑眯眯握手互称朋友。
但当面对的对象是艾纳尔时,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金发少年抬眼,餐厅视窗外的星体斑斓璀璨。
阿洛伊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无法对艾纳尔的痛苦视而不见。
【作者有话说】
阿洛伊斯:我有我的步调。
艾纳尔:我给大家表演一个乱拳打死老师傅。
第76章 旅行
在又经过了两个睡眠周期后, 他们所搭乘的星舰即将在洛拉星域中心港停靠。这趟临时起意的旅程给某位独断专行的元帅增添了许多额外工作。直到抵达洛拉星域前,虽然两个人一直待在同一艘星舰上,但在共计八十三个星时的航行过程中,他只跟艾纳尔见过三面。
其中有两次还是在餐厅。
在等待星舰停靠的时间里, 阿洛伊斯久违地跟艾纳尔对坐,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面的男人, 对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因为这段时间都没见艾纳尔找自己麻烦,所以他猜对方应该还没能在那张电极贴片上发现什么端倪。
那实在是张太普通的电极贴片, 是星际购物网站上购买量最高的一款,联盟医院最普遍使用的大众型号, 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到。
再加上那天在餐桌上被艾纳尔试探后,他就立刻联络了洛克兰, 提醒对方清扫干净跟那张电极贴片相关的痕迹, 因此如果艾纳尔想从那张电极贴片上入手, 应该要花不少的力气。
手边茶杯里的液体因为动力变化而微微泛起涟漪, 负责航程的服务仿生人上前温声提醒:星舰已经正式停靠于中心港登陆台, 舱门开启后随时可以下船。
坐在对面的人睁开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阿洛伊斯恰到好处地适时移开了目光, 看上去正对作为扶手的雕花兴趣颇深。
从那张电极贴片上暂时查不出什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高枕无忧,现如今所面临的问题太多太复杂,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嗡鸣声中, 舱门在身后开启,阿洛伊斯抬眸看向视窗外的登陆站台, 洛拉星域中心港位于星域内第三大居民星萨斯多文星,似乎是因为他们抵达的时间临近傍晚,站台上人迹寥寥。
在正式踏上萨斯多文星前, 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气。
希望在这趟旅程结束前,他能想出解决眼前这个恼人局面的方法。
“亚瑟!”毫不意外地,跟在艾纳尔身后迈步踏出舱门后,阿洛伊斯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在站台上向他挥手的珀西。由于对方军务繁忙,上回与对方见面还差不多是三年前,期间他与珀西也没断过联系,对方时常通过私人通讯来关心亚瑟这位她老友遗孤的饮食起居,偶尔还会让她那位不太着调的弟弟亲自上门。
作为朋友,珀西十分称职,他很感谢对方的这份关心。
不过这种关心似乎无形中给艾纳尔造成了很多危机感,以至于如今艾纳尔与珀西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阿洛伊斯��莱特在世的时候还要差劲。
珀西的外貌跟三年前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一头红色及耳短发,身着军装,气质干练,身后跟着的副官也是阿洛伊斯熟悉的面孔����那位素来对人不假辞色的何塞��乔纳斯。
阿洛伊斯笑笑,朝珀西挥了挥手,刚要跟对方问好,下一秒,一个笨重的身影从珀西离几步之外的距离窜上来,用难掩激动的声音大喊道:“元帅阁下!日安!”
接着那人站在原地,朝艾纳尔的方向行了一个幅度夸张的礼。
阿洛伊斯愣在原地,下意识移眸去看站在自己身侧的艾纳尔����银发男人面无表情。
嗯,阿洛伊斯了然移回目光,艾纳尔正在烦躁。
“在下是萨斯多文星的执行总督,”那人直起身,朝艾纳尔的方向堆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接着开始做自我介绍,“拉莫尔��弗格斯。”
执行总督是部分居民星的最高执政单位,除去人造居民星与多移民居民星外,大多由本星球的原住民担任。这位弗格斯总督从外表上看也是标准的萨斯多文星本土长相,敦实的身形包裹在绣着特色纹路的官方正装里,四只褐色的眼睛并列横排在面中,深黄接近橘色的肤色,胡须旺盛,但头发不多,姜黄色的卷发稀疏地贴着头皮,两根短粗的触角从发际线两侧伸出,正激动地打晃。
“我以为这次是私人行程,”艾纳尔依旧面无表情,视线落到执行总督身后的珀西面上,淡淡开口,“安文中将。”
“哦是吗?”抱臂站在原地的珀西十分无辜地耸肩,“我以为元帅专程前来是有公务在身。”
又开始了,阿洛伊斯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看来这位弗格斯总督就是此行珀西为不请自来的艾纳尔找的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