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赵潇潇带着穆兄也要走了。”萧涉心疼他,试探道,“要不,你也和大军回西北,明日出发?”

“不,我不回去。”萧淇道,“虽然现在也见不到你,但至少和你离得近。若我回西北,你出了什么事,我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消息。”

“可我明日要进宫了。”萧涉道,“赵姑娘也不在京城,暂时没法让传信给你。”

萧淇闻言,眼神黯淡了几分。

现在不仅见不到人,连收信的盼头,也没了。

“你乖乖的,如真有急事,我就让章铭给你带话。”萧涉道。

“他知道这里?”萧淇问道。

萧涉点头:“我给他留了个地址。你若有急事,可以让双庆去锦衣卫找他。”

“他如何信我?”

萧涉早有准备,他掏出那枚白玉印章,又交给了萧淇,“我让章铭见过此闲章,你可用它当作信物。”

没想到这枚印章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萧淇接过它,小心揣进怀里。

“我知道了。”萧淇默默点了点头,“宫中危机重重,你别再分心担忧我了。”

两人缠绵一夜,到了第二日,萧涉悄无声息地起身,梳洗一番后,他看了眼萧淇熟睡的面庞,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路人,萧涉摸着黑骑马赶路,前往养心殿侍疾。

抵达时天还黑着,明德帝仍未起床,养心殿守夜的奴才们见靖王来的如此早,微微有些吃惊,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可靖王却没有让他们通传,只是垂手站在殿外,安静地等候着。

奴才们面面相觑,有人上前小心问道:“靖王,外面风大露重,不如去偏殿小坐?”

“不了。”靖王抬手拢了拢衣领,“我在这里候着就好。”

天将亮未明之际,伺候晨起的奴才们来到廊下,陪着靖王一起候立着。随着殿内金玲声响,太监鱼贯而入,替陛下更衣、净面、梳发。

萧涉依旧站着门外,一动未动。

“陛下……”太监赵成替明德帝梳头时,小心翼翼开口道,“靖王殿下在外面候着。”

明德帝睁开眼,“什么时候来的?”

“天不亮就在廊下,等着陛下传唤。”

“传他进殿。”明德帝心中冷笑着,故作孝子姿态,看他能坚持几天。

萧涉进殿、行礼,明德帝淡淡叫起,问道:“军中事务,安排好了吗?”

“儿臣已命郭副将,带领西北军启程返回,一切安排妥当。”萧涉说道,“今夜儿臣就搬到南三所。”

他没有带什么行李,宫中一切都有,只要南三所收拾干净了,便能住下。

“好。”明德帝道,“传膳吧。”

明德帝久病初愈,不宜见荤腥,全是清淡的时蔬,以及一小锅川贝百部粥。太监搀扶着陛下来到桌前,明德帝瞥了一眼膳食,就没有什么食欲。

侍膳太监用银筷夹了一口菜,每一样都试过毒后,才让贴身太监布膳。皇帝随意吃了两口小菜,就挥了挥手,不想动筷子了。

“撤膳,让御厨重做。”明德帝发火了,“朕平日十八道膳食,不说鱼虾海货,也得有肉食吧。”

“陛下,御医说了,这两日不能见荤腥。”太监赵成急的脑门冒汗,“川贝最是清肺,陛下夜间一直咳嗽,用点药膳为好。”

“大胆!”明德帝在病中时脾气极大,对赵成道,“你师父若在,也不敢多劝。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朕的主了?”

赵成吓得跪地,连连叩首:“奴才知错,陛下恕罪。”

“掌嘴。”明德帝冷漠道。

赵成抬手,狠狠扇向自己,没有留一丝力气。

清脆的掌声在殿内响起,奴才们人人自危。萧涉看见他掌嘴时衣袖滑至肘弯,露出胳膊上刚刚结痂的鞭痕。

萧涉才意识到,此人也被关到公主府中,严刑拷打过。他想起来这个小太监了,是高公公的徒弟,曾伺候过他几日。

“父皇。”萧涉忍不住开口,上前一步道,“您昏迷许久,胃受不了刺激,应先用点清淡药膳。”

明德帝皱了皱眉,“你还敢劝朕,不怕跟他一起受罚吗?”

萧涉跪下,“儿臣更担忧父皇龙体,不怕受罚。”

“罢了,都起来吧。”明德帝看了眼还在掌嘴的奴才,“你,继续布膳。”

赵成的脸已经红肿,他停下来,谢恩后起身上前,替陛下盛了一小碗川贝百部粥。他躬身端到明德帝跟前,因害怕,双手微微颤抖。

明德帝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他看了眼四周,怒道:“高守成不在,你们一个个都不会伺候了?”

毕竟高公公跟了皇帝大半辈子了,对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如今他不在,手下最得意的徒弟小李子也死了,明德帝身边无贴心内侍,气得大发雷霆。

殿内的奴才全都低下头,不敢说话。赵成更是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时间,殿内气氛压抑,无人敢妄动。

萧涉上前一步,打破僵局。他端起那碗粥一摸,了然道:“米粥虽好,但在砂锅一直闷着,还是太烫了。父皇,要不先尝一尝几道素菜?”

说着,他拿起银筷,眼神扫过所有菜品,取了最为清淡的一道菜,夹到陛下的小碟子中。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又标准,全程银筷和碗碟没有任何碰撞,没有发出一丝杂音。

明德帝看在眼里,心中怒火稍退,默默吃了一口儿子夹的菜。

而后,萧涉重新为陛下盛了一碗粥。这一回,他用指肚试探了碗的温度,感到不太烫了,才端给陛下。

这样的粥,入口温度刚刚好。

一顿饭伺候下来,明德帝总算进了大半碗粥,而萧涉背后出了汗。他看了眼儿子,开恩道:“你也用点。”

“谢父皇。”萧涉目送太监扶着陛下回寝殿后,才敢坐下匆匆吃了几口小菜,却没有喝粥。

御前伺候的人,当值时皆禁食水,萧涉也不敢多饮多食,恐御前失仪。

他垫了点肚子,又回去陛下身边侍奉,刚走到寝殿门口,见赵成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还跪着呢。

陛下没说起,他不知要跪到何时。

萧涉奴仆出身,自是体会过久跪的苦,看赵成跪得摇摇欲坠,心中不忍,便自作主张道:“你回去擦点药,今日先歇着,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赵成感恩地看了一眼靖王,含着泪叩首道:“谢殿下。”

第157章

萧涉步入内殿,见帝王靠在软枕上,翻看奏折。陛下这些日子即使没上朝,却还在处理堆积的政务。虽在病中,仍勤勉。

平心而论,明德帝执政能力不差,并非亡国昏君,只是私德有亏,猜忌心重。

果然,见他来了,明德帝放下手中折子,开始了讯问。

“那两个民间大夫,是你找来的?”明德帝问道。

萧涉谨慎答道:“非儿臣之功,乃张御医推举,儿臣见他们医术尚可,便答应带进宫来瞧瞧。”

“嗯。”明德帝丝毫不感激,反而疑心道,“朕的病还是让御医来看,那两个人,给点赏钱,让人打发走吧。”

自从明德帝醒来后,他就拒绝了许叔的诊脉,不相信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而许叔和男子,第二天就被带到了诏狱,接受锦衣卫的审问。

还好章铭是自己人,没有太过为难他们,表面上问了几句,应付差事。

明德帝听说二人没什么问题,便让他们离开了。

看来这一场病,让帝王疑心更重了。

果然,明德帝继续审问道:“太后下了懿旨,传到西北至少十日。可你竟然赶在所有勤王军之前,第一个抵达京师。”

萧涉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算来了。

起兵过早,才是萧涉最大的破绽。

还好他早有应对之策,沉稳答道:“儿臣救驾心切,没有等到太后诏书,率先发兵了。”

“你怎知京城有变?”

“儿臣不知京城有变,只是……”萧涉一下子跪倒在地,故作紧张道,“儿臣在齐王身边,插了探子。”

“呵。”明德帝笑了,“所以你得知他起兵,就赶来京城了?你可知,藩王无故离开封地,发兵进京,是重罪?”

萧涉叩首,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儿臣没想那么多,就算受罚也不能作壁上观,见父皇有难而不救。”

“是吗?”明德帝压根不信,他将手边茶杯掷向下跪之人,“你到底是来救驾,还是来抢皇位的?”

茶盏砸到萧涉右臂,而后“哐当”一声落地,摔了个四分五裂。热茶浸透萧涉衣袖,烫得他右手微微一颤,但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自知犯了帝王的忌讳,此番功亏一篑,没能弑君,便只能受着。

萧涉早就下了狠心,直起腰身对明德帝道:“儿臣自知嫌疑之际,无以自明。父皇既然怀疑,儿臣愿去诏狱,以证清白。”

萧涉先发制人,让明德帝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萧涉对自己这么狠,但他如今只有这一个成年皇子了,总不能折在诏狱里。可若轻轻放下,他又气不过。

于是明德帝故意找茬道:“是你放赵成回去的?”

“儿臣见他身上带伤,估计在公主府中受了重刑,还未将养好就来伺候,难免有疏漏。”萧涉恳求道,“儿臣替他求一个恩典,父皇怀柔天下,想必不会苛责下人。”

“谁让你替朕免罚了?”明德帝道,“既然你替他求饶,那便代他受过,殿外跪着。”

萧涉没有任何表情,叩首道:“儿臣遵旨。”

已近午时,日头正盛。萧涉面无表情地走到养心殿外,走到阳光直晒,毫无遮蔽的地方,一撩衣摆,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砖上。

他虽双膝跪地,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同松柏一样,宁折不屈。

见皇子罚跪,养心殿外的宫女太监都低下头,不敢乱说乱看,甚至都绕着萧涉走。

可萧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堪,他又不是真正金尊玉骨的皇子,在瑞王府从小跪到大,这点罚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萧涉感到右臂的烫伤越发刺痛,胃也开始乘机发难。可他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连动都没动过。

只是汗水早已浸透后背衣衫,额头冷汗冒出,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出血。

与此同时,平西王府中。

京中消息终于传至西北,平西王得知萧涉被留在了京城,圣上命郭副将率军回来。

此次勤王的兵马明明立下了大功,但陛下却无半点封赏。平西王眉头紧锁,担心萧涉在京城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