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柏首辅走后,明德帝静了片刻,问身边的高公公,“高守成,刘冉锡怎么卷进嫡子议亲之事了?”

高守成答道:“禀主子,东厂打探到消息,似乎和瑞王妃有关。”

明德帝了然,“想必朕的大嫂,又回娘家了?”

高守成恭敬回道:“王妃娘娘在端午节时,回刘府探亲。”

那便是五月初五,那时柏姑娘刚从宫中离开没多久,王妃就行动了。

明德帝揉了揉眉头,语气不善道:“瑞王妃当真是疼爱曾经的继子,她还是时常派人送东西给老大吗?”

“是。”高守成答道,“瑞王府送入宫的东西,都细细检查过。不过是一些糕点、药品和炭火,没有什么异样。”

明德帝冷冷道:“她倒是一副慈母做派,显得朕苛待了亲子似的。”

高守成心知陛下动怒了,低下头,不敢多嘴。

“看来刘冉锡,已经站在长子阵营了。”只听明德帝继续道,“嫡子有郑家撑腰,长子有次辅支持,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对于皇子之间的事,高公公向来不敢答话。如今明德帝到底属于哪位皇子,就连他这个跟着陛下从小长大的大太监,也看不明白了。

“去,传大皇子过来。”明德帝吩咐道。

自从得到了父皇“赏识”后,萧涉这是第一次被陛下叫去养心殿单独面圣。他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跪在地上聆听圣训。

明德帝看向长子,语气波澜不惊道:“平身。”

“谢父皇。”萧涉依旧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你可知,朕为何叫你过来?”

萧涉想过几种可能,但面对父皇,还是中规中矩答道:“儿臣不知,请父皇明示。”

“皇后最近给你二弟议亲,你年纪也大了,可也想过娶妻之事?”

萧涉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父皇的试探。他急忙跪下,剖白道:“儿臣还未及冠,想在父皇膝下多多尽孝,不曾考虑过此事。”

明德帝对长子的话将信将疑,他问道:“要不,朕先给你纳两房侧室?”

“儿子斗胆,请父皇收回成命。”萧涉抬头看向他,“若先有侧室,生下长子,又置未来正妻于何地?”

“大胆!”明德帝一拍桌子,他没想到一向小心谨慎的儿子,竟敢说出这种话。

萧涉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明德帝本想叫锦衣卫将人拉下去责打,但一想长子身世坎坷,似乎心有不忍。最终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萧涉见明德帝迟迟没有发落自己,心知自己赌对了。

他不想要什么妻妾,哪怕顶撞了圣上,也甘愿孤身一人。

“老大,你是不是怨朕将你过继给瑞王?”明德帝问道。

萧涉摇头,“瑞王妃待儿子很好,儿臣没有怨恨。”

“是吗?”明德帝似笑非笑道,“怪不得她托刘阁老当说客呢。”

萧涉心道,看来父皇已然知晓此事了。不过此事做的本就不算隐秘,况且陛下有锦衣卫和东厂探子,就算泄漏也无妨。他们只需瞒住皇后娘娘、二皇子,以及郑国舅即可。

萧涉抬头看向父皇,一脸懵懂的样子,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晓。

明德帝端详着他的表情,良久才道:“别跪着了,起来吧。”

“是。”萧涉起身,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过了。

“老大,周氏小产一事,朕冤枉了你,让你受苦了。”只听明德帝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往事。

当时萧涉从诏狱里出来,陛下只是让御医替他医治,并没有明确表示宽恕他的意思。如今此话一出,萧涉明白,无论明德帝心中是否还存在着疑虑,但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儿臣……儿臣不敢。”萧涉知道这局自己赌赢了,但仍面不改色地看向明德帝,“儿臣自知嫌疑深重,无以自明。若能在诏狱中洗脱嫌疑,哪怕受再重的刑罚,儿臣也心甘情愿。”

“你啊,真是倔强。在酷刑下,一声不吭,一字不招。”明德帝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朝堂纷乱,朕不希望你再出什么幺蛾子了。记住,细心做事,不惹是非。”

“是。”萧涉嘴上答应着,心道把自己推入是非之地的,不正是陛下您吗?

明德帝看在萧涉还算懂事的份上,开恩道:“不过你年纪大了,确实该去前朝历练一二了。朕给你一道恩旨,即日起,准你去各司衙门观政。”

萧涉一听,略微一愣。观政一般是安排新科进士们去六部等衙门实习旁观,进而为将来做官从政做准备。如今明德帝让皇长子观政,意味就有些与众不同了。

恐怕旨意一出,又要在朝堂后宫掀起一番风浪。

可萧涉不得不领旨谢恩,感激涕零道:“谢父皇抬爱。”

“你两个弟弟年纪小,还不成器。你身为老大,可得做出榜样来。”明德帝又说道。

“儿臣明白,不敢懈怠。”萧涉心道果然是帝王心术,打一大棒,再给一甜枣。要是一般人,恐怕早就被帝王的雷霆雨露给折服了。

可萧涉并没有被蛊惑,他看似感激涕零的表情下,是一颗早已被虐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虽然是假皇子,但他替真正的萧涉感到不值。需要时便利用,不要时便抛去,萧涉这一辈子,不过是被他父皇所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若是皇长子还活着,他怎么会不怨恨呢,怎么会甘心被父亲过继给他人呢?

离开养心殿时,萧涉回头看了眼端坐明堂的明德帝,心道若你得知亲生儿子被虐待致死,不知是否会为他落下一滴泪?

第39章

萧淇在南三所闹了一通后,又不搭理兄长了,现下他终于腾出手,跟小林子一起调查往事了。

只见小林子掏出一张誊抄出来的下人名单和生平,对萧淇道:“主子,这上面的太监和嬷嬷,都是伺候过大殿下的。除了大殿下带去的乳母和内侍外,王妃娘娘按照嗣子的规格,又派了三个嬷嬷,五个小太监去照顾起居。”

萧淇心道这待遇可比皇兄在宫中时还要好,要知道现在萧涉身边仅有一个小夏子,再无其他奴才伺候。

其实自从他得到明德帝赐剑后,司礼监曾派几个聪明伶俐的内侍,让皇长子挑选,留下一两个在身边,但萧涉通通拒绝了。于是宫里太监们打消了去南三所当差的念头,都羡慕起了小夏子。

据闻小夏子也因沾了主子的光,在奴才里抬起了头,最近干活劲头十足,不再偷懒了。

“只是,这些奴才和嬷嬷,最后都死了。”小林子继续说道。

萧淇一听就不对劲,立马问道:“怎么死的?”

“跟随大殿下一起去王府的的乳母赵张氏,早在承武三十一年就过世了。后来王妃派的三个嬷嬷,她们在明德元年时先后病逝。”

“这么巧,同一年去世?”萧淇觉得有些古怪。

小林子说道:“主子,不止如此呢,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叫小程子,在明德元年的时候,被打死了。”

“其余太监呢?”萧淇问道。

小林子说道:“上面记载,有三个小太监因病去世,另外两个,一个出门时不小心被马车撞死了,一个犯了错,被发卖出府了。”

“都是明德元年发生的事?”萧淇问道。

“是。”这些是小林子能查到的所有消息,毕竟多年前的往事尘封已久,瑞王府的奴才变动又多,查到这些,已是不易。

萧淇听完后,好奇道:“那个小程子,为何被打死了?”

小林子一脸同情,“记载的是偷盗,打了五十板子,就死了,真可怜啊。”

“偷东西?”萧淇奇道,“大皇子自小锦衣玉食,他身为贴身奴仆自然也不缺吃穿,有什么要偷盗的?”

“这个奴才不知。”小林子也觉得有些奇怪。

“还有那个乳母,怎的刚进王府不到一年就过世了?”萧淇纳闷道,“她又是怎么死的,可有记载?”

“说是因病离世。”小林子答道。

“不对劲。”萧淇皱了皱眉头,“小林子,查一下赵张氏的祖籍,家里可还有人,问问当年旧事他们是否知道。”

“是。”

“另外,再查一查那个被发卖出去的奴才,是死是活。”

“奴才领命。”小林子惴惴不安地看向殿下,“主子,您是在怀疑什么吗?”

“我怀疑,大哥在王府过得不好。”萧淇知道小林子忠心耿耿,便将实情透露了一半。

小林子大吃一惊,“怎么会,谁敢苛待皇子啊?”

“当年,父皇还未登基,大哥只不过是王府的庶子而已。”萧淇说道,“瑞王妃丧夫丧子之痛还未痊愈,此时又被塞进来了一个继子,她会不会向大哥泄愤呢?”

小林子一听,双腿颤颤,不敢多想他们皇室的恩恩怨怨了。

皇长子观政的旨意很快就传遍了后宫,皇后娘娘听后气得吃不下饭,而萧淇却没太过吃惊。

毕竟,上辈子萧涉也是先去六部观政,而后慢慢接手了差事,顺便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只不过萧淇不知是否因自己重生的缘故,一下子加快了历史进程,就连萧涉观政的日子也提前了两年。

萧淇在给母后请安时,不由劝道:“您不是说不在乎兄长被父皇奖赏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一般赏赐本宫自然不在乎,可他要去前朝‘观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皇后焦急道。

萧淇无所谓地调侃道:“我当然明白,意味兄长不用请旨,就可以随意出宫了。”

“胡闹!”皇后一拍桌子,怒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萧淇笑了笑,“母后,别气了。不就是能够提前接触政务,并且可以正大光明的交好朝臣了吗?”

“你既然知道,还这般无所谓?”皇后一脸怒其不争,“他将来收服了大臣,再办几个漂亮的差事,可不就比过了你吗?”

“那就能敌得过嫡子身份吗,我却不觉得。”萧淇哂笑道,“父皇他向来多疑,有时候办差事越多,反而越让父皇不满。”

皇后闻言一愣,眉头轻颦,“你父皇当真多疑到如此地步,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相信?”

“当然了,父皇一向重权薄情。”萧淇说道,“所以母后,让皇兄去观政吧,我们反而不要插手前朝之事。后宫不可干政,切记啊。”

“本宫晓得。”皇后听完儿子的话,虽然心底有谱了,但还是觉得不甘。

可怜她摊上这么一个多疑又冷漠的夫君,即使贵为皇后,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过几日,小林子就打听出来了,乳母赵张氏的老家就在京郊。可惜她丈夫早亡,只留下了一个闺女,自嬷嬷去世后,女儿被卖入了京城中最大的青楼����怡红院。

这个怡红院,萧淇前世也去过几次。不过他不是去春宵一度的,而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谈,为了避人耳目,不得不选在花红柳绿的场所。

萧淇记得怡红院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要么是权贵,要么的富豪,无钱无权之人,无法入内。

而怡红院的姑娘们,也绝非寻常青楼女子,她们相貌出众,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院里的头牌花魁,更是千金难见一面,非达官贵胄,无法成为入幕之宾。

毕竟,怡红院的花魁,乃是三年一次的品选出来的。每当选花魁之时,楼里年满十六的清倌人都会参加。姑娘们比才艺、比相貌,然后交由客人品评、投票,那阵仗比宫中选秀还要大呢。

能被卖进怡红院,看来那个嬷嬷的女儿姿色非凡。萧淇对小林子道:“你可知赵张氏的女儿叫什么?”

“那个女孩,名叫赵潇潇。”小林子早已托人打听清楚了。

“赵潇潇?”萧淇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回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她不就是前世怡红院的花魁,潇湘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