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她啊。”萧淇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她现在多大了,可是清倌人?”

“回主子,此女刚满十七,还未接客,正要参加怡红院三年一度的花魁大选呢。”

萧淇点点头,又问道:“今年花选,何时举行?”

小林子答道:“定在了六月初六。”

萧淇依稀记得,这一年的花魁,正是赵潇潇。

看来得在花选这日出宫一趟啊。萧淇摸着下巴琢磨着,第一次羡慕兄长能随意出宫了。

可惜他刚和兄长闹翻了,如何能取得萧涉的帮助,带他溜出宫呢?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能出宫,萧淇不得不拉下自己的薄面,连小林子都没带,独自踏入了南三所。

对于萧淇的到来,萧涉似乎有些意外。他看着弟弟一个人闯入殿内,静等着他开口。

“恭喜你能去六部观政了。”萧淇没提出宫的事,拐弯抹角地先试探道。

萧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弟弟,道:“你来,是向我道贺的?”

“对啊。”萧淇一脸天真无辜。

“哦。”萧涉心里明显不信。

萧淇走上前,敲了敲桌子,“我还想讨杯茶喝。”

这次小夏子在殿内,他本想去取茶泡水,却被萧淇制止道:“我想喝上一次的茶团,小夏子,你会吗?”

“点茶技术,奴才不精。”小夏子低头道。

萧淇看向兄长,笑了笑,“那就劳烦哥哥了。”

小夏子看向自家主子,而萧涉却挥挥手,“你退下吧。”

见兄长还愿意给自己点茶,萧淇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和自己闹翻。每一次都是这样,他胡搅蛮缠一通后,兄长还是包容了他,宽恕了他。

只是这一次,他心知兄长说的“应战”是真。

然,关爱,也是真。

一杯清香的茶摆放在了萧淇面前,茶品如人品,淡雅悠长。

萧涉看着弟弟浅尝一口后,终于开口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我……”萧淇放下茶碗,没有想好怎么说。

却听兄长轻笑一声,“吞吞吐吐,不像你性格。”

“我要出宫。”萧淇豁出去了,直言道,“六月初六晚上,你带我溜出去。”

“为什么?”萧涉问道,“给我一个必须出宫的理由。”

萧淇知道六月初六这个日子太过具体,而他到时还得带着兄长去怡红院。若是不说清楚,兄长肯定不会去这种青楼楚馆的。

他想了想,看向萧涉,“哥哥,你还记得当年带你的乳母吗?”

萧涉闻言一愣,没想到话题怎么跑到这个方向了。

而皇长子的乳母早逝,萧涉在王府时,根本没有和她见过面,自然无从知晓。

见兄长迟迟不答,萧淇心头了然,替他解围道:“看来你不记得了,你的乳母赵张氏,在你一岁时随你一同入瑞王府,可惜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萧涉点点头,假装恍然道:“哦,她啊,我想起来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张氏去世后,留下一个孤女,名赵潇潇,如今同你一般大。”萧淇徐徐讲道,“可怜她年纪轻轻,沦落怡红院,六月初六就要参选花魁了。”

“你说什么?”萧涉越听越惊,“你怎么知道的如此详细?”

“我当然要调查你啊。”萧淇理直气壮地坦白道,“你不是要和我争国本吗?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萧涉闻言心底一颤,而后又不动声色道:“你查吧,我事无不可与人言。”

萧淇心道,你的假身份就足够灭九族的了,还谈什么‘事无不可与人言’?

“那位嬷嬷好歹喂养过你一年奶水,现下她女儿落难了,你难道不想救?”萧淇蛊惑道,“不如将赵潇潇赎回来吧。”

“赎回来容易,但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萧涉想得长远,反问道,“宫中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宫外又无府邸,难道要让她流落街头?”

“我……”萧淇一时卡出,他总当自己还在前世,有自个儿的王府和京郊私宅。

萧涉继续说道:“怡红院不比其他青楼,来往都是文人雅客,她若能得花魁,至少不会被无良之辈欺负了去。与其赎人,不如帮她夺魁。”

“啊?你不救风尘了?”萧淇心道,这一点也不像兄长的为人啊。

然而萧涉自有打算,他看了眼弟弟,“六月初六,我可以带你出宫。”

“好,一言为定。”萧淇目的达到了,也不再纠缠,笑嘻嘻道,“哥哥,不见不散。”

第40章

待弟弟走后,萧涉双手捏拳,压下心中的恐惧。刚刚,他差点就露馅了。

其实他并不清楚关于皇长子的那些陈年旧事,小时候,他只知道内宅有个被看管很严的院子,寻常家丁无法靠近。

到了七八岁的时候,他曾因为好奇,偷偷溜进内宅,想看看那个院子里藏着什么。可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哭泣和鞭打之声。

萧涉很同情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躲在暗处看他备受折磨,缺衣少食,连伤药都没有。

当时他并不知道院中关押之人的身份,还当他和自己一样,是犯了错的下人。他心生不忍,将攒下的馒头包起来,悄悄从墙外扔了进去。

直到后来,皇长子损命,瑞王府当时也因此死了很多下人。王妃几乎将知道此事之人都杖毙了,只留下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心腹老仆。

而他,只因长得和皇长子有七八分像,被选入内宅调教。王妃派人教他礼仪,识字读书,训练差不多后才送入宫中。

然而,皇长子身边早逝的乳母,瑞王妃并没有交代过此人姓甚名谁。萧涉只知道,皇长子身边的太监和嬷嬷们,在皇长子死后,都被灭口了。

万幸今日萧淇只问了乳母之事,还能用年幼不记得推脱。要是问到其他人,萧涉则编不出来谎话了。

于是他不得不赶紧出宫一趟,去找瑞王妃问个清楚。

萧涉和瑞王妃的联络,都是靠瑞王妃安插在宫中眼线传达,有时候传口信,有时候用食物等东西隐喻,一向做得隐蔽,没出过什么差错。然而唯一的缺点是,一来一回耽搁时日太久。

若有紧急的任务,瑞王妃则会找个理由进宫。萧涉见到王府马车,明白主子有要事,便会想方设法偷偷和瑞王妃见面。

现下,他得“观政”的好处,能自由出入宫闱,于是放弃旧办法传消息,终于可以亲自去王府了。

他知道王妃在京中开有好几家铺子,其中一家名叫“墨逸斋”的书画古董店,可直通瑞王府后宅,如有急事,可从那里偷偷潜入王府。

墨逸斋的老板也算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看见萧涉后,二话没问,让他先去前厅等着。

萧涉负手打量着墨逸斋,这是他第一次来此地,果然见店内悬挂着很多名家书画字帖、孤本书籍、玉石名器等藏品,吸引众多达官贵人来此赏玩。

而这家店,名为卖历朝历代字画书籍,实际上是王妃打探收集消息的重要之地。

没过多久,掌柜的来了,他微微躬身,对萧涉摆出个“请”的手势。

萧涉随他左拐右拐,来到了不起眼的后堂小屋,随后打开了一道藏在书柜后的暗门。

掌柜的对萧涉说道:“王妃有请,您往里走便是,老奴再此守着。”

“有劳了。”萧涉点点头,独自踏入暗道之中。

密道不算太长,萧涉很快就走到了尽头。而门口等着他的,正好是瑞王妃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带他进了内院,里面无关下人早已被赶走,此刻空无一人。刘嬷嬷带他到内殿门口,替他掀开门帘,躬身道:“王妃在里面用膳,您请进吧。”

“多谢。”萧涉微微颌首,然后踏步走了进去。

进了一道门,他不再是尊贵的皇子,而是卑贱的奴才。他很快转化自己的身份,跪在地上叩首:“奴才给主子请安。”

瑞王妃放下碗筷,斜着撇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今日怎么想起过来问安了?”

“奴才本应早点拜见主子,只因事务繁忙……”

“呵呵……”瑞王妃笑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对哦,你都要去观政了,可不是忙得连我这个主子都忘了?”

萧涉不敢答话,更不敢为自己开脱。

等瑞王妃奚落完,她才冷冷吩咐,“过来,侍膳。”

“是。”萧涉起身过去,将王妃示意的菜品夹到小碟子里,然后躬身呈给上去。

瑞王妃慢吞吞地吃了,然后又瞟了眼另一盘菜,示意他布菜。

一顿饭用了近半个时辰,王妃净挑远处的菜肴,让萧涉跑前跑后,重新体验了一番伺候主子的不易。

待服侍完主子漱口洗手,瑞王妃才问道:“说吧,今日过来有何事?”

“奴才斗胆,请主子告知,伺候过皇长子的奴才姓名、籍贯,以及生平。”萧涉跪求道。

瑞王妃艳丽的眼睛闪出一丝疑惑,她问道:“有人查你?”

“是。”萧涉答道,“皇嫡子在查皇长子过继王府后的旧事。”

瑞王妃倒吸一口冷气,她急忙问道:“他查到了什么?”

“奴才不知。”萧涉答道,“只是他今日问起乳母之事。”

“知道了。”瑞王妃见萧淇没查出什么,这才微微放心,“承武三十一年到明德元年,伺候过萧涉的奴才名单,待会儿刘嬷嬷会给你。不过上面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

萧涉明白,所谓伺候,实际上是监视和虐待皇长子的奴才。而他们也算恶有恶报,最后还是被主子灭口了。

见事情已了,萧涉正打算叩首离开。可瑞王妃却说:“下药让周氏小产一事,你干得不错。只是那药,从何得来?”

“都是些活血化瘀的寻常补药,之前御医给我开药时,偷偷藏的。”萧涉不愿供出弟弟,不得不说谎。

“是吗?”瑞王妃对这番说辞将信将疑,她笑道,“可惜啊,干嘛自己去送吃食,凭白被关入诏狱,丢了半条命。”

萧涉心道,若让小夏子去送,他一个奴才,肯定早就被打死了。

“把你的右臂露出来,我看看。”瑞王妃命令道。

萧涉知道她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乖乖用“玉华露”,于是卷起袖口,露出光滑无痕的手臂。

瑞王妃细细打量了一番,终是满意了,还不忘嘲讽几句,“果然是疼了能长记性,这次不用二度划伤才肯上药了。”

“奴才不敢。”萧涉知道王妃在说上次鞭伤之事,虽说现在留疤也无妨,但王妃依旧送“玉华露”这种狠毒之药,就是提醒他不要忘本。

而萧涉,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