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子姑娘
仅凭一封无字信,仅凭一枚印章,萧涉竟敢冒险,和朝廷对抗。
窝藏他这种要犯,与谋反同罪。
萧涉也没答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更加搂紧了弟弟。
答案不必言说,二人皆心知肚明。
����是爱情。
萧淇清醒后,依然很沉默,且更加闭塞,甚至都不愿意出去见人。就连赵潇潇每日过来送饭,他也避而不见。
赵潇潇一脸莫名,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萧淇,本以为他病好了郡王殿下能轻松些,现在看来,反而更无法脱身。
萧涉却没觉得弟弟麻烦,还是像往常一样照顾他。萧淇卧床太久,双腿暂时无力,萧涉就扶着他,在小院里一圈一圈走着。
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呆在屋内,动不动就会落泪,萧涉便抱着他,默默陪伴他,什么都不问。
他们兄弟太过默契,萧淇什么都不必说,萧涉都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他猜出弟弟的痛苦何在,于是想在梧桐苑正堂立了个牌位,让弟弟可以向先皇后祭拜,聊以藉慰。
当他用小刀刻名字时,却不知该如何写。萧涉询问弟弟,可萧淇却摇了摇头,一脸悲戚道:“我不知母亲的名字。”
隐秘闺名的传统,自古有之。女子的闺名,只能在闺阃之间使用,不可让外男知晓。等到出嫁后则冠以夫姓,称某某氏。就算是贵为皇室公主����譬如莞菱����也只称其封号,而非真名。
至于女性长辈的名字,小辈们更是无从得知。闺名能够广为流传的,除了柏芷言这种青史留名的奇女子,便是像赵潇潇这类坊间伎乐了。
萧淇想了半天,最终说道:“母亲定不愿意冠夫姓,就刻‘郑氏’二字吧。”
做好牌位,摆上香烛。萧淇被哥哥扶着跪下,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给母亲办一场葬礼,只能烧点纸钱,跪灵一夜,安安静静地送别母亲。
萧涉陪着弟弟,一起跪着。可惜早已过了头七,他们只能在这里,补上守灵的流程。
跪在灵前久了,萧淇膝盖酸痛,精神也有些恍惚了。他想起了上辈子时,也是这样跪在床前呼喊,却唤不回母亲。
重生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可以避开悲剧发生。他妥协过,努力过,反抗过,但千算万算,还是被命运耍弄。
“其实我并不想娶亲,也不想当什么太子。我这么做,只是想要扭转结局。”萧淇也不管哥哥能不能听懂,吐露心声道,“我以为,当了太子便能保住母亲,保住郑家。可到头来,还是救不了任何人。”
母后还是和前世一样自尽,而大舅和郑家,还是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
“你已经尽力了。”萧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淇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的牌位,哽咽地问道:“可她还是因我而死,我没有用,还是救不了她!”
“皇后娘娘的性子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萧涉目视牌位,客观地说道,“除非她不嫁入皇家,否则结局……无法改变。”
因为她是郑家女,自她出嫁的那一刻起,明德帝就在提防她和她的家人。
一场联姻,没有爱情,只有交易。
“那就没有我了,这样也挺好的。”萧淇心想母亲如果没和父皇成亲,没有生下他该有多好。
她可以追求自己的爱情,过着不一样的人生。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母亲的自由。
可萧涉却皱起了眉头,“你怎能有此念头?皇后娘娘她自焚,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萧淇落下了泪,他身上背负的担子太过沉重了,好想跟随母亲而去。可他不能辜负母亲,只能继续走下去。
明德十一年末。
秋去冬来,西北最先飘起了雪花。萧涉和萧淇兄弟俩围坐火炉,热了一壶小酒,静观雪景。
萧涉本来想带弟弟出门玩雪,但萧淇一点心力也没有,只想窝在家里不动弹。
见弟弟懒懒散散的模样,萧涉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他替萧淇倒了杯酒,不经意地提起往事,“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带着小林子和小夏子,一起去你的别院吃烤肉。”
萧淇眼眸一动,感觉哥哥仿佛在说上辈子的事。如今小林子和小夏子下落不明,那时愉快的时光,早就不见了。
“你想吃烤肉吗?”萧涉问道,“西北的羊肉,比京城还要肥美。”
可萧淇却摇摇头,他抬头看向哥哥,“我把小林子和小夏子,弄丢了。”
“不是你的错,再说了,赵姑娘一直派人在找。”萧涉早就从赵潇潇口中,得知逃亡后的所有事。他安慰弟弟,“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只要朝廷没抓到二人,我们肯定能找到的。”
“还有翡翠姐姐,也不知道在何处。她要是知道母后死了,该多伤心。”萧淇黯淡道。
他辜负了这些忠心耿耿的人,连累了自己的追随者。
如今,他们分散各地,萧淇只希望所有人能够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第124章
已近年关,琐事繁忙,萧涉虽然可以不去军营,但不能不理庶务。他放心不下让弟弟一个人呆着,便把自己的书桌,搬到了弟弟住的梧桐苑里。
有时候,萧淇会偷偷翻阅哥哥案头的邸报,看到刘冉锡荣登首辅之位,贬了许多当年和他作对的官员,其中就有柏芷言的父亲����柏钧霖。
自从柏柳告老还乡后,柏府不复当年盛况,柏钧霖也被发配到国子监这种没有实权的衙门,当从四品祭酒。
萧淇心知自己害了柏家,不知道柏妹妹和自己和离后,在家里过得怎样。
他继续翻看以前的邸报,又看到三皇子萧泽因守孝,婚事推后了三年,暂留宫内南三所东殿居住。而三弟的母妃周氏,被明德帝追封为敬德皇后,葬于皇陵。
“敬德皇后……”萧淇只觉得讽刺,周氏哪有半分仁德?而他的母亲,没有任何封号,孤零零地葬身火海。
“别看了。”萧涉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把夺走了弟弟手中一沓报纸,“都是数个月前的旧消息,没什么好看的。”
“确实不好看。”萧淇自嘲一笑,看着邸报上的大字,仿佛在嘲笑自己,“我输了,一败涂地。”
萧涉心口一痛,不知如何安慰。曾经意气风发的嫡子,变成了现在这般颓废的模样。
可输了就是输了,萧淇再也无法夺嫡,无法正大光明地重回京城。
“萧淇,振作起来。”萧涉安慰道,“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不愿意看你自暴自弃。”
“是啊。”萧淇回想起母后说过的话,慢慢道,“她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早就训斥我了。”
对于母后仙逝,萧淇从一开始的崩溃,到慢慢接受现实,用了很久很久。要不是有哥哥陪着他度过这段时间,恐怕无法坚持下来。
他的母亲尸骨未寒,敌人却在京城逍遥快活。当他看到邸报上的消息,一股怒火从心头涌出,恨不能将皇宫烧个精光。
重活一世,他终于看清,原来父皇从来就没喜欢过他,也从没有想过要将皇位传给他。
无论他如何挣扎,终归是输。
而他的父皇,并非像表面上表现出的英明神武,私下里做过多少龌龊之事,萧淇不敢想象。
他想起赵潇潇曾说过的话,故而问兄长:“你知道当年大伯父,是怎么出事的吗?”
萧涉没想到弟弟会突然提及此人,他定定看了眼萧淇,用官方的话答道,“不是说瑞王代先帝行巡地方,行至长江中下游时,下了几天大暴雨,不幸掉入江中溺亡。”
“锦衣卫层层护卫,却令王爷失足落水,这话你信吗?”萧淇反问道。
萧涉没有表态,垂下眼眸淡淡道:“先帝调查那么久,也查不出什么来,或许真是一场意外。”
“非也。”萧淇揭秘道,“幕后黑手就是我们的父皇。他骗了皇祖父,骗了所有人。”
萧涉听后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赵潇潇口中得知。”萧淇答道。
萧涉沉默。
权力之争向来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哥哥,你夺嫡吧!”萧淇突然抓住萧涉的手,悲愤道,“我们生在天家,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我不想你变成下一个大伯父,我宁愿你赢,也不要萧泽赢。”
他心知自己今生又没戏了,如今只求哥哥能登上那个位置,哪怕萧涉并非萧家人。
况且他的仇,母亲的仇,郑家的仇,也只能靠哥哥帮他报了。
夺嫡,毕竟是危险之事。萧淇担心哥哥在西北呆久了,只想逃避,却在下一刻听兄长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萧淇紧张地看向萧涉,内心百转千回。他已想到最坏的可能,哪怕哥哥说让他献身,做禁脔,他也认了。
可萧涉却道:“等你身体恢复好,随我去军营。”
“啊?”萧淇没想到是这么奇怪的要求,他纳闷道,“我去军营干什么?”
“自然是去训练。”萧涉看了眼弟弟的细胳膊细腿,“以后来我帐下做亲兵,隐姓埋名在军营里住下。”
萧淇:“……”
“怎么,嫌苦?”萧涉问道,“你已经不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了,难不成,你要一辈子缩在屋里,一辈子不见人吗?”
“我不怕苦。”萧淇此时还不知军中生活的艰苦,他信誓旦旦道,“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萧淇,我叫刘焕之。”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弟弟口中念出,萧涉有一种人生错位的感觉,他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待萧淇病好后,他跟着哥哥,一起去军营。
只见萧涉身穿戎装,手持止戈剑,身形挺拔,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萧淇是第一次见哥哥这般打扮,在一旁看呆了。
“走。”萧涉叫了声呆滞的弟弟,“跟着我,别忘记自己的身份。”
“是,郡王殿下。”萧淇乖乖说道。他现在不是萧涉的弟弟,而是亲兵刘焕之。
西北民风彪悍,士兵粗俗却耿直。他看着兄长和底下人打成一片,似乎在这里,没有京城的等级森严,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看郡王来了,都乐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郡王殿下久不入军营,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带来了一个新人。据说,此人靠裙带关系,才能当亲兵。
雒凌雨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传闻,他好奇地问郭锐:“郡王当真沉迷女色,还把她的表弟塞入军营?”
“我不相信郡王是不分轻重之人。”郭锐还是很敬重萧涉的,“恐怕另有内情,既然殿下把人交给我,我肯定好好带。”
的确,萧涉前两天就吩咐了郭锐,让萧淇跟着他,先从最基础的练起。
萧淇过来时,众人都好奇地围观起来,只见新兵像个肩不能挑的富家公子哥,一双手白白净净的,连茧子都无,一看就不像干过活的。
“殿下从哪给咱找了个少爷供着啊?”雒凌雨打从第一眼就不喜欢萧淇,低声对郭锐道,“能不能不和他住一间?”
“那可由不得你挑三拣四。”郭锐说道,“郡王亲自下的令,你敢抗议?”
雒凌雨彻底被打蔫了,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平西王帐下呢。
萧涉平易近人,一一回应大伙,又带萧淇去了营房,让他跟郭锐和雒凌雨住一间。
“我要住这儿?”萧淇万万不能想象,要知道他从小到大,还没和别人同住过。
当然,哥哥除外。
萧涉点点头,“我已破例让你入亲军,而非从新兵营开始。若再许你单独一间,旁人更会眼红了。”
“可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住。”萧淇耷拉着脸,“哥哥,我能去你军帐中睡吗?”
他知道,萧涉自有自己的营帐,又宽又大,能摆下两张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