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太子全副心神都挂在陶醉身上,目光灼灼,冷不丁被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到底还是年轻,慌乱地低头理了理衣襟。
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里轻嗤一声,现在就这副德行了,喜爱他灵动聪慧,便已经爱不释手了,等日后珉儿做了皇帝,怕是更要昏头了。自古以来,越是掌权的皇帝,登基后再求不得能够被谁无遮无拦地看见。
让人人都俯首称臣,自然也就失去了被平视的可能。偏偏得了这么一个晚辈,不知是因他性情如此,还是瑞兽与生俱来的自尊,对皇帝而言都是难能可贵的情分。
宝禄还曾经奇道,还以为圣上在江南被识破身份后,失了那层虚假的伯侄关系,会冷落甚至降罪小贵人。却没料到回京之后,反而越来越纵着他了,有时连太子殿下都要咂舌,真是没道理。
皇帝在心里嫌弃道:没道理……那老小子懂个屁。
他摸了摸陶醉的脑袋,以为他不敢说,没再虚张声势地吓唬他,鼓励道:“别光顾着看朕了,说说江南的弊病也可。你是个未出仕的小郎君,说出什么来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是要帮他兜底的意思了,就算他说些不食肉糜的话,也能达到皇帝的目的。
陶醉想了想,语出惊人道:“修条大运河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席间不少人一口酒呛在嘴里:运河!
他们纷纷看向陶大人,以为是他教过陶醉如何一鸣惊人。毕竟谁都知道这几日陶家小贵人已经许久没入宫了,圣上就是再疼他,也不可能亲自出宫教他。
却见竟连平素最沉稳的陶大人都目露惊讶,手里端着个空酒盏,半盏酒都撒在他袖子上了。
只有太子得意地轻笑出声。
皇帝握着陶醉的肩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却又不像是恼怒,按捺住激动,得意地接话:“运河,说得好!小酒儿,是你怎么想到运河的?”
陶醉抿着唇,脸颊陷下去浅浅的酒窝,拍了个马屁:“我不如皇帝伯父和爹爹深谋远虑,原本不敢说,怕惹出祸端来。”
众人疑惑,怎会惹出祸端来?却不敢多问,只以为是白泽不肯泄露天机。只有陶大人深知他的脾气,目光闪烁,想到了什么。
陶醉虽然从后世而来,却不敢轻易利用后世的知识改变历史,就连小时候开个解库都深思熟虑了许久。
正是因为他心知皇帝这样统治者级别的人物有多大的能量,便更要拉响最高警报,藏得最是严防死守。农耕社会是脆弱的,经不起现代经济学的冲击。他压着炫耀的心思,连拿手的金融知识都不敢透露半分,生怕被好大喜功的统治者得了天机,在蝴蝶效应的影响下酿成系统性的灾祸。
更别提这个历史上造福千秋,却罪在当代的大运河工程了。
有人问道:“白……小贵人,小臣斗胆请教,祸患何在?”
陶醉解释道:“若是有一个王朝,天下稍安,根基未稳,合该是固本安民之际,却偏偏大兴土木徭役,建城凿河,南征北战,闹得民不聊生,那运河岂不就成了祸患?”
有人被这话噎住,面露菜色,这小贵人竟抢先说了兴修运河之弊,反倒轻易地把他们反对的话头掐灭了。毕竟祁朝并非根基浅薄的王朝,要是还要反对,岂不是打李家列祖列宗的脸?
陶醉想:皇帝伯父是不一样的,在他手上,就算开凿运河,也不会导致民不聊生,江山倾覆,而会令他开创盛唐那样的伟业。
陶醉看了看皇帝,心中没有半点虚假恭维之意:“古来建功立业者众多,但大祁百年间,诸位帝王有雄才而不轻用,看似守成,实则休养生息,不忍百姓辛劳,以社稷为重,反而更令我钦佩。”
他大逆不道地心说:啧啧,真是忍者世家,虽然微操了得,后代知道他们有大才,但史书只有寥寥几笔,也不怕在未来千年后被当做庸才吗?
他有些话还没说,祁朝先祖设定了严厉的祖制,加以配套压制皇帝的台谏体系,就是为了确保后代子孙按照他们的剧本治国。只有时机成熟,若是子孙出息,冲破台谏封锁之时,就是建功立业之时。
陶醉不全是拍马屁,是真心赞叹祁朝先祖的英明。
殿内尤其是百官像不认识陶家小公子似的,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虽然知道白泽有以智明世的美名,之前却只见识到他祛疫治病的本事和平息地动的神力,哪里知道他竟深藏不露。
皇帝语塞了许久,思绪复杂,半晌这才欣慰地夸他:“你这机灵鬼,朕可没教过你这些,难道你听了朕的梦话不成?就连大殿上这些人都不一定能窥探到先祖的苦心造诣。”
陶醉飞快地眨了眨左眼,卖乖道:“以史明智。”心中你都给我封这么高的爵位了,再不露两手,我倒真怕你被当成昏君了。
他嫣然一笑,促狭道:“其实我又不认识诸位祁君,真正敬仰的是皇帝伯父和太子哥哥,治国理政高瞻远瞩,却不乏宽厚的美名。简直是把百姓社稷当做牙牙学语的稚童珍之重之,循循善诱。”
殿内众人都被他这幼稚的比喻逗笑,气氛极其融洽。
皇帝更是摇了摇头,闷声笑个不停:虽说是知道自己被这小东西看见了本我,却没想到是被他看透了。
陶醉不知道自己面嫩,仰着脸时一派天真,才是活脱脱一个懵懂稚童模样,从未改变,说起这话来更是好笑了。
陶醉自顾自想,皇帝伯父不仅仅容忍了陶大人、台谏官,还不拘小节地让利于民,发展江南,虽然只能冷眼看着江南士族壮大,任由他们侵吞天家的权柄。
就连太子哥哥也沉稳得可怕,陶醉有时都震惊于他们老李家稳定而优良的基因。
说句难听的,就连那李恪也是如此,蛰伏了十几年。明明窥探了未来的先机,竟也能忍而不发,没有发展任何势力惊动旁人,直到关键时刻才打出致命一击,险些让他篡位成功。
“皇帝伯父是真龙天子,祁朝是天命所归。如今国富民强,但江南之患未解,长江有被封锁的风险,江南粮草走水路陆路都慢的很,以至于南北滞涩����合该修建一条南北贯通的运河。”
或者说,增强对江南的控制。
陶醉说完抿了抿嘴,酒劲儿带来的勇气退去,他毕竟不是专业搞政治的,还是对自己有些不自信,回头看陶大人,懵懵懂懂地问:“我说的是对的吗,爹爹?”
现在是建功立业的时机了吗?
陶大人温和地看着他,好似在夸奖他做得极好,这才拂了拂衣袖起身离开座位,弯腰作揖,朗声道:“陛下,臣附议。运河若是通航,不仅压制江南,更能保证赋税、调度兵力,能吻固我朝统一伟业。”
“兴建南北运河,贯通漕运,流转天下财货,更能造福千秋万世。”
他垂着头,面容沉静,庄重笔挺的礼服穿在他身上也自带凛然威仪,将喜庆的集英殿都衬得好似军机重地。
陶醉心头大石落下,长呼出一口气。他相信皇帝伯父和爹爹,他们不会搞砸的。
于是便把剩下的事全当做是这些个聪明人的活儿,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皇帝身边,见宝禄公公都听入神了,便不麻烦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此时有人踌躇再三,终于出列抗议:“臣有异议。开凿运河虽是利国利民,但毕竟是贯穿南北的工程,自古以来都未有如此壮举,难免劳师动众,损伤民力。加之若是黄河年年枯水泛滥,时而决堤,一旦淤堵了漕口,运河便无用武之地。一番计算下来,恐怕功不抵过。”
“工程浩大,百姓孱弱,臣等愿担万世骂名,但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陶大人却面无异色,皇帝沉吟片刻:“太子……”
太子勾起唇角,款款起身:“儿臣认为,不如将运河开凿工程和后续之利托付给白泽。”
众人议论声一停,陷入沉思,显然是觉得此计可行。大运河工程虽难,也是个肥差,交给谁都不恰当。但白泽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他能有什么神通呢?
况且他又是除了天家以外,顶顶富贵之人,运河这一美事交到他手上,难不成还担心他贪污受贿吗?
他可是食邑千户的东海郡公。
慢着,他不是刚刚才变成郡公么?这么快就做了陶醉执掌运河的背书了?!
众人虽然心服口服,却慢慢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圣上给套路了,这运河……怕不是早就是给陶家小公子准备好的吧?
陶醉:谁,白泽?白泽不就是我吗?!
他一口茶喷出来,急急忙忙把茶盏塞给了宝禄,笨拙地拽着皇帝的衣袖屁滚尿流地站起来:他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大运河给我是什么意思啊?!”陶醉第一次在太子面前顶嘴,面上简直如晴天霹雳。
太子也是第一次心虚地不敢看他,移开了视线。
皇帝、太子哥哥早就想好了是吧!他就说怎么这两人神秘兮兮的,一个灌他喝酒,一个莫名其妙请他做二品郡公,现在还要把大运河塞给他?
陶醉大冤,他只是建言献策,顺带着拍了皇帝伯父的马屁,怎么就落了个差事到手上?
皇帝面不改色地佯怒训他:“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半点沉不住气,成何体统?!”
“你听伯父跟你说……”
陶醉狐疑地看着他:“你说吧。”
、
第126章
陶醉想起运河,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株被他带去齐世子的赏花宴上的琼花,流光溢彩的眸子一转,瞟到自己桌上的花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插在瓶中的是一支碗口大的洁白琼花,细碎厚重的花瓣在殿中丝毫不减华美的光彩,乍一看像碎金洒落,在他桌上莹莹生辉。
陶醉:“……”
从江南辛苦移栽到宫廷里,唯二的两株琼花,现在另一枝琼花也齐活儿了,被人暴殄天物地装点着自己的桌面。
这下要看到琼花,真的只能从运河坐船去江南了。
陶醉找茬问:“那琼花怎么在这儿?”
这群城府深沉的人分明是有开凿运河的心思,哄着他自己说出来,还打定主意要把运河交给自己。
这枝琼花就是证据。
皇帝:“琼花在这儿是因为……你要是不干,皇帝伯父就再也没这种奇珍可以看了。”
太子:“噗……”
皇帝语塞,他还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他嘀咕道,这不让人省心的小子名堂真是多,天大的好事儿,费尽心思抢来给你,竟还要低声下气求他认下。
朝中众人有心给圣上解围,但今日是小贵人的生辰宴。这些个人精看圣上和储君的口风,知道运河许给陶醉一事已经无可挽回了,现在劝慰小贵人的环节是他们的家事,旁人怎好掺和?
底下看热闹的齐世子侧过身对陶澧感慨道:“你们家小酒儿这性子也是难得。”
陶澧一边看着弟弟,抬袖偷笑,话里话外都带着莫名的炫耀意味:“他不爱揽事儿,这会子要是没糊弄过去,他还真不愿意干。他委屈起来,嘴巴一瘪,谁受得住?”
齐世子摇着扇子笑道:“着实受不住。”
“平日里还能唬一唬他,他性子软,说不定也就认了。嘿嘿,偏偏今日还是他的生辰,他早晨刚起床就到府上各院子里讨礼物了,到处嚷嚷着今天自己最大。”
这事儿有趣,就连专心看着主位的汪麟都看过来了。
陶澧刚说完,就挨了自己亲爹的一个暗肘和白眼。陶澧把陶侍郎此举翻译成:“为人臣子,不得看圣上的热闹。竟还好意思在此嬉闹,都是让你们给惯的!”
皇帝抬手呼噜了一把陶醉的脑袋,给他顺了顺气,眼睛环视一周。可恨珉儿坐了回去,深藏功与名,完全没有要帮腔的意思。平日里他最会哄陶醉,今日在关键时刻做了一回坏人,再也不肯干了。
珉儿素来是假模假式地要做好哥哥的,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惹得心上人不痛快。要是便将这难题给了自己亲爹。
皇帝大恨,简直是吃里扒外!
陶醉等了半晌,他一旦占理,简直要爬到皇帝头上兴风作乱,大逆不道地斜瞥他:“您说呀……”
除了给他谋福利,到底是为什么要他承建大运河呢?他就算是白泽,也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小公子。在陶醉看来,除了要躲懒的原因外,这种超级工程应由更专业的人来负责才是。
“小酒儿,你有所不知,开凿运河一事,只能由你来做。”一道意料之外的人声给皇帝解围道,众人看过去,面色怪异,竟是陶敏正。
皇帝也是个不解风情的,此时才恍然大悟,以这小兔崽子的性子,你一味诱哄说这有好处,他反而会更加推诿。但他却是个责任心强的好孩子,若是告诉他此时非他不可,那就不同了。
皇帝纳闷,陶敏正简直是这小兔崽子肚子里的蛔虫。
众人窃窃私语,左都大人向来和太子殿下不对付,还是第一次见他附议太子殿下的进言。果然大祁朝堂的和平要仰仗小白泽。
陶大人只知皇帝有修建运河之意,却没被透过口风,哪里知道这父子俩盘算着把运河的千秋之功记在陶醉头上。
小酒儿是个知足的孩子,只要家人在身边,就算吃糠咽菜也能每日快快活活的。但陶敏正在此事上和皇帝、太子的立场一致,他要为陶醉打算。
长远来看,史书上鬼神之事最易被证伪,小酒儿身为白泽的功绩难以留存。他的身份又特殊,与天家纠缠过多,注定是尊荣无比。陶敏正怎能容忍后世会对陶醉的荣宠口诛笔伐的可能?
就眼前来看,运河涉及天下漕运、粮草、周转,一旦落成,会成为祁朝的生命线。无论是谁执掌了运河,都将权力、银钱系于一身,天下财货、粮草押运都要经他之手。
东海郡公的爵位已经是让人艳羡的荣宠,但对比起运河简直是沧海一粟。若是运河落到陶醉手里,陶大人将不再为陶醉来日犯愁,不必处心积虑地防备李珉与小酒儿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