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乐
除了李韫和李珉,没有任何皇帝敢把如此重器交给小酒儿这家世的人,他背后的陶敏正会不遗余力帮他坐实把控运河。
日后无论是谁做皇帝,就算要改天换地,他的小酒儿都会高枕无忧。
陶敏正面上波澜不惊,风雨不显,袖中的手握住了手心,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和胸有成竹的皇帝、太子不同,他要的是尽快一锤定音。
陶醉一见他爹,便连脑子都不转了,丝毫没有在皇帝伯父面前的夹枪带棒,软软地问:“只能由我来做,为什么?爹爹,我先前不是胡闹,只是相信皇帝伯父,由他来开凿运河,是万无一失的好事。”
他此时又是一副十分听得进去道理的模样,好似陶大人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皇帝、太子:“……”
陶大人娓娓道来,连语调里都带着安抚的意味,将他平日里阴险的俊容衬得春风化雨:“小酒儿,你没有在地方历练过,不论是开凿河渠还是修缮宫殿,都不只是明面上耗费人力物力。开凿运河不仅要动员百姓,更要面临施工过程中的天灾人祸、工程难题。”
“我朝百姓吃饱穿暖,未必会为了口粮响应征召,若是调征民夫,却又会加重徭役。至于爹爹说的天灾人祸,便是兴修运河中水文复杂,淤堵堆积,加重负担;而夏日高温、冬日严寒,施工人员又广,稍有不慎便会疫病横行;民工难以管理,督工严厉,若是加重刑罚,难免滋生民怨,祸害百姓。”
他语调里波澜不惊,陶醉却听得心都要揪起来了,他知道历史上的丰功伟绩背后都有百姓付出代价,这也是为何王朝不论兴亡,百姓皆苦。
他在进言运河时就知道代价,也有权衡,却并不代表他能接受百姓的困境。他同理心极强,来到此世十几年,也从未视他人如草芥,对百姓是一视同仁的,见着任何人受罪,他都会感同身受。
陶大人看他蹙起眉头,小公子脸上都是愁苦的滋味,及时止住话头,温声劝慰道:“但运河开凿如果有你一手承办,结果就大不相同了,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白泽一事已经天下皆知,由你承建的运河必是万民所向,百姓会欣然投身。白泽执掌水文,智慧通达,正是运河挖掘所需;白泽祛疫辟邪之事在今年已有印证,世人皆知。”
陶醉恍然大悟,他竟从未想到这上头。
乖巧应道:“爹爹,我知道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说的对,我不会逃避的。”
陶大人都要被他的实诚逗笑了:“最重要的是,你是陶醉,爹爹和百姓信任你,就如同你信任圣上和爹爹一样。我朝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开凿运河一事交到任何能臣手中,都能不负圣上厚望。但小酒儿是不同的,同一条运河,你交出来的必是贯通顺遂,却又不叫百姓承受倾家荡产、劳役困顿之苦。”
他最后笑着哄道:“你说对吗,小酒儿?愿不愿意答应陛下?”
陶醉迷迷糊糊道:“愿意的。”
陶敏正心情大好,眼中含笑:“好孩子。”
陶醉心跳得很快,觉得爹说得很对,不愧是陶大人,还动工就能想得如此周全。他刚才被太子哥哥喂的那口酒,酒劲绵长,似乎又翻涌上来,将他心头烫得微微发热,让他又充满勇气和信心。
他不畏难,该做的事都会全力以赴。他被众人养得极好,知道就算有他把握不住的地方,皇帝、太子、陶大人这样的天纵奇才都会倾尽全力协助他,别提还有外祖、亲伯父等人。
太子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让他鼻间都是哥哥身上馥郁而贵重的龙涎香,无形的香气十分霸道,好似将他整个人都拢在怀中。陶醉脑子有些晕乎,忍不住往后靠,下意识想贴在哥哥身上。后心被一只手掌暖融融地覆着,有力的臂弯轻轻托着他的后腰,让他好似杨柳枝儿,被稳稳扶住。
陶醉看了看宴席上向他遥遥举杯庆贺的少年郎们,陶澧哥哥一派世家公子的风度,代表着陶家起身举袖摇摇一拜,以示追随。
齐世子风度翩翩,汪麟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呢,晏春逸笑得开怀,就连卫灵那个和他不对付的,虽面上不情不愿,却还是举着杯。额,还有兴高采烈的三个小魔王世子们,虽然是为老大高兴,但傻里傻气看上去像是净会添乱的。
他们就算了吧,得把他们看住了。陶醉心想。
还有国子学众多同窗,太学中和陶醉交好的好友也被破格请进宫,吃陶醉的生辰宴,比如曾在太学并肩作战祛疫的太学生领头羊甘子仪。此时他们眼中都是诚挚的心意,举杯一饮而尽。
陶醉知道自己人缘好,却从未想过在他接下这活计后,竟然有如此威力。将来随着他们一个个出仕,有的接父辈的班,有的厚积薄发、一鸣惊人,竟然都是他的人脉。
陶醉眨了眨眼睛,突然惊觉,前世那个孤立无援的灵魂好像永远离去了,留在这里的是全然被珍惜、被注视的陶醉。
他以前是多么畏缩不前,连自己有什么能力都漠不关心,被命运推着走。现在境遇不同,他心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雄心,想知道这次没有后顾之忧的他,是不是也能干出令人惊艳的功绩来?
他会不会也和他所仰慕的人一样,也胸怀锦绣般的才华?
陶醉面上有些羞涩,漾开笑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谢谢爹爹。”
他又转身抱了抱皇帝的胳膊,像所有小辈亲近长辈那般黏黏糊糊的,脆生生谢道:“谢谢皇帝伯父,小酒儿错怪你了。”
谢谢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努力的。
众人不知道他心思,尽管这句谢看上去来得没头没脑,却被他的笑容甜化了,各个都忍俊不禁,喉头溢着一句叹息:真是个不可多得好孩子,谁家见过这样乖巧的小辈,平日里虽然调皮捣蛋,折腾人,甜起来却也是叫旁观者都感受到天伦之乐了。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转念却腹诽起陶大人:这小子真是虚伪,哄起孩子来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他作为不择手段的资深奸臣,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能说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的?
皇帝有时候都想问陶敏正,到底白泽引人向善的威力有多大,教他这样醉心权术的人都能抽空想一想百姓疾苦了?
可惜这应当是发生在陶醉小时候的事,除了他们一家子,甚至可能除了陶敏正自己,别人都不得而知了。
皇帝看了眼拉着他袖子的少年,思绪间想,没能眼看着更天真幼小的陶醉长大,可能这是他将陶敏正贬去江南,唯一后悔的事。
别说陶醉听得一脸信服,眼睛亮晶晶的,就连众臣都被这慈父心肠哄得晕晕乎乎、心服口服,好似睡在摇篮里,下一秒就要进入无忧无虑的梦乡。连大名鼎鼎的左都御史、“抄家宰相”的阴险面目看起来都没有那么可憎可恨了。
都知道陶敏正爱子如命,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竟是这么个春风化雨、滴水不漏的爱法?怪不得这小贵人能养成这副骄矜的性子,原来他成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爹吗?
爹难道不都是那种吹胡子瞪眼,或是成日板着老脸,或是漠不关心么?!
但好景不长,陶大人哄完了儿子,迅速收回了满腹柔情,冷眼斜瞥没眼力见的同事。
同僚们顿时清醒,打了个激灵,直把刚才被陶敏正的假象蒙蔽的自己当做中了邪。
他们回过神来,举杯庆贺,山呼道:“恭喜陛下,恭喜东海郡开国公!”
太子没举杯,他有事要忙。陶大人哄骗小酒儿这场景难得一见,是教课书级别的育儿现场。太子不知从何处摸了个本子,手上拿着轻便的竹笔写写画画地做着笔记,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正在偷师学艺。
他一旁的晏邈然探头探脑想看,在他冷眼逼视之下讪讪收回了脑袋,浅笑着腹诽:他是太子,他了不起。自己偷师,天经地义,是大自然的馈赠;别人偷师,心怀叵测,要用眼神就地格杀。
此间事了,在座贵人的心头大事尘埃落定,宴席见丝竹乐声悠扬,像欢快的精灵在众人欣喜的眉宇间跃动。
下一盏酒被宫人们呈了上来。
陶醉心中激动,躲在举杯的大人们身后,滚进太子怀里时,清亮如水的眸子里都是兴奋,看得太子情不自禁,又给他喂了一盏甜酒,看着他舔了舔唇,唇舌间都是清甜醉人的香气。
“好喝吗?”太子弯着眼睛低声问他,年少的嗓音此时已经带上初具成熟的磁性,震得人心口发麻。
陶醉不明白他怎么总看自己,下意识又舔了舔唇,脑子里有些迟钝,乖巧答道:“甜。”
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拒绝:“哥哥,别再给我喝酒了,我待会儿要走不稳了。”
他声音被醉意熏得更加娇憨,说什么都像撒娇,让太子愈发想要这宴会早点结束,恨不得要把他藏起来。
太子含笑哄道:“知道了,两杯够多了,你就算找我要,我也不给你了。”
他爱怜地理了理陶醉耳边的鬓发,似乎是极喜欢他这副依赖人的样子:“走不动么?待会还有更衣呢,你别离了我,跟着哥哥,我要扶你。”
等这盏酒上完,陶醉最喜欢的杂剧登场,宴席前半段严肃庄重的进城结束,进入了气氛更加轻松的环节。众人纷纷离席更衣,将厚重笔挺的公服换成更舒适的便服,正式进入到与圣上、与众人同乐的环节。
一时间太阳落下,清风袭来,风中带着暮春暖意。集英殿外彩棚处伶人乐师们散去,大殿内千百盏宫灯如游龙般依次点亮,暖光为华美宫殿染上朦胧的光晕,将席上的杯盏、佳肴、插花映照得晶莹润泽。
众人谈笑着,起身间华服曳地,命妇的珠钗环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光华,帷帐之间,衣香鬓影。
陶醉趁乱钻进熟悉的人堆里,小鸟似的扑腾在喜爱的人之中,和同窗好友们说说小话,谢谢他们来给自己庆生,还特意找了太学的同窗。太子一个没看住,他又钻来钻去,挡着长辈们的路,借着酒劲儿没完没了地撩闲。
“爹爹,我刚才表现得好么?”陶醉毛手毛脚地,摸了摸陶大人的玉佩,又摸摸袖子上的绣花。这种场景下他腻歪在爹爹身边就格外安心。
陶大人揉了揉他的脑袋,仔细地看他眉眼,又皱着鼻子闻了闻,失笑道:“喝了点酒?怪不得是现在这副模样,你自然是表现得极好的。”
第127章
陶醉在父子和乐融融的气氛里,突然想起什么,没头没脑地问:“那等大家散场之后,我能去殿外那小楼上玩会儿吗?”
他学坏了,还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两人一直背着自己斗法。
太子:“……”非得当着我的面问吗?
原本他只是说来逗逗心上人,小酒儿向来不是乖巧安静的主儿,他要乖巧得连滞留皇宫都要和亲爹报备一声,那国子监祭酒要连夜去大慈恩寺还愿了。
看来是趁机在报仇,隐瞒运河之事还是狠狠得罪了他。
陶大人保持着低头哄孩子的姿势,没抬眼看太子,嘴角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只是周身阴恻恻的冷风绕开了面前的陶醉,呼呼地往太子身上狂灌。
他好大的胆子,陶大人想。
“自然可以,但你要早些回来。不久前你变回人身,便在宫里磨蹭了许久,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眼。”陶大人斟酌了片刻,还是问了。
陶醉:!!!
陶醉惹火上身,一阵心虚,低着头眼睛眨得飞快,闯了祸就求救似的看向太子。
“我……”
小酒儿沉不住气,这副情态一出,陶大人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太子在大殿上没少和陶大人争锋相对,可一旦陶醉在场,他便莫名气短。而他气短的原因,他和陶大人都心知肚明,于是便惹得陶大人愈发不悦。
但少年人哪里经得住心上人扮可怜的目光,硬着头皮解围道:“陶大人所言极是,宫里夜深露浓,我会亲自送他回府上。”
他想了想,说:“小酒儿初初变回人身时,理应拜见父母,不令长辈忧心。只是我与他许久未见,思念之下互诉衷肠,难免忘了时辰。所幸他十分懂事,心中惦记着爹娘,我将他送回陶府,应当也不算失了分寸。”
“没失了分寸……”陶大人面色好了许多,沉吟道:“那是自然。”
两个少年已经能独当一面,但面对更加老辣的长辈时,那点羞怯情愫简直无所遁形,被激一激就慌张着露馅。
今晚自从他们二人碰面,便让人一眼看出暧昧朦胧的缕缕情丝,太子更是一整晚都握着陶醉的手,言行间尽是毫无顾忌的亲昵。小酒儿虽还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却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对太子的冒犯照单全收。
显然二人已经表明心意。
陶醉偷偷松了口气,爹爹钻起牛角尖来不是谁都能应付的,虽然不明白太子到底捏住了陶大人什么七寸,竟然四两拨千斤让他松口不再追问。
“好了爹爹,我保证早点回家。”
他才刚谈上恋爱,并不想让家长太早知道,更何况还要和太子哥哥约会呢。
陶大人心中不快,却无心为难儿子,抬眼淡淡道:“今晚需提审五皇子殿下,我分身乏术,既然如此便有劳殿下。”
转头对着陶醉,眼底的探究和崩溃全然不见,安抚道:“听阙和说那小楼第三层有只鎏金白泽,你去看了记得和爹说说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你不能再饮酒了,否则爹爹放心不下。”
他后一句话说得严肃,盯着陶醉点头如捣蒜一般应了,这才罢休,放他们二人去更衣。
等陶醉换上一身松松垮垮的常服,回到席上,侍者手中呈上托盘,上面是今日圣上兴起赐给众人的花。皇帝显然要将陶醉的生辰办得十全十美,赐花是宫宴上偶尔会有的赏赐,一并和其他的百两黄金、锦缎被送到众人跟前。
陶醉好奇地拨了拨那朵名贵的重瓣牡丹,垂下眼帘让太子亲手给自己簪在发间。
“怎么样?”名花开在美人鬓边,陶醉抬眼,目光如水,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魅力。
此时众人纷纷簪花,太子的目光离不开陶醉,却忍不住分心留意究竟有多少视线落在陶醉身上。
他长大了,不论是出众的外表,高贵的身份,还是刚刚得到的滔天权势,都是吸引众人目光的资本。更何况今天还是他的生辰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众人,他正处在含苞待放的年纪,比圣上赐下来的宫花还要更娇艳欲滴。
有人在偷看他。
“小酒儿。”太子轻笑着,眼底却没有多大笑意。
陶醉软软地哼出鼻音:“嗯?”
“记不记有次哥哥和你闲聊,你提到过一个叫社会趋近行为的东西。”
陶醉前世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由于他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和各种比赛,没有任何接触社会的机会,因此离开象牙塔后,对人情世故的认知空白得堪比婴儿。他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也很学术,就是修习一门心理学。
虽然效果是纸上谈兵,但却能旁征博引给别人讲故事。太子哥哥以前有段时间对分辨陌生人的爱慕之情这种事很感兴趣,陶醉简直知无不言。
陶醉已经很习惯这些聪明人小心翼翼地牵起话头,只为对他循循善诱,好似想要往他脑子里塞点想法,又生怕惊醒他某种天真的状态。
虽然不知道哥哥要引导什么,但陶醉还是向他解释道:“对,这是一种心理状态,积极的情绪会促使你寻求重要之人的反馈和共情,本质上是一种希望和此人共享快乐的潜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