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汁羽
暧昧的气氛在热水的蒸汽中逐加消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穿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宁青序那股子被人伺候的慵懒劲还没有散去, 他趴在符琛的胸口上, 拽着符琛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在一块缠啊缠。
温热的呼吸扑在男人的心口,他眼神带着哈欠的水汽,却爱用手拖着脸, 偶尔轻轻地瞥符琛一眼,像极了吸人精气的山间精怪。
可符琛显然没有那些愚笨的书生多情, 他看不懂结发的含义, 只板着一张脸,时不时就会看一眼宁青序的右肩,手下摸着宁青序圆润肩头的手愈发轻柔。
符琛的主卧里面已经没有在播放着那些枯燥的白噪音了。他们听着外面缱绻的鸟鸣, 享受着一夜未睡后的清晨。
那是一种本地的鸟, 寒冷的季节来了也不会走, 在冷空气当中扯着嗓子喊,风越大, 声音便越大。
俩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偶尔一个对视,四片薄唇就会贴在一起。
日头渐高, 那鸟的鸣叫被硬生生卡住,然后就是翅膀扑腾的声音。
下一秒,凌乱的脚步声快速靠近, 听起来人数不少。
人声响起来。
“塔的分配方式不适配现在的哨向!”
“取消哨向关系和睦审查!”
“取消解除绑定缓冲期!”
“要双向选择!”
那是上街宣讲的人群。
他们手上拿着传单,在每一个日常训练经过的哨向手中分发。
紧接着, 这种声音被一声尖锐的男声刺破。
“这里不允许发放传单!你们站住!保卫部上!抓住他们!”
“快跑!”
“绝对不能被抓到!”
“想知道新讯息的进群啊!进论坛群!”
他们嘶吼着, 迅速跑路, 将手上的传单往空中一扔。纸张被风吹动,哗啦啦地往下掉。
有人高高地伸出手,一把将纸抓在手中。细微的声响在S级哨兵的耳中万分明显。
“你们把宣传单都扔了!不准拿!”
“快去训练!”
“不准接!”
“把清洁区的哨向叫过来收拾!”
“额……队长。清洁区的低等级哨向……他们开始罢工了,他们说,等级没有意义……”
“什么!”
声音开始嘈杂。
保卫部的人抽出格挡盾牌的声音、纸张在地上被人捡起的声音、纸张被无数只脚踩破撕裂的声音……
人声、说话声、吵闹声。
最后只剩下扫帚一下一下稳稳地扫过地面,纸张沙沙。鸟声又回来了,滴滴答答在树干上浪费生命。
宁青序表情没有变过,他的手依旧在玩着符琛的头发。
俩人就这么听着。
短短的几天,各处战区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战场先是在论坛,然后迅速发展到线下,之前的分配就像高压,压得人喘不过气。等这么一条口子开了,情绪就像爆炸一样,极速膨胀。
没有人等宁青序的学员能不能真正疏导成功,只要这个东西建立起来,信任就有了依托,剩下的都是锦上添花。
可也有人坚持他们认为对的事,他们反对,在各个地方。所以争夺发生,即使素不相识,也要争夺每一个空气粒子。
更多的人是迷茫,不知所措,连保持秩序的人也是如此。
因为没有人说清楚谁对谁错,所以事态更多的停在争执,没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这很正常,因为人类长了嘴,长了脑子。
“有点冷。”宁青序忽然说。
符琛伸手将被子盖在他的肩膀上,顺手摸到他的肩胛骨,语气复杂:“瘦了。”
“就没胖过。”宁青序不在意,“给小叔叔找了这么多麻烦,他没来找我们吗,还是你怕我担心,不告诉我?”
“他啊,他不会管的。站在哪一边都会有人不满意,不如让那些人先吵吵,吵赢了的总归人多吧。”
被子里面暖烘烘的,符琛搂着躲懒缩到自己怀中的宁青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喟,“养蛊呢。”
“嗯,即使他这么想,你也要道个歉的吧,那是长辈。”
“不要吧。”符琛不想,这太奇怪了,道歉两个字就不在符家人的字典上。
宁青序没说话,也没看他。
“……”符琛败下阵来,掏出了终端,拨通了符承澜的终端。
终端滴滴滴两声,时间到了自动挂断。
符琛皱眉,他再次拨打了一遍,还是滴滴滴了几声就彻底挂断。
“找一下他手底下的人呢?”宁青序坐起身,随手从一边拿起大了许多的睡衣半拢在身上。
“但是他不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别人的,他谁都不相信。是还没起床吗?”符琛思索着,他的手下意识在符承澜的名字上面摩挲,忽然点到了符承澜的直属手下,其中有一个,就是华云舟。
符琛垂着眸,在上一次试探华云舟后,他已经将华云舟和周珩言瞒着的故事全部调查清楚,包括中间那个死去的无辜哨兵。
是华云舟害宁青序上战场,就是怕符琛调查出来这些事。
那么,告诉符承澜吗。
他看向宁青序。
宁青序这会正坐在床边,背对着符琛,身上宽松的睡衣连肩膀都遮不住,他伸着手梳头发,后背两块骨头在动作间像极了纷飞的蝴蝶。
窗外的光打在宁青序的身上,他整个人仿佛发了光一般。
于是他决定问宁青序。
宁青序听了这件事,梳头发的手顿了下。
“符琛,你私聊找一下珩言吧,也不用说别的,就说……要是他想跟华云舟解绑,我们可以帮忙。那个哨兵,公事公办。”
符琛笑了,这就是宁青序。
温柔又不失公正。
“行。”他一口答应下来。
“小言,怎么用白花?这不吉利吧,灰白灰白的,像污染体。”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一只红□□直插在了那束已经插完的花中。
红花招摇,在一堆白中就像是一块白布上面被人滴了一滴血,红的刺眼。
周珩言站在花房中央,手上刚被白玫瑰的刺扎了一下,十指连心,连带着浑身上下都痛得麻木了。
“白花,不吉利吗?”他喃喃地问出口。
华云舟嗤笑:“寡淡无趣,有什么意思,我不是给你搞了很多黄的红的,为什么不用它们?难不成你都给宁青序开业送去了?”
他的尾音带上了一丝危险,似乎周珩言只要说一个对,他就会立刻将那些花全部讨回来。
周珩言扭过头,不想看他:“别找人家麻烦,没都送,我还有很多。黄的绿的蓝的紫的,你是喜欢这些颜色了吗。”
“哦?你这么关心我?”话虽这么说,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像极了讥讽,“有你不用?是已经在给我准备葬礼上的花束了吗?”
周珩言闻言没有生气,多余的情绪一点都没有,行尸走肉一般低下头。
而这在另外一人的眼中等同于默认。
华云舟一股无名火从心口燃起,总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俩人跟有仇一样,周珩言总是在给他找不痛快。
见到宁青序那些人就是笑颜如花,面对他就是一副死人脸,还把准备的花都送了宁青序。
“你见到我为什么不能笑一笑?”他皱眉,捏住周珩言的脸颊,用力扯他的嘴角,“你笑一笑啊!笑一笑啊!”
周珩言没有挣扎,任由他扯痛自己的脸。嘴角被迫上扬,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他消瘦的身子随着华云舟的力道晃来晃去,眼中只有疲惫和绝望。
那种绝望被华云舟捕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因为气愤皱成一团,看起来很是丑陋。
周珩言的视线落在他眼角的皱纹上,晃觉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跟他过了半辈子。
一床被子,半辈子,然后黄土做被,又是一辈子。
“华云舟……”他出声,因为嘴角被扯着,声音听起来都变了调。
华云舟放松力道:“你要说什么。”
周珩言没答,眼神似乎在透过华云舟看另外一个人,但是他的嘴上依旧叫着华云舟的名字。
“你疯了?!”华云舟蹙眉,不悦地说。
周珩言终于收回视线,他惨笑一下,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叫好多好多年前的华云舟,不是现在的,只是那人回不来了,迷失在金钱和权利的漩涡中。
周珩言有点想他。
他重新看向那被毁了的插花,然后一点一点走过去,赤着手,一把将那些花全部抓了出来。
花枝的刺扎破了他的手掌心,血顺着手指流了下来,滴在地上,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花。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神态恍惚。
“周珩言!”华云舟抓过他的手,语气很凶,“你抓它干什么!扔了不就是了,一份不值的东西,就你稀罕!”
一文不值、廉价、晦气、不吉利。
“是啊,白花确实是不吉利。”周珩言握紧了手上的花枝,血染红了白色的花瓣,他的肩膀垮下来,“华云舟,你当年说,我就是一只小小的白花啊……”
年少的华云舟在周家的铁门门口,从缝隙中,递进来一只小小的白色花朵。
华云舟一愣。
他完全没想到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