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莫开深吸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行,你随便带,到时候爸爸陪你一起分。”
瓜瓜高兴得直晃脑袋,碗里的饭吃得格外香。
周六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瓜瓜就自己爬起来了。
他头天晚上就把要带的玩具和糖收拾好了,装在一个旧布袋子里,鼓鼓囊囊一大包。莫开帮他拎到火车站的时候,瓜瓜还一个劲儿地回头确认那个布袋没有落下。
从北城到省城的火车要走六个多小时,绿皮车厢,硬座,车窗能推开一条缝。
秋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干燥气息,瓜瓜趴在窗边看了一路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偶尔有炊烟从农舍的屋顶升起来,他就转过头来拽莫开的袖子。
“爸爸你看,那家烟囱冒烟了!”
莫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嗯”了一声。
谢成缺坐在过道对面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摞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父子俩,嘴角挂着很浅的弧度。
火车进省城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挤挨挨地往出口涌。莫开一手拎着布袋,一手牵着瓜瓜,谢成缺走在后面护着,三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检票口排着长队,莫开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站前广场的方向。
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偏三轮摩托车,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巡逻人员在维持秩序。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正背对着检票口,在跟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着什么。那人的身形和走路的样子,莫开觉得有些眼熟。他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忽然认了出来����
庄耀民。
他那个快六年没见过面的大哥。
庄耀民比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高出来一截,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转身的时候侧脸露出来,眉骨高,眼窝有点凹,沧桑的纹路爬了不少,他正低头跟小贩说话,没有往检票口这边看。
庄耀民现在干巡警了?!
不对,巡警按理说是个好活,怎么几年老了这么多。
当年的庄耀民装模作样,衣冠楚楚,意气风发,现在......
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呵,但他一点同情没有,毕竟,被欺负到死的原身,没的是一条命!
甚至在没命前的十几年,都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莫开收回目光,把车票塞进口袋,牵紧了瓜瓜的手。
“爸爸?”瓜瓜仰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莫开低下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吧,爸爸和谢叔叔带你和小止先去分厂逛逛,下午再去福利院。”
他没再看庄耀民的方向,牵着瓜瓜从检票口旁边的通道走了出去。
秋风从站前广场上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烟火气。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一下,声音沉沉的,在灰蓝的天幕下散开来。
莫开走在人群里,手心里攥着瓜瓜温软的小手,身旁是谢成缺沉稳的脚步声,心里却盘旋着一个念头����
他们一出来就看到了庄耀民,这到底是巧合。
还是......
安排和算计?
第145章
莫开装作没有看见,带着瓜瓜从另外一边走了。
他步伐很快,不到两分钟就出了出站口,看到了开着小汽车停在路边的胡乐来。
周围的人路人纷纷向胡乐来投去眼神,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丝毫不掩饰,浓烈得似乎能把胡乐来戳穿。
毕竟在这个年代,小汽车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还是个非常罕见的奢侈品。
莫开大大方方笑着走过去,和胡乐来握了握手。
“谢谢胡哥来接我们。”
“见外了啊,这话太见外了!”胡乐来佯装生气,向谢成缺指着莫开,“莫开兄弟咋回事,这太让我伤心了。”
谢成缺只是看着莫开,眸底含笑。
“伤就伤吧。”
“啊呀,你们这一个两个,是要气死我啊!”胡乐来顿时抱头,一副活宝模样,莫开笑得不行。
“好了,胡哥,你这演技,越来越真了啊。”
“怎么是演技呢,我这是真情流露啊!”
“......”
省城分厂就坐落在省城西郊一片新划的工业区里,离火车站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莫开特意没有提前给厂里打过电话,只告诉了胡乐来。
当莫开出现在分厂门口,正在巡查的厂长高建业听到门卫告知的莫开来了的消息,紧张得差点子在生产车间摔个大马趴。
他急忙带上几个人跑出来迎接,身上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迫不及待伸手迎上去。
“莫总,您.....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您啊!”
“不用,高厂长。”莫开跟他握了手,侧身让出后面的瓜瓜和谢止,“瓜瓜,小止叫高叔叔。”
“高叔叔好。”瓜瓜乖乖地喊了一声,小声音甜丝丝。
谢止则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
高建业连忙弯腰冲两个孩子笑了笑,又看了一眼莫开身后的谢成缺,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然后快步领着几人往里走。
“莫总,欢迎您视察,不过工人都没什么准备.....”
“不需要什么准备,我只是简单来看看,你们就保持平时的状态就行。”
一路上,遇到莫开的人不少,各个都有些激动,还有些战战兢兢,他们纷纷和莫开打招呼,莫开点点头,笑得很平和。
分厂的规模比北城总厂要小一些,但布局规划得很整齐,厂房是改造过的旧车间,屋顶换了新的铁皮瓦,墙面重新粉刷过,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干净利落。生产线已经运转了几个月,机器设备都是从北城运过来的,和总厂用的是同一批型号,连操作台的高度都保持一致,方便工人轮换。
莫开进了车间之后没说话,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有时停下来,看看操作台上工人的手法,有时弯下腰,检查一下传送带上产品的封口情况。
高建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一一介绍各环节的负责人和近期的产量数据。莫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语气都很平。
走完几整条生产线,莫开正要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余光里却忽然捕捉到两个身影����
第二生产线的角落,两个工人正低着头干活,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活计上,但莫开注意到,自从他走到这条线附近,那两个人的目光已经往他这边飘了五六次。每次都是一触即收,像是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
明明周围其他工人也是很爱偷看他,可他却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隐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
莫开微微皱起了眉,但很快又舒展开。
他没有在那条操作台前多停留,脚步自然地走了过去,当视察完厂子里的所有地方,莫开去了一趟厂长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他靠着桌沿,喝了一口高建业倒的茶,开口时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高厂长,二号机那边那两个工人,你认识吗?”
高建业愣了一下,想了想:“二号机……是孙大勇和张成?都干了快两个月了,是第一批招进来的本地人,当时是您那边的人面试的。”
“他们最近表现怎么样?”
“还行吧,手上活不慢,也没出过什么差错。”高建业说着,也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压低了声音,“莫总,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没有,只是发现他们干活挺卖力的。”莫开不动声色地笑笑,放下茶杯。
他和高建业又闲七闲八随口聊了几句,然后就让高建业出去忙,他要在办公室里休息一会儿。
高建业连忙应是,然后快步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确定外面没人后,莫开直接看着谢成缺。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
“成缺,我想在车间里再加几个摄像头,你帮我安排一下吧,不用告诉我具体位置,装好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成缺:"你觉得那两个人有问题?"
“说不上来。”莫开揉了揉眉心,“就是感觉不对,你看他们的眼神,不像普通工人看厂长的样子。普通工人看领导要么好奇要么紧张,他们那个......更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谢成缺点了点头:“我让人查一下他们的底细。”
“嗯,别打草惊蛇。”
从分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天还亮着,但阳光斜了,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一片阴影。莫开牵着瓜瓜走出铁栅栏门,看到胡乐来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胡总临时有点事情,让我来接您二位。”
“麻烦胡哥了,也辛苦你等这么久。”莫开握着瓜瓜的手,对司机说,“直接去省城福利院吧。”
“是。”
省城儿童福利院的位置不在市中心,在一处老城区的边缘,围墙是灰扑扑的水泥砖,墙根处长了一层青苔,大门是一扇铁栅栏门,下面一片暗红色的铁锈。
门口没有门牌,只在左边门柱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莫开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开了门,问明来意之后脸上浮出笑容:“您是之前打电话说要来参观的那位莫同志吧?快请进,我们院长在办公室等您。”
莫开一行人跟着女人进了大门,院子不大,正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瓜瓜好奇地看着周围,眼睛眨也不眨。
几人正要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忽然听到破旧的楼房后面传来一阵响动。
莫开立刻皱起眉头,走了过去,正看到那棵柿子树后面,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个身影很小,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外套,袖口拖到指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围住的刺猬。
那几个围着他的孩子里有大有小,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孩正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紧接着,一个高些的孩子伸手推了一下地上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柿子树根上,闷响了一声。
莫开还没来得及反应,瓜瓜已经冲出去了。
“你们干什么����”
他跑得很快,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那群孩子旁边。他伸手把地上那个被围住的孩子挡在身后,高个男孩愣住了,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愕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干净好看的衣服、背着漂亮书包的陌生小孩。
“你你、你谁啊?”那男孩也愣住了。
瓜瓜的脸涨得通红,他张开胳膊挡在前面,声音不高但很急:“你们为什么要欺负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被围在后面的那个瘦小身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从瓜瓜背后露出半张脸,是一张灰扑扑的小脸,颧骨上有一块没干的泥印。
一双眼睛黑得渗人,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