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谢成缺转身上楼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刚才谢止出门时那个步子和隐藏着的神态,虽然不太明显,但他看得出来。
瓜瓜这几天在家复习,中午谢止都要回去给他做饭,顺便盯着他午休,他和他老婆都说没必要,让家里保姆做饭就够了,但这孩子硬是要亲自给瓜瓜回去做饭。
这不对劲。
虽然谢止从小就对瓜瓜的事上心得很,但这些日子上心到连谢成缺都觉得有些过了。
这个小止……
谢止知道谢成缺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他快速开着车从公司出来,沿着北城新修的柏油路往家的方向走。
春天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过的潮润气息,路边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色的小叶子,一簇一簇地挂在新发的枝条上,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透光。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而干燥,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筋。
十七岁的谢止已经长到了一米八出头,肩膀宽了,肩线从衬衫底下撑出明显的轮廓,但腰还是窄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五官已经褪去了少年时期最后那点圆润,下颌线条硬朗,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往里陷了一点,睫毛不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面投一小片阴影。他平时不怎么笑,嘴角总是抿成一条线,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会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冷一些。
一双眼睛又黑又静,不笑的时候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笑起来的时候也只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转瞬就没了,多少女同学为那谢止一张脸和锋锐冷冽的气质吸引着迷,这几年给谢止送的情书都能装满三大麻袋。
可到现在,也没有一个能追上就是了。
谢止很快就开车回到了院子在的巷子口。
院子里很安静,春天的阳光铺了满地,墙角那排多肉长得比冬天胖了一圈,叶片饱满地挤在一起,盆沿上还挂着几颗早上浇过水的水珠。堂屋的门虚掩着,窗台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苹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谢止在院子里站了一秒,目光落在堂屋西边那扇窗户上。
窗户开着半扇,纱帘被风撩到一边,阳光从敞开的窗缝里斜斜地照进去,落在窗边那把旧书桌的桌面上,也落在坐在书桌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瓜瓜十四岁了。
他坐在那里,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攥着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划拉着,头发比小时候留长了一点,额前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碎发还是老样子,软软地搭在眉骨上面。
春天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只有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被暖气烘出来的薄红,一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深深嵌在长绒绒的睫毛里,鼻梁挺而窄,嘴唇是饱满的粉红色,因为咬着笔头微微嘟起来一点。那件白色的薄毛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和一侧平直的锁骨,整个人清瘦又干净,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一棵嫩芽,带着一种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涩和柔软。
谢止站在院子里,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看了他两秒。
只有两秒。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握着车钥匙的那只手在身侧慢慢收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移开目光,低头把夹克搭在院角的晾衣绳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那两秒的时间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的、不动声色的神色,嘴角甚至能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来。
瓜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草稿纸上突然抬起眼睛,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在看到谢止的瞬间,脸蛋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也咧开一个大大的笑。
他下意识把笔往桌上一扔,凳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脆响。
“砰!”
瓜瓜趿拉着拖鞋冲出堂屋,脚步噼里啪啦地踩过门槛,在台阶上差点绊了一下,被谢止伸手扶住了胳膊。
“慢点儿,别摔着。”谢止急忙说。
瓜瓜站稳了,仰起头来看他,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哥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公司不忙吗?你不是要去帮谢叔叔的忙嘛?!”
“忙完了。”谢止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指腹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动作克制得有点欲盖弥彰,“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张阿姨中午来做的,吃的米饭和炒青菜,还有一碗蒸蛋。”瓜瓜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吃的不多,因为想等你回来再吃一点。”
谢止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语气很平:“早饭呢?”
“吃了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
“真吃了?”
“真吃了!”瓜瓜跺了一下脚,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跟爸爸一样,天天问我吃饭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止看着他因为跺脚而微微晃了一下的肩膀和那张故作正经的小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他转过身往堂屋走,瓜瓜立刻跟上去,像小时候那样黏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哥你下午还去公司吗?我跟你说我今天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我做出来了,用了三种方法,第二种最简便,我写给你看看����”
“先吃饭。”谢止打断他。
“哦。”瓜瓜乖乖闭了嘴,跟着他进了堂屋。谢止去厨房把张阿姨留的菜热了热端出来,又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芙蓉鸡片和咸蛋黄南瓜,瓜瓜坐在桌子旁边,一边吃一边“哇!”:“哥哥,你现在做饭简直太好吃了,都快赶上爸爸了,你太厉害啦~”
“好吃就多吃一点。”谢止给瓜瓜夹了一筷子芙蓉鸡片,
瓜瓜吃得那叫一个美,小梨涡也甜乎乎地露了出来,他稀里糊涂喝了一大口汤,边吃边说:“哥你今天穿这件衬衫好看,是新买的吗?”
“去年的。”
“去年怎么没见你穿过?”
“去年没怎么穿。”
“那你以后多穿嘛,好看。”
谢止没接话,眉间的肌肉却微不可察地缓缓动了动,他绷了下脸,把蒸蛋往瓜瓜那边又推了推,示意他好好吃饭。
瓜瓜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对了哥,下午有同学来找我,我说我在复习,她们说那就来找你,我告诉她们你中午会回来����”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瓜瓜放下筷子要去开门,谢止已经先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门栓。门外站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北城附高的校服,一个扎马尾,一个披肩发,手里攥着课本,脸上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紧张和羞涩。扎马尾的那个看到开门的是谢止,脸一下子红了,手指攥着书页边角,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止哥,我们来找瓜瓜问几道题……”
披肩发的那个在后面偷偷拽了一下她的袖子,看着谢止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可当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少年身上,眼神却好似吓着一般飞快移开了,耳朵尖也红了一片。
瓜瓜从堂屋里走过来了,看到门口那两个同学,立刻挥了挥手:“林晓晓、孙青雅,你们来啦,快进来吧。”
谢止侧身让开门口,两个姑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明显快了几分。瓜瓜从屋里迎出来,带着她们往书房走,路过谢止旁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句“哥你去忙吧,我招待她们就行”,谢止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动。
瓜瓜已经领着两个同学进了书房,里面很快传来翻书页和挪凳子的声响。谢止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慢慢把那件搭在晾衣绳上的黑色夹克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侧过头,透过书房半开的窗户看了一眼里面。瓜瓜正弯腰给林晓晓指一道题,侧脸被午后的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晓晓和孙青雅都跟着笑了起来。
谢止的眼神在瓜瓜脸上流连了十几秒才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谢止走到停在巷口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之前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院门。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书房那扇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瓜瓜低头讲题的侧影。
他把目光收回来,握住方向盘,发动了引擎。
车子很快拐出巷口汇入主干道。
谢止的注意力却不在道路上,还停留在刚刚看到的最后那一眼,那个孙青雅坐在瓜瓜右手边,手里攥着笔,眼睛根本没落在本子上,而是偏过头看着瓜瓜的侧脸,微微张着嘴,像是在听瓜瓜讲题,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那个眼神太明显了,连林晓晓都察觉到了,低头的时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孙青雅一下,孙青雅这才慌忙把视线收回去。
谢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超过前面一辆慢吞吞的拖拉机,油门踩得比平时深得多,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扬,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牙齿咬住。
谢止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段,教学楼之间的林荫道上没有多少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法国梧桐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偶尔扑棱一下翅膀。谢止把车停在校门内侧的教师停车区,熄了火,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夹克搭在胳膊上,推开车门下来。
他刚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那条石子路上,身后忽然有一道影子快速掠过。
那脚步声步子又快又重,鞋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怒火,谢止下意识回头,可除了一片绿荫,什么也没看见,几缕风从梧桐树杈间穿过,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路面。
他皱了一下眉,还没松开,不远处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点喘的嗓门。
“谢止!谢止����可算找到你了!”
谢止转过头,看到同班的周明从行政楼方向跑过来,瘦巴巴的脸上冒着汗,一只手举着一卷东西在头顶晃。
“高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有急事,打你大哥大没打通。”周明说着,有点羡慕嫉妒地咽了口唾沫。
大哥大啊,这可是多金贵的东西!一台就要上万!!!
他们全家十年都不一定能赚到一台大哥大的钱,他以前甚至都没有见过,就是他们村……不,他们整个镇估计都不一定有!可谢止家里居然给谢止配了!
周明跑到谢止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把那份文件塞到谢止手里,“好像是你之前提交的那个建筑设计作品的事,周教授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了,脸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乐的。”
谢止接过那卷东西,撕开了封条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他眼神微微变了,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周明直起腰来,看着谢止转身就要走,又补了一句,“你那设计到底啥情况啊?高老头平时可没这么激动过,有一次系主任找他他都没站起来,今天你那个东西送过来之后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把办公室里的杯子都碰洒了两个����”
“待会儿告诉你。”
“行,那你����”周明明显犹豫了一下,“我一会儿去莫家小饭馆吃饭,能不能抱你名字给个折扣啊?!”
“报吧,八八折,但你和店员说照原价记账,我会用我零花钱贴。”
“啊啊啊真的吗,感谢感谢!!!”
“不用。”谢止侧了一下头,没有停步,迈着长腿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高教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门半掩着,谢止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来回踱步的声音,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进来进来!”
高教授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中气足得像在喊口令。谢止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沿,脸确实红了,额头上甚至有一层薄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旁边的小茶几上搁着一只翻倒的搪瓷杯,茶水在托盘里汪了一小片。
“你看看这个!”高教授没等谢止站稳就把一份文件抄起来拍在桌面上,手指戳着其中一行字,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国����际����大����奖!谢止,你这个设计拿了国际建筑协会的新锐奖!你知道这个奖意味着什么吗?去年全亚洲只有两个名额!两个!你是其中之一!”
谢止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印着国际建筑协会的抬头和一长串英文,他的目光在“新锐奖”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文件放回桌面上,语气比高教授平静了太多:“谢谢教授,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就这?!”高教授瞪着他,像是恨不得把那份文件糊到他脸上,“你知道这个奖有多难拿吗?你知道咱们学校建校以来出过几个国际奖项吗?你是第一个本科生!第一个!我早上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高教授还在激动地拍着桌子,谢止安静地站在对面听着,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还有!”高教授终于把那份激动压下去一点,从桌上抽出一张通知函来推到谢止面前,“过几天学院要开学期总结大会,系里决定在会上给你颁奖,你提前准备一下。对了,通知你家长也来,这次大会有好些个学生的家长都来����嗯,你懂的,都是些优秀学生,或者父母身份不一般的,你这边……”
谢止点了一下头:“我回去跟他们说,他们应该会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高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谢止肩膀微微一沉,“谢止,你不是池中物,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学生以后的成就会让我难以望其项背!”
“教授,您过誉了,我只不过侥幸罢了。”
“你没必要谦虚,这不是什么小奖,一会儿院长要来,还有张校长他们,你稍微注意点说话,对了,晚上你别回去那么早,在学院里和校长他们一起吃个饭。”
第161章
孩子出息了,莫开和谢成缺都无比骄傲,不等谢止说出“莫叔叔你们太忙的话不用去”这样体贴的话,就一口答应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就把谢止当成了亲生孩子,付出的爱和感情并不亚于对瓜瓜,谢止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怎么有不去的道理。
两人都准备在那天把时间挤出来,瓜瓜也蹦跳着,拿着莫开新买的相机,兴冲冲地要跟着一起去。
莫开笑着揉着瓜瓜的头发:“好,一起去。”
他们一家人,自然干什么都要整整齐齐!
谢止看着面前的一家人,向来冷淡,不形于色的眼睛有点红,但那红意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在五月二十号,下午,三点五十。”谢止拿出大字请帖。
莫开接了过来,笑得灿烂:“这日子,还怪好嘞。”
莫开看着请帖,旁边的谢成缺看着莫开,眉眼里止不住的爱意融化成一片温柔。
…..
北城大学的开放式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老建筑,灰白色的水刷石外墙,前台八根合抱粗的石柱子撑起一片高高的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