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饮尔
“是吗,那他肯定不是变态吧?应该是为了孩子所以不结婚的吧?”
“那家里没个女人也不行吧,而且有孩子怎么就不能结婚了,我三姑的邻居的弟弟的小姨子前段时间都还二婚了,就是为了孩子才……”
“无风不起浪,我看人家说的说不定是真的呢!”
“就是,那那个谢什么怎么不结婚啊,两个大男人天天在一起,的确离谱啊!”
“老天爷,真的假的,这可是流氓罪吧,不得抢抢抢…….qiangbia???”
“老天爷嘞,这个谢止不会也是变态吧,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给他写情书,他一个都没收呢!”
“……”
谢止站在台上,耳朵极其灵敏,他脊背还拿着手里的话筒,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的雕像,一动不动。
春日下午的光线从礼堂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把舞台和第一排椅子之间的那片空间照得明暗分明。他站在光里,侧脸被一半阴影遮住,眸子垂着,让人看不清楚表情。
“小止……”莫开有些担心地看着台上的谢止。
似乎察觉到莫开的眼神,谢止撩起眼皮,眼神静静地穿过台下纷乱的人群,望向第三排的位置。
周遭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的掌声、赞叹、艳羡,尽数消散,台下的家长席里,方才那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神里满是惊疑,和身边的妇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教授席上,几位老教授神色复杂,有人皱紧眉头,有人低下头,不愿去看这难堪的场面。
校长站在台边,抬手想要维持秩序,嘴唇动了动。
“安静!大家安静!”
可还是挡不住有人还在嘀咕,甚至那嘀咕越来越多。
“真的假的……我刚刚没听错吧。”
“两个男人……也能……”
“难怪谢止姓谢,不姓莫。”
“刚才那个男人看起来语气倒也不像是假的。”
“靠,那也太恶心了!”
“……”
细碎的话语钻进耳朵,莫开只觉得心口发闷。
谢止稳稳地站在台上,台下那些细碎的话语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没有动,只是慢慢把话筒举起来,贴到唇边。
突然开了口。
“我七岁那年,冬天,因为把舅舅的衣服没有洗干净,我舅舅用铁棍打了我一下午,直到我皮开肉绽,腿也断了,他才收手。”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进了嘈杂的人群,周围的议论声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了,整个操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把断了腿的我关了起来,饿了我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实在饿得受不了,翻墙跑出去,被我舅舅抓回来,用皮带抽了一顿,后背上全是血,他让我继续洗衣服,我只能照做,可他还是不满意,见我洗的慢,又一脚把我踹进了洗衣盆,是后来……后来莫开叔叔和谢成缺叔叔把我救了,从那天起,我才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谢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台下那些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人心上。
“我身上穿的第一件新衣服是莫开叔叔带我去供销社买的,蓝色的棉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颜色。我吃的第一顿肉也是莫叔叔和谢叔叔带我去的,红烧肉,还有香喷喷的饺,在国营饭店,我那天吃了很多,因为担心吃了这顿没有下顿,吃完了还要被送回去,所以我吃到快要吐!可是他们没有骂我,只是拍着我的背说慢慢吃,以后每天都有。”
台下彻底安静了。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闭上了嘴,那些眼神闪躲的教授也抬起头来看向台上。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攥着手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僵硬。
“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怎么给他们造谣……”谢止的目光从台下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第三排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上,“我只知道,没有他们,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他们养了我九年,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给我一个家。我姓谢,是因为他们愿意让我姓谢。我拿这个奖,是因为他们送我去上学。”
他顿了一下,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拿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我很幸运,能做他们的孩子。”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比之前所有的句子都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完,把话筒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搁,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了台。
他走过舞台侧面的木栏杆,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保安,走过那些神色复杂的教授,一直走到第三排的位置前面,在莫开面前站定。莫开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眶里那层潮润的水光在春天的阳光下亮了一下,他很快低下头去,用食指蹭了一下鼻梁。
谢止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夹克搭在膝盖上,侧脸被从西边斜照进来的阳光映得明暗分明。他没有看莫开,只是把一只手伸过去,覆在莫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台上的校长已经重新拿起了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如释重负:“好,感谢谢止同学的发言。下面我们继续颁发下一个奖项����”
但台下已经没有人认真听下一个奖项了。那些议论声从操场的各个角落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方向完全变了。
“我的天……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那个男人真的那么对他?”
“肯定是真的,他当着这么多人说的,而且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会撒谎的人吗?”
“那个男人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好舅舅,结果把孩子打得满身是血,这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他被抓是活该,这种人就该关一辈子。”
“谢止真的好勇敢啊,当着这么多人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说,就为了维护他两个养父。”
“那两个养父也真的很了不起,九年前粮食多紧张啊,自己都吃不饱还收养孩子,而且还养得这么好。”
“刚才那个疯子说的话还有人信吗?一看就是被人指使来闹事的,说的话前后都不搭,一下说人家害他,一下说人家是变态,疯子的话哪能信。”
“就是就是,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一个舅舅把孩子打成那样被关了,出来之后不反思自己还来找人家麻烦,这也太不要脸了。”
莫开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方向彻底转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轻松多少。他低着头,看着谢止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这只手九年前还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咬得秃秃的,指缝里全是泥垢和干了的血痂。
“小止。”他轻声叫了一句,嗓子有点涩,“你不用����”
“莫叔叔。”谢止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握着莫开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说那些。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说就说。”
莫开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下去。
大会在一种异样的氛围里继续推进,后面的奖项颁得很快,掌声也稀稀落落的,因为大部分人的心思已经不在颁奖上了。莫开坐在那里,脊背始终挺得很直,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谢止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大会结束之后,三个人从操场侧面的通道往外走。莫开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谢成缺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后背上,谢止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莫开的背影上。
走出校门的时候,莫开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谢止,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到似的:“小止,刚才那个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被人指使来闹事的,说的都是假的,你别多想。”
谢止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说。
莫开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知道那个人是来闹事的”,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谢止又开了口。
“我什么都知道。”谢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莫叔叔,你和谢叔叔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莫开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春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衬衫的衣角轻轻掀了一下,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盯着谢止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对!”莫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慌忙改口,“你知道什么,小止,你你……”
谢止看着他,那双一向冷淡沉静的眼睛里映着春天傍晚的暖光,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像水一样的柔软。
“很早。”他说,“我很早就知道了,比谢聪小叔知道得还早。”
“而且����”谢止顿了顿,“莫叔叔,你知道吗,爱一个人是遮不住的。”
莫开突然僵住了,他长了张嘴,浑身发热,脑子嗡嗡,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莫名想起谢止的小时候,想起那些年他和谢成缺以为瞒得很好的那些事����那些深夜里压低了声音的说话,那些在谢止和瓜瓜睡着之后才敢牵的手,那些藏在衣柜最里面的衣服,那些小心翼翼藏了快十年的爱意。
原来谢止早就知道了。
“莫叔叔。”谢止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莫开更近了一些,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八九年了,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对我好,谢叔叔对我好,你们对瓜瓜好,你们把这个家撑起来。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莫开那只还微微攥着的手,伸手把他握住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你们和瓜瓜。”
莫开站在原地,被谢止握着那只手,晚春的风从巷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梧桐树新叶的清香,从他和谢止之间穿过去。他低下头去,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眶里那层忍了半天的潮润终于漫上来,沾湿了睫毛。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潮意压回去,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稳下来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谢止说。
莫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把方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冲散了大半。谢成缺站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偶尔朝他们这边看一眼,没有人再指指点点,也没有人再议论什么。春天的傍晚来得慢,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近,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不知是谁突然开了口。
“刘大强一定是被人指使的。”
“我想也是,不然他都来不了北城,也进不来这里。”
“你们觉得是谁?秦家?!”
“不一定,觉得我们碍眼的人多了去了。”谢成缺冷着眼,“但……”
莫开:“但什么?!”
“但他们很快会为他们做的事后悔。”
第162章
谣言这种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
谢止和校长在表彰大会上那一番话本该平息议论,可那些关于莫开和谢成缺“是一对”的风言风语却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不到三天,整个北城都传遍了,从街头巷尾的树荫,到菜市场的豆腐摊,到工厂车间里中午吃饭的饭盒堆,甚至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堆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没有,那个瓜瓜食品的莫开,和开成集团的老总谢成缺,那两个人是一对。”
“什么一对?”
“就是那种一对,搞在一起的那种。”
“哎呀我的天,不可能吧,那也太恶心了!!!那两个人不都是男的嘛,而且莫开不是有孩子吗?!!”
“孩子是收养的,两个都是收养的,谢止和那个小的叫什么瓜瓜的,都不是亲生的。你说正常人谁不结婚光收养孩子?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也是哦,他们那么有钱,长得又不差,要是正常男人早就娶老婆生孩子了,怎么可能一直单着。”
“我听人说他们在家里都是睡一张床的。”
“啧啧,这也太恶心了,两个大男人……”
“可不是嘛,而且他们家两个孩子也跟着他们过,那孩子能学好吗?”
“那个谢止还在台上说什么养父好养父好的,我看就是被养歪了。”
“以后瓜瓜食品的东西我可不敢买了,想想就膈应。”
“对,不买了,又不是没别的吃。”
“……”
这些话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每传一次就多添一层油加一层醋,传到后来连版本都变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