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老人许桂,以及她收养的小男孩许星。
老人很高兴,抱着户口簿,手上不断的摩挲,而周��牵着许星的手,认真的唤出了他的名字:“许星。”
许星很疑惑地看着他,他还没有理解,这就是他的新名字。
不是一个“乖乖”的代称,是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周��指了指他,“星星。”
许星抿着嘴,很认真地指正他,手指指着他说:“星星。”
周��就指着自己说,“大星星。”
然后,又指了指他,“小星星。”
许星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慢吞吞地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连眸光都被点亮了。
他说:“星星?”
周��也唤他:“星星。”
街道上人来人往,周��牵着他的左手,老人牵着他的右手,慢慢行走。
路边有很多小摊,有的卖吃食,有的卖玩具。每路过一座摊前,周��都会问许星:“喜欢吗?想要吗?”
许星会在摊前站很久,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每一样物品观察一遍。
最后,他们买了一盏星星灯。
星星灯外面是水晶球一样的玻璃罩,里面是一个3D的星星图案,周围散布着许多小小的星星,按开关的时候,最大的那颗星星会一直明亮着,旁边的小星星则会一闪一闪的。
许星很喜欢,他双手一直捧着这盏星星灯,目光紧紧的盯着,连眨眼的次数都变少了,一直到回到棚屋要吃饭了,才依依不舍的把星星灯放下。
许星无法理解的事情有很多,但他会学习别人的动作,模仿别人发出的声音,努力的去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和奶奶之间的对话是无声的,奶奶每说一句话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所以他也习惯了这样无声而缓慢的世界。
许星不知道风是什么,他甚至都不理解什么是热,在炎热的天气中,只是会不自觉地躲在有遮挡棚屋里。
但有一次,星星拿着一个很大的东西,说这叫“风扇”。许星跟着念了,也记下了音,其实他还是不理解,这是什么。直到有呼呼的气吹在他脸上,星星说:“这是风。”
于是许星就记下了,这样凉凉的气,让和他躲在棚屋里一样舒服的,是风。
所以在星星问他喜欢什么的时候,他说风。那时候他们正吹着风扇。
不过,他现在更喜欢星星灯。
许星抱着星星灯,和星星说晚安,回到棚屋里,就坐在床上,把星星灯和八音盒放在身前,转一下发条,听着熟悉的音乐声,把星星灯捧在手上看。等到音乐声结束,又把星星灯放好,再拧发条,如此循环往复,忙得不亦乐乎。
他玩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才眨了眨眼睛,对奶奶说:“我困了。”这也是他和星星学习的话。
奶奶看着他,是熟悉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发,手语说:睡吧,我的乖乖。
许星却有些疑惑,盯着奶奶看了许久,发现奶奶很悲伤,她的身体在哭。
于是他换了姿势,跪坐在奶奶身边,拍着她的肩膀,说出的话音已经十分清晰。
“别哭。别哭。”
老人的嘴唇颤抖,却强撑着笑容,手语说自己没哭,紧紧的抱着许星,好像很不愿意和他分开。但她还是松开了手,动作缓慢地翻着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许星的枕头旁边,叮嘱他说:明天要交给星星。
许星认真的点点头,还是一直看着奶奶,他现在脑袋一片混乱,没有在哭吗?可是他感觉奶奶在哭。可是奶奶脸上又没有泪,可是他觉得奶奶在哭……
许星想不通,呆愣愣的又没有了自己的思绪,奶奶和他说再见,他也只会说再见。
可是再见不是星星说的吗?许星想不明白,只好奶奶说什么,他就点头记下。
奶奶说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哭不要闹,要乖乖的,要听星星的话,星星是从天上来的。
许星很努力的记住。这些话他听明白了,他不会哭不会闹的。星星是从天上来的?他们在晚饭后一起躺在铺在土地上的凉席上时,星星也指着上面的天空说星星。难道星星是从上面的天空里掉下来的吗?
许星还闻到了奶奶身上的味道,是很好喝的饮料的味道。在零星的记忆中,奶奶会像带馒头一样,带回来一点,告诉他说,这是很好喝的饮料,等到积攒起一大瓶,他们就一起喝。
许星等奶奶把饮料倒进杯子里,但等到他再也睁不动眼睛,也没等到。
这一晚上,许星的脑袋里装着许许多多的疑惑,奶奶拍着他的背将他哄睡,睡着后,他口中还模模糊糊地在说:“别哭……”
老人没有听见,只呆愣愣的在床头坐了许久,而后起身,出了塑料棚,朝远处荒地里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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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在清晨时卖了这一日的第一批废品,手中又多了两百多元。昨天晚上运气好,一个夜晚在工地上看守的老头积攒了许多的废铁,因为腿脚不便,看到他在收,于是就卖给了他,足有几百斤重。
他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肉和菜,每天的饭食都要补充营养,挑得格外认真。走进小巷的时候,天色都还没亮透。
以往这个时候老人会先烧一锅水,和许星一起洗漱,周��会在一边洗菜,等许星洗漱完了,就会站在他面前张开嘴巴,等他检查。
可是今天,老人的身影并没有在灶台面前,反而是许星站在那里。
许星正看着某个方向,周��把食物放下后,就走到他旁边,目光和他齐平,问道:“你在看什么?”
许星缓慢的说:“奶奶,看不见。”
周��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什么时候看不见的?”
许星想了很久,说:“困了,看见。”
他把手放在眼睛旁边,一张一合,示意自己睁开了眼睛,然后说:“看不见。”
周��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一起去找,好吗?”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好。”
周��单臂把他抱在怀中,在塑料棚屋附近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看见东西被收拾得非常整齐。
可这已经是最不寻常的地方了。
周��先去报警立案,而后找到中年女人和附近的街坊邻居,询问老人平常一般都会去哪里。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短,周��出现后,老人已经没有再为食物而奔波,最多只在附近的区域拾捡一些废品积攒起来,更何况她腿脚不便,走不了太远。
老人身患癌症,之前周��说要带她去复查,老人却根本不愿意,手语拼命解释自己已经是晚期,在医院已经没有办法治疗,顽固得听不进去任何话。
所以昨天办理了收养关系之后,见老人开心,他就再提议去医院检查,老人当时神情复杂,却应下来了。
生活已经在好转,如果慢慢来,一定可以解开心结的。
许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情茫然无措,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个人用脑袋使劲的想,想要理解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了奶奶的嘱咐,于是拍了拍周��的手,说:“交给你。”
周��几句话问下来,已经清楚是老人有东西要交给他,回到棚屋里,许星走到床铺前,把枕头压了一半的塑料袋拿出来,打开一层之后里面还是塑料袋,接连七八层后,是几层布料。
把所有的包装都展开后,最里面,是一沓皱皱巴巴的钱,叠在一起,红的蓝的绿的,乍一看金额并不少。
周��沉默了片刻,温声问道:“奶奶还说了什么?”
许星一边努力回想,一边说:“照顾好、自己,乖乖听话……”
他想到了什么,笑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
“……”周��将他抱在怀里。
沉默是许星最习惯的环境,他时不时眨一下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我们一起去找,奶奶。”
第120章 萤火
老人的尸体最终在三公里外的一片荒林地里找到。
死因是喝农药中毒。警察查出来, 老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会去农药店里买药,店家不会售卖她太多, 每一次就一点,不会致命,但她攒了一年的量。
老人留下来的钱有三四千块,钱里还夹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拜托你了”, 中年女人说这是老人让她帮忙写的, 她以为只是老人需要感谢什么人。
那些钱周��一分都没有动,拿自己的钱为她火化、办了葬礼,暂时没有钱购买墓地, 骨灰只能先供放在火葬场。
葬礼只有寥寥几人来参加,每个人都带了礼钱,一两百块。这是礼节,周��收下后,和老人留下来的钱放在一起。
领养人死亡,警察局的人要将许星送往福利院,给他寻找了医生来进行检测,确诊智商只停留在三四岁, 不会再恢复到正常发育的水平, 终其一生都会是这个状态。
这也意味着进入福利院也不是长久之计, 最多四年, 满十六岁就无法再在福利院待下去, 而他也根本没有生存能力。
周��办理了多项证明, 来保证自己会用心、尽力抚养他,并且时刻都能接受回访。
在此期间, 许星在福利院住了将近一周,尽管周��每天都会去看他,安抚他。每次见到周��时,许星都会将他抱得紧紧的,却没有再说过话。
但在某一天晚上,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发现,许星失踪了。
没有寻找太长时间,他们在塑料棚屋里发现正在抱着星星灯睡觉的许星。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需要乘车半小时才能到达的福利院里来到这里的,所有人也都在匪夷所思他是怎么从大门紧闭的福利院里出来的。
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看着他防止发生这种事,于是在众人默认中,尽管周��还是有很多条件不符合,在许星只对他表达出亲近态度的情况下,他也能将许星从福利院里接出。
至于那个自行搭建的塑料棚,因为处于灰色地带,没有任何人管束,只有警察对周��说:“最多一个月,你们要是还住在这里,许星必须进福利院。”
周��从前的打算也只是徐徐图之,积攒足够的钱财后,就租一间带小院的民居,和老人一起搬进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还是租下了带小院的民居房。
搬进去的第一天,许星看着墙上老人的黑白遗像,呆怔了很久。
这些天以来,他从没有哭过,也没有表现出难过的情绪,好像在很努力的去接受,会拍他的背哄他睡觉的奶奶变成了他学字时的图画一样。
他站了多久,周��就在一旁陪伴了多久。
直到他终于发困,于是走到周��身边,拉着他的手,又回到遗像前,伸手要摸遗像,他小小的个子够不到,却也并不急躁,只做了一个牵手的手势。
“奶奶,”他接着指门口,“去,睡觉。”
他要回他熟悉的地方睡觉。
周��摸着他的头发,说道:“今天现在这里睡,明天再去好吗?”
许星疑惑:“明天?”
周��将手放在眼睛旁边,做了个眨眼的手势。
许星看懂了,等他睁开眼睛后,就是明天。
他点点头:“好。”
这是新租的房子,一切都很简陋,但周��提前准备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在浴室的塑料浴缸里放了水,就让之前已经学会自己洗澡的许星一个人进去洗澡。
周��在院子里抽完了两根烟,就没有再继续了,等烟味差不多散去后,许星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被他擦得很凌乱,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的。
周��为他拉正衣领,用梳子把他的头发梳顺,用吹风机的最弱风力将残留的所有水汽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