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对鱼类如此,那么对人类呢?
时隙站在他面前,背影在巨幅画面之中显得格外清瘦,却并不突兀。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与眼前画面格外契合的气质,平静、寂然。
无需悲伤,无需惋惜。
“这是最温和的末日。”他的手指浮上玻璃,隔着防护罩触摸另一种形式上已经四分五裂的世界。
它是如此的平静,足够包容人类和平安稳的平凡生活。
大多数人只是一觉醒来会觉得有些疲惫,少部分人会做噩梦,极少数人会精神错乱,变成疯子。
电波对人类的影响远远没有鱼类巨大。
海洋的末日在更早一刻来临。
他们的末日,或许在下一刻来临,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一切暂停。
一切都发生在同一时刻。现在画纸用完了,当这个世界没有下一个瞬息的时候,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突破画卷,去影响另一个画卷当中,可能是从前,也可能是未来的人们。
这样的影响有用吗。
没有。时隙的思绪与情绪仍旧平静。
积木被抽空的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紧缩,画纸在被破坏减少,迟早有一天,世界只会剩下一个瞬息,一张画卷。
在这样一个瞬息之中,世界仍旧完整,和谐。
第193章 秘密
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情, 风浪再起后,乘着风暴的尾翼,邮轮行驶到了近海处。
只有少量的人乘换小型轮船回到海港, 周��站在小轮船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一点一点清晰。码头上的人比想象中更多,穿白大褂、穿军装、穿便服的人,三五成群, 面色各异。
黑色的公务车、停泊的渔船、巡逻守卫的制服人员。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要忽略海面上随处漂泊成滩的死鱼尸群。
周��跟着时隙走下舷梯。时隙的步伐很快, 他的背影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肩线笔直,风衣下摆被海风掀起又落下。
有人迎上来, 递了一个平板给时隙。时隙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周��。
“等着。”
周��眉毛微动,轻轻颔首,停留在原地。时隙则继续向前,同不远处的人群一一交谈。距离不远,但海风很大,只隐隐将一些音节吹过来, 零零碎碎是写客套的官词, “汇报”、“记录”什么的。
周��低头, 平板上是一个平台的热搜界面, 几乎所有的搜索关键词都在描述同一件事。
#太阳电磁爆活动#
#太阳电磁爆对身体的影响#
……
周��点开最上方的词条, 只有一个官方发布的新闻片段。
“……近日, 国内多地民众反应出现失眠、多梦、头痛等症状。据气象部门监测,此次异常与太阳电磁爆活动有关, 预计将持续数日。专家提醒民众保持正常作息,无需过度恐慌……”
将所有词条大略看了一遍,见时隙那边仍旧没有结束的意思,周��找到本市新闻,又是一连串的标题。
“多地医院报告就诊人数上升”“精神门诊预约已排至下月”“专家呼吁:不要自行服用安眠药”……
一个小小的新闻穿插其中。
“此前引发关注的五百万悬赏,奖金已于昨日被一名神秘人士领取,警方表示,案件细节暂不对外公开。”
平板在他手中拿着已经看了不少信息,之前递来平板的那个人在旁边有些迟疑,想要离开又不确定眼前这人的身份,平板也不能脱离视线。
周��将平板还给他时,问道:“太阳电磁爆?”
这人沉默片刻,接住平板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是这么解释的。”
不远处,时隙与人交谈的动作终于停止,回头望了眼周��。
周��跟上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叹气声。很轻,很疲惫,像是已经叹过很多次了。
原路返回,各个道路都设有卡口,整个海岸线的路口都被封锁了。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进入了城市之中。车窗外的市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空气中有种暴雨过后的清新潮湿气息,大多数人一如既往按部就班,只是人群中偶尔有几个面色明显疲惫的人,似乎在恍惚,但很快,这些人就被巡逻的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拦下,做一些表格登记。
也有零星几位明显不正常的人����有一个人直愣愣的站在已经红灯了的斑马线上,一动不动,申请呆滞。
周围的车流绕过他,很快,有交警将之带到道路两旁。
老赵开车很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只是防备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单向膜隔绝了外界,包括阳光,在这种灰暗的环境中,时隙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显得更加冷淡,他靠坐在座椅上,双目闭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薄薄的眼帘下,偶尔轻微转动的弧度印证着他的清醒。
周��看了一会儿。
“对你的影响是什么?”他问。
时隙没有反应。过了将近十秒,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瞳在这样毫无光线的环境中好像是唯一的发光体,若隐若现着干净的光晕。
他偏过头,没有开口,在目光本身就表达着一个疑问:什么?
周��笑了一下,“太阳电磁爆。”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时隙等他继续开口,片刻后没有等到,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有。”声音很清晰。
周��仍旧看着他。
在船上待过的人,以及海港上的那些人,或多或少的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不少人扶着栏杆或呕吐、或借力搀扶,揉着太阳穴皱眉,反应慢半拍似的目光涣散,就连林晖那样的军人,下船时都一路伸手扶着舷梯,眼下黑青。
但时隙没有。
他身上没有被任何不适侵蚀过的痕迹,但不是精力充沛。精力充沛是那种更外放的状态,它却更像是一种没有缺口的形状,像一块质地细密的石头,水渗不进去,风吹不透。
别人在风暴里摇晃了几天,被电波穿透了身体,搅乱了神经。他却没有被触碰到分毫。
周��莫名想起最初几次见面,时隙留给他的印象。
没礼貌。总是半夜去敲别人家门。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停留的更久,但很快,他发觉时隙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周��手抵着唇,轻咳一下隐去大部分笑意,只有细微残留在唇角。
时隙的目光微微凝聚,落在微微上扬的左边弧度,嘴角几不可查的抿了下。
“笑什么。”他问,声音又轻又淡,像是质问,又像是随口一说。
周��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些,“秘密。”
时隙眉头动了动,微微蹙起,目光由凝聚逐渐加深,腰背在不可观察的角度挺直了一些,似乎这是在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他认真说道:“世界上没有秘密。”
鉴于他认真的态度,周��点了点头,然而他的回应完全不对等,显得过于敷衍。
时隙的眉宇终于凝结出一个略微明显的皱度,腰背也更加挺直����这次周��的角度看的很明显。
“世界上没有秘密。一切的言语、文字都是自以为是。目光的桥梁,看似通向胜利的彼岸。然而,世界没有秘密。”
“我需要你将一切告知我。”
周��手掌微微举起做投降状,没有迟疑地接着他的话音开口,“我在想,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行动。”
找出异常、捉出凶犯、科研探索与体验全都经历过了,下一步会去哪里?
时隙仍旧看着他,心神没有片刻被这个问题分走。
“好吧。”周��真正的投降了,但是试图换一个更加委婉的表达方式,“很久没有休息,但你看起来状态一直都很好。”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他。
时隙的神情凝滞了片刻,脑海中所有的思绪被这句话打乱到几乎空白,嘴唇轻启又合上,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他身体重新放松,双目闭上不再看周��,声音冷淡:“无稽之谈。”
周��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时隙没有再关注。
车子平稳的行驶过最后一个路口,在南省研究院的铁铸大门前停下,门口的哨位比之前更多了两组。
车门开了。时隙的眼睛几乎是在车门解锁的同一时刻睁开,清亮、精确,没有一丝刚从回忆中抽离的迹象。他下车后没有回头,也没有交代什么。
但老赵没有动,熟练地原地等待,昭示着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离开。
直到研究院的大门关闭,老赵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停好,忍耐了很久似的,摸出手机,开始刷资讯。
周��坐在后排,手搭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击,正望着研究院的楼顶出神。
刷了几个页面,老赵低低地“嘶”了一声,鉴于两人当时在邮轮上一起行动过,也把屏幕展示给他看。
“你当时离开了不知道,后面那些研究员说那什么纠缠波出现过的地方,会产生永久的影响,不大也不严重,就是颜色会有点不太对劲,原因好像是什么折射率的变化……听不懂,记得也不清了。不过你看,这些帖子上说的是不是这种情况。”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你们有没有发现,某些地方的天空颜色不太对劲?我拍了对比图同一时段同一位置,颜色就是不一样。”
配图有两张,一张是正常的天空,另一张是同一角度拍摄的,但是偏左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颜色很淡,晕开了似的,连带天空背后的景物都有些模糊。
评论不多,只有十几条,大多数人都在说“镜头有问题吧”“光线角度不同”“你是不是开了滤镜?”
但也有一条回复,字数很少,却格外扎眼。
“不是滤镜,我这边也有。在我家里。”
老赵点着这条回复的头像进去,主页是一个已经被删除的帖子。
老赵咦了一声,刷新了两次放弃了,嘟囔着说:“刚才这个帖子还在,说的是他家房间里也出现了这样一小块区域,还有配图。那个房间是空置的,曾经居住着他家老人,以前也是一个搞科研的。”
论坛主页上仍有许多相关的帖子存留,被删除的大多数都是这种情况在比较私密的场合里面出现的。
再加上有不少隐晦的从外网流传进来的照片。网民们脑洞大开,风言风语各种揣测,讨论极其热烈。
看了几个,老赵放下手机,深深地吐了口气,“全都是这种事儿,根本都不遮掩了。”
军队出身,老赵很信任组织的控场能力,就算之前接触过多少秘密,深入了解过多深的核心,都没有过焦虑,可现在,也忍不住开始有些茫然。
当事情还在可以遮掩的阶段内,说明一切都还可以掌控。而现在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老赵回想起海上堪称一望无际的死鱼尸群,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
研究所的大门重新打开,时隙走出来,步伐很快,正要上车时,却看到了周��的动作似是要从另一边下车。
“什么事?”他问。
“我想回家看一趟。”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