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草年年
时隙进入车内,平淡说道:“不用去了,北省沙漠,有一处已经进行过十五次光热实验的实验场,那里留下的痕迹比你家客厅那块明显得多。”
没有询问,完全就猜中了他心思似的。
周��看着他,笑了一下,重新坐回后排,在态度上默认自己始终会跟随。
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笑。时隙又蹙了蹙眉,这是不同于那些谜题,可以被确定的答案。
尽管在心中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可时隙仍然知道,这种细微的、只是认知上的差异,并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和改变,转化成数据,也没有办法凝结成任何形状的电波。
可是在他心中,却久违的感觉到好像有一阵风拂过。
第194章 陈安
军方机场比想象中更加热闹。
穿越过重重方式不同的验证闸口, 候机室人不少,依旧是穿便服的、穿制服的、穿军装的,三三两两散布, 偶尔有人交谈,也仅限于动作肢体的靠近,整个大厅不算大,却十分空旷克制。
周��靠在一根立柱旁, 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助机上接的热水, 没有喝, 只是握着。
时隙站在十几米之外,和一个略有些眼熟的人在交谈����之前也在远处见过他们交谈,在另一个场景。
周��看着, 也只有时隙不受他的目光影响,除此之外看环境没什么好看的,比寻常的机场大厅落户破旧许多,观察其他人也不行,都是身份神秘的,被人误会更不好。
“听说这次去的人不少。”老赵出于直觉也是同样的判断,凑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热水, 喝了一口, “天气转冷了, 还是喝热水舒坦。”
“你听谁说的?”
“刚才跟那些地勤聊天的时候。”老赵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 “本来该出发了。但现在临时加了十几个, 还得再等等。”
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还听到有其他人说,新加入的有个研究员挺厉害的, 这两天在研究院分析资料的时候,破了一桩国际间谍团伙案。”
周��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谁?”
“我还见过,姓陈,叫什么忘了。”老赵想了想,“挺年轻的,跟许队……哎,你看,就是那个。”
他朝安检方向努了努嘴。
周��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从安检通道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着个双肩包,步伐轻快。他的长相不算突出,但有一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亲和力,笑起来眼角会弯,像是随时准备和人打招呼。他确实是在打招呼,和旁边同行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时隙。
“宁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清晰,不少人看过去,一部分不感兴趣的收回目光。
他快步走过去,在时隙面前停下,笑容真诚而自然。
“好久不见,你也去北省?”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丝毫不显生疏。
时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这弧度在他身上的体现已经足够明显。
“陈安。”时隙说,“你也在名单里?”
“刚加入。”陈安笑着,“本来没我的事,但南省那边的资料是我整理的,他们说要跟过去对接。”
他说话的时候,周��已经走了过去,看到时隙注意力转移,他的目光也自然的望过去,落在周��身上,“这位是����”
“助理。”时隙说。
陈安点了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陈安。”
“周��。”他伸出手。
陈安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很正常的握手。
他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甚至看不出分毫伪装过的痕迹。不是在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
寒暄后,陈安继续和时隙聊起话题,天气、航班、沙漠那边的气候条件。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任何一个在出差途中遇到老朋友的人。
周��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的目光随意的在陈安与时隙之间流转,做一个旁听者。时隙的态度也很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平缓,略有亲近。
一切都很正常。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的话。
他记得陈安。那个在中学小会议室里面神情狂热、话语混乱的陈安。记得他按下引爆器时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希望的表情。记得他被带走时看向时隙的那个眼神。
那些记忆是完整的、清晰的、无法被混淆的。
而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藏过炸药、没有被抓走的陈安。在任何现实层面去调查,这个人的履历都是真实的,没有被伪造、没有被改写。
好像世界上存在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完全不同,这个人走了一条和“恐怖分子”完全无关的路。
周��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水。
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讨论,“你们知道吗?这个陈安,就是破获间谍案的那个,听说还拿到了五百万的悬赏呢。”
“真的假的?”
“真的。官方没公布名字,内部都传开了。”
时隙和陈安也都听到了,时隙目光略带欣赏和肯定,“不错。”
陈安笑起来,很松弛,“巧合罢了。”他对于自己的成就倒是十分内敛谦虚。
时隙轻笑道:“幸好没有去当老师,要不然科研界岂不是失去了这样一位火眼金睛的侦探。”
他这样调侃,陈安倒是更高兴了,语气也更加亲近,“要说这个这眼力还不是因为你,当初天天让我们看……”
“登机了。”时隙轻声打断他,肩膀已经转向侧边。
“那目的地见。”同伴过来找他,陈安对着二人挥了挥手道别。
等他走远,周围的交谈声重新变得模糊起来。周��侧过头,目光落在时隙的脸上。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时隙才平静的回望,面对他目光中的询问,眼睫轻轻的动了一下。
不是误解,是一次极其轻描淡写的肯定。
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世界上的某处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其中一次的变化,体现在陈安身上。
他在一月之前,是证据确凿的“恐怖分子”,是终身都无法逃脱的监禁结局。
而现在,他是众所周知、前途耀眼的科研新星。
不是伪装,不是伪造,任何人的记忆都是如此,不然他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踏入到这里。
一切线索零零散散,又全部汇总。
所有事情都逃不脱纠缠波。
空间、时间。
而面对纠缠波的影响,只有某些少数人的记忆会记得,其中又只有他们两个最后一面见到了陈安。
曾经轰轰烈烈、搅动整个南省的追查通缉,到头来有记忆的竟然只有他们。
就像一条已经改造的河流,看着河水安静的在新河床内流淌,只有你记得那条河曾经的河道在哪里。也仅仅只记得那条河曾经的河道。后来流经哪里,如何蔓延,全然不知。
周��扯了扯嘴角,若隐若现出一个似笑的弧度。
时隙的目光仍然凝聚在他脸上,看到这个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理解,而这个笑容里既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是一种看到了,但无能为力,只能略做轻松的表态。
他也觉得有趣,垂下眼帘,轻轻笑了一声。
“走吧。”
两人并肩,朝着通向外界的出口走去。
风从出口漏进来,混合着沥青和燃料的味道,有些凉,有些冷。
耳边响起的嗓音携着清淡的暖意,像是安抚。
“不要被曾经的记忆困缚住。”
“过往种种,不影响当下决策。”
����
飞机滑行、加速、抬升。窗外的大地倾斜、缩小、远去。
航行时间四个小时左右,为了保证所有人员的舒适度,一架飞机内只有十二个人,陈安没有在这架飞机内。
大约半个小时后,机舱内沉默的气氛才渐渐被随口的交谈取代。
从最开始的两人窃窃私语,讨论逐渐蔓延开。
大部分人都是从事研究工作,哪怕不是也是了解相关内情的,所以他们讨论起来十分兴起。
有人在说某份报告里的折射率异常,有人在说沙漠试验场的观测结果,每一个都有条有理,试图给出一些答案。
周��注意到,时隙的耳朵朝向了讨论的方向,目光向前落在虚无的一点,似认真似出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研究员说:“其实最让我困惑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的偏差程度。如果每一次的偏差度都是真的,那我们整个世界的科学理论都可以被推翻了。但现在偏偏都还好好的,就像是一个旧手机里不断的更新的系统。从1.0到10.37.9……就是这个意思,框架没变,小细节变了。”
“主机理论?就是说我们的世界就是不断更新迭代的系统,有时候看到一些异常,其实就是系统卡顿了。”
话题渐渐往科幻的方向聊,还有人提到了黑客帝国,提到了平行宇宙、星际穿越、缸中之脑之类的猜想。大家平日做数据严谨的研究做的都够了,现在聊起一些轻松的,完全不需要证据证实的话题,都是兴致盎然。
有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坐在最前面,本来一直在看文献研究,在大家都绞尽脑汁的举例其他的理论而沉默时,也加入进来说:“前阵子我孙女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看了一本书,书里说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座花园。小路分叉的花园,每一条路都是一个世界。”
“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
“对。”老人笑了笑,“但我想说的不是平行世界。只是用这个例子类比一下����我们行走在其中,只有一个意识,一次只能走一条路。当你走在A路上,走到某个节点的时候,突然想要换另一条路走,这个时候用上纠缠波,用纠缠波,把一个小小的力弹到你曾经选择的那个分叉路口,把指示牌指向另一条路,就能经历另一条路的人生。”
有人反驳:“重头再来?目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现象。”
“也不是重头再来,”老人缺乏某个论点,但也没有强行解释,笑呵呵地说:“你在a路上走了多久,把可能□□给另一条B路后,你就站在另一条路上多远的距离。没有平行时空,能确定下来的,只有自己前进的路。每个人都走每个人的路,有些人和你认识,知道你曾经走了A路,再次遇到发现你出现在B路上的时候,矛盾点就出现了。最初的异常或许就是这样发现。”
语毕,大家都陷入了思索。老人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而后转向时隙的方向,轻松地问道:“许队,你觉得呢?”
大家都看过去,发现是个年轻人,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轻视。
时隙微微颔首,将他缺失的论点补足,“意识无法回溯。”
老人点头:“很多人疯了,可能就是因为他明明记得自己在走A路,一觉醒来就站在了B路上,不单单是记忆的错乱,还有身体、脑神经方面的链接……甚至基因层面的改变。”
这段话让大家陷入沉默。一半人露出复杂的表情,另一半人在思索。
老人却神态轻松,“想那么多没用的,指路牌掌握在别人手里,这位许队是异常研究组的,不如请他分享一下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