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执灯
毕竟今天的事情与他息息相关,牵动着他手里工作的后续发展。
他不由得有些在意楚彻和许知奚的安全,虽然理性告诉他,按照这两个人的能力大概率不会出什么事,但这二位毕竟是他的上司,此时只剩他一个人在局里,难免有些六神无主。
钱畅在通讯器上和他们联系一番,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他梳理了一遍今天原本的行程,想起来他现在应该去一趟重审区,把A096的最新情况记录下来,等许知奚回来以后再作商议。
钱畅担心自己会拖了别人的后腿,便不再等待,拿起外套和工作牌走了出去。
谁成想一出门就撞到个不速之客。
韩雍的手里端了个水杯,热腾腾地冒着白雾。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毛衣,工作铭牌挂在白褂外套的胸前口袋里,戴着一双金丝边眼镜,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钱畅第一次被堵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意外:“韩医生?”
“你好。”韩雍彬彬有礼地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个嘴角弧度都完美的笑,“楚队的调查组申请了多部门协同办案,我代表心理精神科来交接一下工作。”
钱畅有些为难:“这个……楚队已经和许医生交接过了,调查组的工作处于保密阶段,如果韩医生加入的话,可能需要向上申请。”
钱畅说完便不自觉复盘一遍对话。他初入职场,本以为警署这种能动手就不动嘴的场合里不会有太多弯弯绕绕,没想到到最后还是需要磨炼语言的艺术。
“这样吗?”韩医生并没有为这段话感到冒犯,而是淡然自若地抬手看了看腕表,“我有向许科长发出联系申请,只不过还没有得到答复,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了。”
钱畅松一口气,连忙道:“不打扰不打扰。”
说完他又反思起来,他们两个人部门不同,很难算清楚谁是前辈后辈来,他这样毕恭毕敬像捧着领导一样,会不会叫人觉得楚彻带的人都没什么本事?
但话已出口,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钱畅只好硬着头皮转身离开,他走得芒刺在背,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一路追随着他。
他对韩雍算不上熟悉,只知道是个性情温和、与人为善的医生,不过楚彻实在不怎么喜欢他,钱畅便从社交一开始戴上了负面滤镜,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韩雍像是个表里极其不如一的人,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皮,内里是布满尖锐针刺的刺猬。
方才与韩雍交谈时,钱畅便能感受到那股似有若无的压迫,仿佛每句柔似清泉的话语背后都是蛰伏的毒刺,只待他转身离开,便毫不掩饰的化作两道目光投射来。
钱畅很害怕这种城府极深的人,比起韩雍,他还是更愿意跟着楚彻。
楚彻也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好在他惯常冷面,钱畅习惯后便也就习惯了。
他这样想着,踏出办公区,一转头居然见到失联已久的楚彻和许知奚从门外走入。
二人都是高挑挺拔的身材,一踏入门便十分惹眼,钱畅愣在原地,万千感慨立刻化作了踏实的归属感,心中一喜,快步迎上前去。
“楚队!”他先是唤了一声,看清他身上的明显打斗痕迹后一个愣怔,又担心起来,“这么快就来了,还顺利吗?”
楚彻面上不显疲态,但许知奚却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衬衣,与往日工作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楚彻没有回答,许知奚抢先应声:“顺利呢。你是楚队组里的同事吧,你好啊。”
钱畅没想到他是这么个热切的性格,挠了挠脑袋,拘谨地弯弯腰:“你好,我叫钱畅。”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不尴不尬的寒暄:“去查这辆车。”
钱畅连忙看向楚彻,一张卡片迎面飞到了他的怀里,钱畅定睛一看,居然是车卡,来自那种老式的传统小轿车。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颇有些不确定地问:“楚队,是我查还是交给局里查?”
“你查。”楚彻耐心地给他这个小徒弟答疑解惑,“这与我们的案子有关。”
“哦哦好的。”钱畅忙不迭地应答,听他提起案子才想起来问,“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科研所吗?还去吗楚队?”
“去过了。”楚彻一边说着一边向重审区的方向走,“A096的情况太特殊了,他脑子里的病毒是可以实时操控的,科研所里只有定时病毒的病例,看了也没用。”
钱畅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看向许知奚。
许知奚拍拍他的肩膀:“他的意思是这事儿得我们自己办。”
楚彻闻声转头,扫了一眼他落在钱畅肩头的手。
钱畅看不懂这道眼神的含义,但许知奚却很快把手收了回去。他正欲再问,许知奚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那位A096现在什么情况?”
终于问到了钱畅了解的领域,他底气大增,尽力模仿着楚彻的沉稳姿态,有条不紊地汇报:“今天早上我们轮值的组员发来了记录,A096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体征也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区间。昨天夜里他体温上升到37.5摄氏度,低烧一小时左右自然退烧,但体温改变前后没有其他指标发生改变。”
许知奚毕竟不是个真医生,只会捣鼓人机交互,看不来临床的大病小病,不明白体温的异常波动意味着什么。
楚彻在前方带路,在此时忽然插了一句:“脑子呢?”
钱畅顿住,思考了几秒这个“脑子”指的是他自己的脑子还是A096的脑子,最后才反应过来:“他的脑电磁波始终是混乱状态,无规律可循,要么是完全的无序,要么是规律周期太长。”
许知奚这回算是听明白了:“那他的奇怪域就有点难办,无序场景还好,毕竟有很多反物理规律的事物出现,如果是长周期循环就麻烦了,在一个周期内没有从奇怪域里出来,有可能会被他的脑磁场影响,渐渐迷失在奇怪域里,在下一个周期到来时被打乱记忆,同化在里面。”
说话间,几人在那道暗门前站定。
许知奚四下张望着,满脸新奇:“好久没来这地方了,修得这么��人做什么。”
门开,冷气扑面四散,这次进入时没有开灯,房间内昏黑一片,只有运转中的机器与环形屏幕闪着幽幽光芒,冷光映在A096的脸上,冰冷机械环绕在他的身边,给这间本就没什么人气的房间平添几分苍冷。
在看到屋内场景后,一直跃动在许知奚眼里的随性散漫渐渐沉静下来,归于专注与认真。
他终于有了几分许科长的姿态,拿起一旁的记录仪,低声道:“A096。科研所都没有记录的稀有病例,怎么没升S?”
“S嫌犯要入档上报、向外公开。”楚彻看着他。
许知奚了然,把记录仪放到一旁,按下手术床边的一个红色按钮。
“滴”一声,室内陈列陡然变化,两侧仪器后退,连接着A096的管子被扯得笔直,另一张床从地面下升起,附带着几条与隔壁床样式相仿的脑机导线。
钱畅还没缓神过来,楚彻已抓住许知奚的手:“别心急。”
“试试水嘛,这叫录个先导片。”许知奚对他笑了笑,眼里却不复玩笑意味,只有笃定与坚决,“只进去一个小时探路,一般不会出事。”
他说着,话里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如果没醒就上电极片,反正你擅长这个。”
第14章 奇怪
“会不会太仓促了?”钱畅连忙看向楚彻,有些犹豫,“不先开个会吗?”
“就进去兜一圈。”许知奚捋起袖子,绕到手术床后,捡起了散落在地的各色导线,“你们开十次会,都不如我进去实地考察来得快。”
钱畅本想着见到许知奚后第一时间和他说韩雍的事情,见此情形立刻将什么韩医生张医生都抛之脑后:“不会很危险吗?”
“不超过一个小时就不会危险。”许知奚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奇怪域对于侵入者的干扰是通过相连接的仪器传递的,这种传递并不如病毒感染一样简单,我不试图深入他的记忆,也不尝试对他的奇怪域进行改变,对我的影响非常小。”
钱畅立刻向楚彻投去求助的目光。
楚彻看都不看他,只说:“你只有三个任务,记录奇怪域内的情况,判断是否有还原犯罪现场的可能性,保全自己。”
这话便是默许了许知奚的计划。
钱畅仍是心里没底,但看着这二位都没说什么,便只好走过去帮助他们打开实验记录仪,将镜头位置调整好,一个对准屋内拍摄全景,另一个记录着环形屏幕上的数据。
“放心。”许知奚单手撑在屏幕桌前,手指敲打在悬浮键盘上,将自己的个人信息录入。
钱畅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意外发现楚彻的心情似乎很臭。
客观来说,楚彻平日里的心情波动始终保持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高兴也高兴不到哪去,生气也就是皱皱眉懒得和人说话。
这些情绪都是浮于表面的一层雾,雾气底下是平静如死水,撑起了楚彻强大稳定的核心。
这种发自内心的心情臭倒是难得一见,看起来是因为许知奚。
钱畅想起警署内一直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说是楚彻和许知奚关系不对付,两人一个作为许鹰鸣的嫡系手下,一个作为许鹰鸣父子情淡漠的亲儿子,碰撞出的火花不可谓没意思。
在许鹰鸣事发后,楚彻带走了许知奚,钱畅从那时起便认定了这传言不靠谱,可如今看着这两人公事,又不由自主信了几分。
楚彻好像真的不是很喜欢许知奚。
“嗯?”那边的许知奚却哼笑了一声,“警署扣了我的全勤奖。”
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他的个人信息,在他的警号下是当前状态,赫然写着“在职(未全勤)”。
许知奚说着,眼含戏谑地看向楚彻。
楚彻却抱臂站在一侧,分明与他挨得极近,衣摆都叠在一起,却浑身都散发着“别看我”的气场,闭嘴不言语。
许知奚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这钱我得问谁要回来?”
楚彻侧过身去,手臂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许知奚,两人却都没有躲闪开。
这次他没有沉默以对:“记录仪开着。”
“哦。”许知奚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转头扫过钱畅,露出一个笑。
钱畅被他笑得心里直打鼓,隐约有一种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直觉。
屏幕上跳出连接成功的弹窗,许知奚躺到手术床上,指挥着钱畅帮他把连接头准备好。
许知奚看了一会儿,最终说:“算了,让楚队长来。”
楚彻看着他。
许知奚调整了一个姿势,脚腕叠在一起,悠闲地看回去:“不愿意?”
听起来带了些挑衅,却没迸发出什么火苗子,整间屋子满是怪异的气氛。
楚彻微叹口气,接过钱畅手里的设备,他扶住许知奚的头,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从耳侧慢慢划过,最终落在后颈的接口处。
许知奚闭上眼睛,感受到中指被夹上了一枚检测夹,并不算紧的力道,恰到好处地勒在指尖,心跳砰砰钻入检测夹内,像是勒在心口,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楚彻贴信号线的动作很轻,他将每根传感线连接完毕,在许知奚耳旁低声说:“一个小时,许医生。”
许知奚想答,可没等他说话,一阵细微的电流便顺着几根信号线流入了他的身体内。
那几道电流自不同方位刺入大脑,经由不同通路到达各自控制区域,许知奚眼前一黑,立刻失去了意识。
在闭眼前,许知奚暗骂这狗日的是不是怕他当着记录仪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才上赶着把他送进了镜域里。
楚彻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慢慢松开按在信号线上的手。
“成功进入了!”他听到钱畅在背后惊喜道。
他看向环形屏,许知奚的信息登录界面已经改变,实时显示脑内采集到的神经信号数据波形。
楚彻分辨了一会儿,确定数据所投射出的许知奚状态还算稳定。
数据显示动作幅度很小,看来奇怪域内不算太过凶险,起码许知奚的出生点不凶险。
他的手自然搭在床沿上,指尖挨着许知奚的手指,在记录仪拍摄不到的地方,极轻极缓地碰了碰。
许知奚的出生点确实不算凶险,他也确实动作幅度很小。
因为他压根没办法动,整个人被拴在床头,一睁眼就看到墙壁上挂着熟悉的油画、窗边摆着熟悉的蔫花,床单被踢开挂在床边,上面还印着熟悉的灰色时钟花纹。
许知奚简直无话可说,他动了动胳膊,手腕弯起一个刁钻的弧度,自己解开了捆在他手上的领带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