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执灯
他捞起掉落在地的衣服,马马虎虎地穿好,推门出去。
这个奇怪域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比混乱无序、危机四伏的奇怪域更差,它太过真实了。
许知奚翻开自己的通讯器,时间是5月21日早上七点半,距离许鹰鸣被杀死、数据库失窃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极其真实的奇怪域,许知奚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应该是A096的奇怪域。
他曾经进入过无数个嫌犯的镜域里,无一不出生在街头、酒馆,最好的也就是警署内某个地方。
����因为这些嫌犯不认识他,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许知奚”这个人,充其量也只是知道他是个警察,因此他们的脑内世界里并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可以像个真正的局外人,游走在随便什么地方。
但是A096的奇怪域里,他居然醒在家里,甚至是在床上。
A096知道他,可以说是了解他。
换句话说,A096熟悉他们的资料,他背后的组织曾让他了解认识过他们。
许知奚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发现了不少与现实中有差异的细节,不过整体看来也足以叫人混淆了。
“哥?”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许知奚推门出去。
寄生市还未日出,昏暗的街道延伸至远处,而街道两侧的路灯却已经到了熄灭的固定时间,齐刷刷地归于黑暗。
这是寄生市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营业一整晚的街道得空休息,起早的人还未出门。
许知奚想找A096,准备开车去警署一趟,临到车边却发现身份识别出了问题,怎么也不给他开车门。
许知奚思考了一会儿,拎了个锄头,猛地砸碎了车窗,伸手进去解了锁。
他坐在破了个大洞的车里,风一股脑灌了一车,手腕上还停留着被勒出的痛感,许知奚习以为常,一脚油门把车子开得老快。
这个寄生市安静得不正常,许知奚走过长道进入核心区,很快就发现了找到A096的最好办法。
这个镜域过滤掉了其他任何声音与颜色,只有远处的南区有一点火光,像是黑白老式电影里凭空抹上了一道油彩,格外炸眼。
相隔大半个寄生市,许知奚也能够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
南区是居民区,错落的筒子楼摩肩接踵地叠在一起,一伸手就能偷到对楼阳台上花盆,楼间距让低层住户常年不见光。
这片区域被人们心照不宣地保护起来,约架的、被追杀的、追杀别人的,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踏足南区。
南区要是毁了,这个寸土寸金的寄生市里,老百姓算是真没地方住了,这样拥挤混乱的一片地是他们的净土。
在许知奚的记忆里,21号当天没有消息报道南区发生过事情。
他又提了一档速,速度远超车子负荷,却仍能平稳地载他驶去。
许知奚想了半天,只有一种可能,南区有人的机械器官爆炸了。突如其来地、不可控地、被动地扰乱了居民区的生活。
许知奚一面想着一面用通讯器给楚彻发消息,都是些没营养没底线的胡话。
在镜域这个虚拟世界里调戏楚彻是一种乐趣,反正楚彻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毫无负罪感地编辑好一条信息,还没等他发出,就见前方忽地爆起一团火焰。
“我靠!”
许知奚心底猛地一跳,猛打方向盘,可过快的车速下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眼睁睁看着车子冲入巨大的火团内。
热浪瞬间席卷而入,耳边是全世界在噼啪作响。
许知奚的各项身体数据一路飙升向红区,大脑一阵刺痛。
他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名字
许知奚强忍着脑海里的刺痛,想在断开连接前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管不顾地撞开车门,满目刺眼火海让他寸步难行。
不知是不是此处爆发的热浪刺激到了A096本人,奇怪域内的景象瞬时天翻地覆,许知奚只来得及看到身后的高楼倒塌,满天灰尘飞舞,黑暗的天幕顷刻间像被泼上了涮水彩笔的污水,变幻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坍塌的高楼在他眼里无限放大,压顶而来,许知奚咬了咬牙,凝神闭眼。
五感渐渐褪去,令人窒息的烟尘、血红火光、混乱离奇的背景远去,一切归于平静。
许知奚在一片虚无里静静飘着,脑海中那根细细的银线牵连着他,良久,有声响如潮汐般缓慢地响在耳畔。
他再次睁开眼,入目是银白色天花板。
“发生什么事了!”钱畅焦急地问着,又不敢靠近触碰他。
许知奚没有动,只是转了转眼珠,瞧见了那块环形屏幕上一片红,那是在短时间内极速超标的数据,昭示着他在镜域内经历了生死一线。
他又转转眼睛,看向楚彻。
楚彻在给他拆信号线,脸上的神色也并不好。
“我进去了多久?”
“五分钟。”楚彻说。
许知奚“唔”一声:“时间流速不一样,里面过了快一个小时。”
“起来。”楚彻拔下最后一根线,将线随手对折几下,拍拍他的脸。
许知奚坐直身子,直面记录仪,开启了第一次进入试验的回报。
“A096的奇怪域,初步判断为时间循环类型,在入侵者濒死状态会对世界造成扰动,出现奇怪域坍缩等情况。”
在听到“濒死状态”时,来自楚彻的低气压愈发浓烈。
许知奚有一种自己要完蛋的感觉,硬着头皮继续道:“降落地点在公寓群的家中,A096应对我们有基础认知,能够构建出属于我们的住址空间。但我无法挪用部分物品,如楚彻名下的私家车,因此A096所能够构建的空间极其有限,怀疑是建立在字面文件之上的认知。”
钱畅对于他在奇怪域里开楚彻的车没什么反应,但楚彻却眯了眯眼睛。
许知奚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想来猜到了出生地是在他的公寓里。
按照楚彻的尿性,应该很不爽许知奚在其他人的镜域里以这种姿态出场。
后续内容不算多,许知奚一一讲述,又简单做了总结,楚彻便走过去关闭的记录仪,将记录内容备份,发给组内其他成员,又上传到了调查组云端。
临走前,钱畅终于想起来提起正事:“对了许哥,我来之前见到了韩医生,他好像说准备找你申请加入调查组?”
许知奚听了个开头就道:“嗯?我可不知道。”
“哦,可能是之前你不在……”
“调查组级别比我高,我现在是调查组的人,他有什么需求来和楚队长打申请。”许知奚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把锅统统甩给了楚彻。
迎着钱畅的目光,楚彻吐出两个字:“再说。”
怎么就再说了?难不成还真让他入伙?
许知奚琢磨一下,忽然福至心灵,猜他是还有其他话想说,但这重审区里每个犄角旮旯都藏着摄像头,属实是没法说出口。
他也能想出个七七八八来。
这段时间里韩雍坐着他的位置,这位置能接触到的信息和人脉没人比他更清楚,哪怕保密级别再高的事儿也能露出些外人听不到的风声。
许知奚本想着借着交接工作的由头,碰见韩雍后打探打探,没想到一路走到工作区都没见到韩雍的人影。
他有意去等,却一直等到了下班都不见踪影。
许知奚就不信他下班不打卡,在工作室里磨磨唧唧地耗着不走,直等得大半同事都走光了。
韩雍真不打卡!
许知奚撕开一袋肉干包装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在心里确定了韩雍在躲着他。
没等他把一袋肉干吃完,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响后迟迟没有人推门进来,他这才后知后觉是楚彻敲门喊人下班。
从前他俩各有住所,很少会共同上下班,不过看今天这意思,楚彻是准备把他接回公寓里去。
许知奚还很享受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随便整理一下书桌就跟了出去,果然看到了走在不远处的楚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车库内,坐上了同一辆车。
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情,光是半路被人埋伏一顿枪战就是个极其恶劣的大事,楚彻下午被副局长和相关人员轮番询问,并且跟着一起去调了好几个区的监控。
这种跨区的案子本身就不好查,半路劫杀的那伙人埋伏在核心区与长道相交处,事发在核心区的别墅群,可要是想追踪来处,又要向上回溯到北区去,一查就需要几个区的警局一同配合,哪怕是楚彻亲自来了也不好办。
许知奚被通知要对于当时情形做一个报告,他在报告里春秋笔法,明里暗里暗示不断,终于成功引导着把这事情合并进了盗窃案,全权交给了楚彻负责。
总算不需要被领导们追着问“如果真是意外,为什么你们能配合到一起去”这样的弱智问题了。
不过这下子楚彻的工作量陡增,只怕接下来几天都闲不住了。
此时他开着车,在这一方只有两人的小空间里,终于不用再维持警署中那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露出几分疲态。
晚高峰的道路拥堵,天色渐暗,参天高楼外壁纷纷亮起光屏,将整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映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
纠缠盘旋的立交桥上,车尾灯连成线,红线顺着道路前后延伸,在半空中交叉堆叠出数不清的圈。
许知奚从车上随手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打开车窗向下看去,如谷底般深的地面是南区居民区与核心区相接处的小商圈,两侧商铺各自挂着五颜六色的灯牌,饭店的烟囱与空调外机冒着丝丝白烟,与热腾腾饭菜的水雾一同飘上天,人头攒动,人们穿行其中,热闹非凡。
抬起头是巨大的广告光屏,需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全画面,正对着的一面上是近期热播剧的宣传片,扮演女主角的叶橘子扎着两个可爱的麻花辫,坐在秋千上,天真烂漫地笑着。
轻轨线从两个光屏间飞速掠过,列车在立交桥上空架起,却在屏幕的对比下显得无比渺小。
许知奚吹了一会儿晚风,咬着烟含糊不清道:“火。”
楚彻扫他一眼,在杂物堆里摸索出一只打火机,按了两下才弹出火苗。
他把打火机递到许知奚唇边。
许知奚低头凑过去,将烟点着:“这么贵的牌子,是你买给许鹰鸣的那个?”
“嗯。”楚彻用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没当证物保存起来?”
楚彻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