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休养,灵丹啃了一大堆,蔺酌玉后背的伤口终于彻底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春日暖意越浓,蔺酌玉盘膝倚靠在软枕上看书。

可大半日了一页都没掀。

“玉儿?”

蔺酌玉如梦初醒:“嗯?我听着呢,师尊继续说!”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拿着书卷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怎么魂不守舍的?”

蔺酌玉说:“是探微的后症,啊,啊,您是谁啊?虽然不认识您,但我一看您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尊,收我为徒吧!”

桐虚道君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苟言笑,此时被蔺酌玉的装傻逗笑:“蔺家清明持正,怎么出了你这么油嘴滑舌的?”

蔺酌玉亲昵地挨过去:“全赖师尊教导得好!”

桐虚道君见他骂得还挺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将人戳得往后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蔺酌玉仰着头注视着屋顶,好一会忽然说:“师尊,我兄长的……身体一直未寻到,是不是代表他还有可能活着?”

桐虚道君掀书的手一顿。

“会不会是大妖对他有所图谋,所以也像抓我一样将他困在一处。”蔺酌玉越想越高兴,“兄长就在三界的某一处,等待着我们去救他。”

桐虚道君:“玉儿。”

蔺酌玉蠕动到师尊面前,扒着他的膝盖期盼地等他回答。

桐虚道君将他额间的碎发理了理,轻声道:“成璧的命灯早已灭了。”

蔺酌玉脸上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

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桐虚道君不忍心,温声说:“这几日你一直做噩梦,临源昨日回浮玉山了,师尊将他叫来哄你睡觉?”

蔺酌玉还沉浸在“命灯已灭”中,心不在焉地点头:“好哦。”

等桐虚道君拿着宗主令召燕溯后,蔺酌玉猛地记起来两人还在冷战,赶忙道:“不了不了!我不要他来!”

桐虚道君刚要说话,宗主令便有了回应。

燕溯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飘浮在宗主令上。

「禀师尊,我已闭关,无暇前去」

蔺酌玉:“……”

蔺酌玉:“哈哈哈!”

死了得了。

桐虚道君也颇觉得蹊跷,往常燕溯听到蔺酌玉有事,就算再紧急的事也会暂搁一旁,像这样一口否决的倒是罕见。

“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唯恐师尊不许他单独出宗,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俩感情好着呢!嘻嘻。”

桐虚道君:“嗯?”

“啊。”蔺酌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困了,我今日就睡在鹿玉台了。”

说完,不等师尊多问,心虚地溜进内室。

桐虚道君也听说了两人大吵一架的事,也没多问。

不多时,道童在外禀报:“道君,镇妖司凌掌令前来求见,说是掌司有话相传。”

蔺酌玉在和内室相连的温泉沐浴,隐约听到凌问松来了,懒洋洋地拍了下水。

但很快,道童又过来说:“燕师兄也到了。”

蔺酌玉一听,忙不得从水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白袍,噔噔跑出去。

“我并不关心姓燕的。”蔺酌玉和自己说,“只是凌问松好歹也算是别门师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该去迎接的。”

嗯,很好,很有说服力。

这样安慰好自己,蔺酌玉做出了浮玉山最高级别的“迎接”——做贼似的趴在珠帘边听。

反正师尊的住处雕刻满符纹,燕溯根本发现不了他在此处。

蔺酌玉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两道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燕溯的。

“见过师尊。”

“晚辈凌苍见过师伯。”

桐虚道君对其他人语调没多少温度,冷淡道:“你不是在闭关吗?”

燕溯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有事禀报师尊。”

“等会再说,一边候着。”

“……是。”

凌问松自幼畏惧这位三界第一人,脾气收敛温顺得要命:“师伯身体可还安好,家父时常惦念。”

“嗯。”桐虚道君懒得寒暄,“李不嵬让你带什么话,直说便是。”

凌问松小心翼翼道:“掌司听闻玉儿师弟……”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一皱。

凌问松噤若寒蝉,赶忙改口:“……酌玉小师弟已及冠想外出历练,孤身难免危险,镇妖司是个好去处。”

蔺酌玉眼眸一弯。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若能去镇妖司,便可光明正大前去灵枢山。

桐虚道君却短促笑了声。

李不嵬无利不起早,在这个节骨眼让酌玉去镇妖司,必定有所图谋。

桐虚道君淡淡道:“外出历练危险重重,在镇妖司就能高枕无忧,李掌司果真思虑周全啊。”

凌问松冷汗都出来了:“道君,掌司说小师弟金尊玉贵,必然不会让他前去涉险,特意将他安置在燕掌令身边做奉使。”

桐虚道君挑眉。

这样好心?

但他能准许蔺酌玉憋得慌,外出玩乐一次两次,却不会准许进处处艰险的镇妖司冒险。

在外听着的蔺酌玉眼眸一眯,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唇角。

还没等他美滋滋畅想未来,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行。”

蔺酌玉一怔。

否决的不是师尊,竟是燕溯。

桐虚道君冷冷道:“我准你说话了吗?”

燕溯垂首,罕见地忤逆师尊:“弟子知错,但酌玉并不适合入镇妖司,望师尊三思。”

“你今日来此处,便是为了说这个?”

“是。”

桐虚道君冷淡看着燕溯:“玉儿如今已二十有一,修行天赋放眼三界无人能比得上他,你说说看,他到底哪里不适合入镇妖司?”

“酌玉涉世未深。”燕溯道,“自幼甚少离开浮玉山,更不知人心险恶……”

凌问松:“……”

让你说还真说啊?

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凌问松噤若寒蝉,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

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自顾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

桐虚道君沉下脸:“燕溯。”

燕溯敛袍下跪,面无表情:“弟子知错。”

桐虚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倒影出内室的珠帘。

燕溯因跪下的动作,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

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燕溯脸色倏地变了。

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

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花花绿绿垂曳摇摆。

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不知听了多久,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苍白的唇。

……和脸上滑落的泪痕。

第15章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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