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给赤道铺地暖
崔狰在地上粗喘了半天,这才有力气爬起来,去看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孩。
他一身漆黑装扮,头上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崔狰只隐约从他的身形上判断,似乎是个比他小几岁的Alpha。
崔狰视线从他身上还在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划过,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等等!”地上的少年忍着痛爬起来,急切叫住他,“你、你别走。”
崔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丢下一句:“以后别多管闲事。”
“不是多管闲事!”少年脱口而出,语气执拗,“你的事,不是多管闲事!”
似乎怕他不信,少年跌跌绊绊跑到旁边的灌木丛上,捞了一捧洁白的积雪,然后又急匆匆跑回他面前。
少年笨手笨脚地将积雪捏成两颗胖鼓鼓的圆球,然后把小一点的那颗歪歪扭扭按到大的那颗上面,组成一个粗制劣造的雪人,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你看,你还记得这个吗?”他虽然在问手中的雪人,但语气中分明在说:你看,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自从崔狰回到学校,身边总会缠上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大多是不怀好意的,拿他取乐的,也有少数同情泛滥的,单方面施加善意的,甚至还有单纯觉得新奇,将他当稀罕物般观察的。
崔狰懒得去分辨这个陌生的少年属于哪种,他绕开他,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去招惹那些人。”
少年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似乎突然又想起什么,更加急切地追上来,再次拦住了他。
他一只手捧着雪人,一只手在地上沾了点灰,往雪人脸上画了个不开心的表情。
“你看,现在记得了吗?”他将雪人的脑袋揪了下来,掉了个个儿,又重新按上去。
不开心的眉眼掉转之后,变成了弯起的笑眼,只是他情急之下画得粗糙,雪人笑得嘴歪眼斜,显得怪异又滑稽。
“你肯定记得的!”
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声音上扬,分明是满含期待的,但听上去却像快哭出来一样。
他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因为他不断折腾的动作,淌下一丝触目的鲜红,无声滴落到地上。崔狰的视线极轻地扫过那伤口,冷冷投向少年。
“我不记得你,也不想记得你。”
他抬手打落少年捧在他面前的雪人,小小的两颗雪球摔到地上,很快散成粉末。
“别再来烦我。”
崔狰大步离开了,将那个莫名出现的少年丢弃在原地。校园的角落里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呼啸而来,刺痛他的脸颊。崔狰伸手拉起冬季校服上的毛绒兜帽,罩住脑袋,将风声和寒冷,以及一声微不可闻的,伤心委屈的声音,彻底隔绝在身后。
“小狰哥哥……”
*
崔狰从睡梦中醒来,转头望向身边的护工。
“你刚才叫我什么?”
辛收回安静注视着他的视线,伸手端起床边一碗药剂递给他。
“崔先生醒了,先把药喝了吧。”
崔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是不是他听错了。他做了一个似乎很清晰,却又很模糊的梦,他不记得梦中人是谁,只记得浓烈到像是要从梦中溢出来的伤心和委屈,或许还有……依恋。
崔狰接过药碗,喝了下去,又就着辛的手,含进一颗辛自己熬制的糖球。
屋内静谧片刻。
“辛,你说你喜欢的人不记得你了,那后来呢?你还有去找他吗?”他靠坐在床边,深紫的眸子望过去。
辛与他对视片刻,低下头去,“崔先生很在意我和他的事情吗?”
崔狰想了想,“故事总要听到完满的结局才好。”
“完满的结局吗……”辛低喃,“如果我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完满的结局,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就不能你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吗?”崔狰忍不住道。
辛一愣,随即朝他扬起一个笑。他极少这样笑,像是终于回归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单纯和朝气,盛满赤忱的希冀。
“嗯,我们一起得到完满的结局。”
他满足了崔狰的好奇,把故事讲了下去。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很多很多次。或许也不是很多,因为要攒够去赛德亚城的路费,总是需要一些时间。很长一段时间里,去见他,就是我生活下去的意义。”
“只是我虽然去了,却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偷偷看看他,顺便帮他把欺负他的那些垃圾教训一下。其实他并不需要我出手,自己也能处理得很好,他一直都是个坚强又勇敢的人。”
“我渐渐了解了他的生活,他的处境,他虽然看上去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变。不知道为什么,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我好像就不那么伤心了。”
辛看着崔狰,嘴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只要知道他正在以他的方式坚持着,我就也能坚持下去。即便无法在一起,至少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拥有同一个目标。”
“这样就够了吗?那你对他的喜欢呢?”崔狰听得入神,感觉心口莫名有些闷,“你放弃了吗?”
“我并不是放弃了。”辛摇摇头,“我只是意识到,像那样冒然前去打扰他的生活,并不能为他带去什么帮助,反而是不能出现在大众视线之中的我,可能会成为他的累赘。在重新站到他面前之前,我需要先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那你现在弄清楚那些事情了吗?”崔狰问。
“差不多了。”辛认真地看着他,“等到他能认出我的时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崔狰注视着他的眼睛,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银白色的脑袋。
“辛,你真的很在乎他,希望有一天,他能知晓你的心意。”
辛闭了闭眼睛,乖顺地任由他摸着,在崔狰停下动作后,有些眷恋地轻轻仰起头,蹭了蹭崔狰的掌心。
崔狰感觉掌心蓦地痒了一下,缩了缩手想收回,却被辛握住。
辛用双手捧住他的一只手掌,睁开眼睛,定定望着他。
“崔先生,如果你是他,在知晓了我的心意之后,你会怎样?”
崔狰一时怔愣。辛将小碳炉搬回了屋内,撤掉了烧烤的铁架,罩上自制的除烟器。屋子里被他收拾得舒适温暖,没吃完的那只烤玉米就摆在床头的小盘子里,被切成了三小段,还冒着热气。想来是辛怕他睡醒想吃,一直给他热着,但又怕他吃多了吃不下晚饭,所以切成小段。
崔狰都能想象到他如果这个时候提出要吃,辛一定会一本正经地说:那崔先生先吃一小段,实在想吃,再吃第二段。
烤玉米的香甜味道从床边飘来,崔狰分不太清究竟是来自那三小段玉米,还是来自眼前的少年。
被辛捧着的那只手反握回去,灵活包裹住少年的两只手,微微用力,将人往前拽过来。
辛没料到他突然用力,原本坐在床边的身子顺着双手上的力道伏倒在崔狰盖着被子的大腿上。
崔狰松开他,反手撑在床榻上,一条腿隔着被子高高曲起,将少年整个人顶上来,自上而下俯视他。
“如果我是他,知晓了你的心意之后……”他缓缓说着,看着少年仰起的脸上,逐渐从惊诧,茫然,变为呆滞。
“会心动吧。”
遥遥响起一声悠长的海哨,是西洛特港又有渔船出海了。
眼前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白皙脸庞上,刹那间像墨入水中,以惊人的速度晕开一整片绯红。崔狰看得新奇,心底那点促狭又升了起来,只是不等他开口调笑,趴在他腿弯上的人就以一种极其迅捷的速度翻下了床,撒腿往门外跑去。
“碳、碳炉忘收了我去拿。”
崔狰只来得及听见他含混丢下一句话,人已经没影了。崔狰瞥过屋内端端正正摆着的碳炉,兀自低低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升起一丝疑虑。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辛浅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是错觉吗?
*
“过几天就是维尔兰节,我这几日要帮忙置办庆典,会比较忙。”
陆谊言坐在床边,略带歉意地看向崔狰。
崔狰盘腿坐在床上,将他的手握在手里,仔细给他涂着药膏。等到每一处伤口都涂到,他才将那一双近日来变得越发粗糙的手牵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陆谊言指尖瑟缩了一下,面上又不可抑制地泛上热意,不过次数多了,他也渐渐习惯了,总算是比之前镇定了许多,没有再如临大敌一般将手抽回去。
崔狰拿过床头最后一块芝麻糖,递到陆谊言嘴边。
“辛做的,你尝尝。”他笑吟吟道,“本来想给你多留几块,可是实在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只剩下一块了。小言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陆谊言在他柔和的视线中僵硬地张开嘴把糖吞进去,僵硬地嚼了两下,僵硬地发出夸赞的声音,“真好吃。”
其实他根本没尝出是什么味道,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崔狰的手指,崔狰的眼神,崔狰的嘴角上。
崔狰嘴角弯弯地盯着他吃糖,盯得陆谊言也不知不觉弯起了嘴角。也许真的是辛的手艺太好了,甜的东西吃下去,就是会让人不自觉分泌出唾液,牵扯起嘴角。
“小言,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崔狰靠近了些,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
陆谊言下意识挺直了身体,好让他压得更舒服些,嘴里低低“嗯”了一声。
完全是下意识的回应,却让陆谊言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最近……心情很好?
崔狰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最近已经能偶尔下床走动了,这的确是让他开心的事情。可是,除此之外呢?
“小言,现在这样的生活,你喜欢吗?”崔狰搂着他的腰,手指百无聊赖地在经过一天的劳作之后,变得充血硬实的肌肉上摩挲。
喜欢吗?陆谊言问自己。
劳累却简单的工作,他只需要付出体力,不需要为联盟议会的事务烦心,不需要和各色各样的人虚与委蛇,不需要时刻准备为廉先生的伟大事业献上一切。
这里生活条件虽然差,但是回到家会有他爱的人在等着他,会有温柔的关心,温暖的怀抱,温馨的亲吻。
失忆的崔狰好像变了个人,又好像没有变。陆谊言想起15岁那年第一次去崔家庄园,那个会关心他有没有饿肚子,会夸赞他写字好看的小少爷。
如果没有那些苦难,崔狰或许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温柔,直率,乐观。他会毫不吝啬地对亲近的人展露笑颜,也会毫不遮掩地流露真实的情感,他的一切都是那么纯粹而鲜活,那片紫色的深潭中,澄澈透亮,似乎从未起过雾。
这样的日子,他喜欢吗?
答案呼之欲出。
陆谊言一直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就像他对于崔狰把他当作伴侣这件事,一直抱持暧昧的态度。可他所做的一切,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下城区虽然落后,可是并非与世隔绝,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真的毫无办法联系上赛德亚城吗?
是没有办法,还是他渐渐的不再去想办法。
“喜欢。”他回答崔狰,“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说喜欢或许太浅了,他已经沉迷上了这里的生活,沉迷上了这样的崔狰。
把他当作伴侣的,只属于他的崔狰。不会拒绝他的亲吻的崔狰。
陆谊言眼睫低垂,将一切痛苦和挣扎,悉数笼下。然后侧过头,吻了上去。
崔狰微微惊讶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他亲吻。
他们亲吻的次数并不多,往往只有互道晚安的时候,会印下一个浅浅的吻。崔狰一直觉得,他的伴侣可能并不喜欢与他过于亲密的接触,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也尊重伴侣的意愿。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或许一直都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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