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我看见一支桦木签被掷进熊熊大火。这是三年前我离开伯约看到的最后一幕。所以当年殿下自焚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以殿下之名出现在昂撒里的人到底又是谁?阿德里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烈焰的熏炙中辗转,一张冷漠的面孔忽而又浮现。
灿烂的金发,还有寒冰一样的深眸。
“他是整个加拉德的耻辱,也是这个帝国的耻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赛尔文森家族的粗鄙与无可救药,就连加拉德的血脉也无法挽救转圜。圣殿在六十年前选错了人,但他们却不肯纠正这个错误,一直拖到现在。”
我试图理解阿德里安的这一席话,但胸前却蓦然一痛。
我低头,看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那柄长剑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我握住剑刃,看着掌心被划破,黏腻的鲜血涌出来,像是在胸前披挂上了一条红绸。我认出来这是杀了莱昂纳多的那把宝剑,我的视线顺着剑身向上,看到握剑的人。
握剑的人是菲利普,他正对我微笑。
我猛一个翻身惊坐起来,窗外隐隐透出晨光亮色。
龙被我的动作惊动,他明明还惺忪着眼,却已经欺身压上来,做了一个类似于护卫的动作。
“怎么了?”他的嗓音沙哑。
“没什么,只是一个梦。”我伸手揉一揉他蓬乱的发,然后又爱怜地吻一吻。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一只警惕的大型猫科动物。
“唔……”他似乎对那个吻很满意,他懒洋洋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怀里。
“又做噩梦了么?这是不是也和创伤性应激障碍有关系?等天亮了我们去医院看看,我们之前说好的。”他还记得这些事情。
“好,都听你的。”我忍不住再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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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答应地很爽快,但是等真的踏进医院、问道那股消毒水味道的时候,我还是后悔了。龙牵着我的手,他感受到我躯体的紧绷,很惊讶地回头看我,“你是在紧张吗?”
我舔一舔下唇,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不能紧张吗?”
我知道我在紧张,我在紧张的时候除了身体僵硬,还会出现一些充满攻击性的言语和举动,比如刚刚那句生硬的反问。
“没关系,只是和医生坐下来聊聊天。”龙安慰道。
我走进诊室,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老妇人。
银白盘发,一丝不苟的着装,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哪里见过她。
“我们在决定第七星区发展方向的会议上见过,你们邀请了我参加那次会议,我叫玛丽莲,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
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记得您,”我很恭敬地行了个吻手礼,然后在玛丽莲的对面坐下,“所以今天您是我的医生吗?”
“嗯,”玛丽莲依旧笑眯眯地,“聊聊吧,你最近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脸上的笑容和周身散发的温暖气度都令人信服,龙被她暂时请出诊室了,而我坐在她的对面,不由自主就卸下了心防。
我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心理咨询,玛丽莲并没有我印象中医师的那种严肃刻板,她只是静静地倾听,时不时提几个问题,指引着我看到自己内心的更深处。有阳光洒落在她的银发上,我对着她讲了好多,讲到我自己口干舌燥、吐尽胸中块垒。
玛丽莲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起来咕嘟咕嘟仰头往下喝。
“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了,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她看一眼侧墙上的挂钟,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谢谢您。”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再次握住玛丽莲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客气,”她笑眯眯地望着我,“下周还是这个时间我们再见,可以吗?”
“没问题,但是我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呢?”我忍不住问道。
“这个就要看你自己了,我只能引导你发现自己心里存在的问题,但却没有办法帮你解决。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迈过心里的那道坎儿。”玛丽莲回答。
这个和蔼优雅的老妇人送我出诊室,龙等在外面,他看见我先展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
玛丽莲笑眯眯地站在边上看我们拥抱,我们再次向她道了谢。
“感觉怎么样?”龙问我。
“感觉好了很多。”我笑道。
“这么快就有效果了?”龙忍不住惊讶,“之前我也和你聊过,怎么没能让你感觉好了很多?”
我牵着他的手忍不住笑,“人家毕竟是专业的啊!而且……那个时候,你也会关心则乱的吧?”
在我崩溃、痛苦、难以自拔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地陪着我煎熬吧?那种痛几乎感同身受,所以他没办法像玛丽莲那么客观专业、就事论事。
龙看着我,然后他突然伸手抚上我的后颈,将我兜头摁进怀里,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我原本想挣扎的,但是很快又放弃了。他贴在我耳畔轻声说了一句话,“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我认命地把脸埋进他怀里。
是啊。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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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基地的时候正赶上午饭。饭桌边人都到齐了,老戴维亲自下厨,鲁诺帮忙,塞西莉亚带着约书亚站在厨房门口围观。
“你们两个小心一点!别被烫到了!”老戴维端着刚出锅的烧鸡往外走,他看着塞西莉亚,颇不放心地叮嘱。
赛琳娜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乔坐在她身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已经完全从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蜕变成一名母亲。
“嗨,还好吗?”我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
“我一切都好,”赛琳娜伸手,她牵着我轻轻抚上她的肚皮,“你能感觉到吗?它知道你来了。”
我感受到一下强有力的蹬动透过赛琳娜的肚皮和柔软的衣料传递到掌心。我被吓了一跳,迅速地收回手。
乔“噗嗤”一声笑了,赛琳娜也忍俊不禁。
“我不是……我只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我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但没人听我的解释,所有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龙好心地揉揉我的发顶,姑且算是一种安慰。
“好啦好啦!都快坐下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老戴维摘下自己系在腰上的围裙,格里芬把最后一道大菜摆上桌。
大家开始吃饭,刀叉碰撞发出轻微的响,笑声、话声还有咀嚼声交织在一起,与明亮的灯光和饭菜的馨香共同交织成一幅动人的图景。
我看到乔在给赛琳娜盛汤,而塞西莉亚帮约书亚把一只蛋挞放到他的盘子里。在此时此刻,我无比确信自己是真的回家了。
第162章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布尔拉普的一应事务都被安排地井井有条。现如今我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对在它身上所发生的改变由衷地感到惊讶与欣喜。
格里芬带着我去看了布尔拉普的新兵训练基地,那些士兵们与我初次见他们时相比已经焕然一新。
“多亏了库克和青野,”格里芬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这茬新兵练成这样。”
说到青野,我才意识到他今天中午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青野不在布尔拉普,他在另外的训练场。我已经跟他说了你回来的消息,他把后续的训练计划安排好就回来。”格里芬解释道。
“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我在离开伯约之前和都柏通了话。”我停下脚步,没再继续往前走。
“对,青野当时不是和莉迪亚去了第二星区吗?他现在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格里芬转身看我。
“都柏和阿德里安在一起。我不确定他和莉迪亚是否已经集合起了若昂的军队。”我苦笑一下。
德·萨拉曼家族原本就与赛尔文森家族有仇怨,若昂又位于第二星区,和加拉德相邻,莉迪亚带着收拢的家族残部转身投靠阿德里安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都柏恐怕还不知道昂撒里的是假太子,”格里芬皱眉,“如果他知道了在昂撒里的是假太子,应该不会再和阿德里安站在同一边。他离开第七星区太早了,并且他对菲利普有很深的成见。”
这意味着对于都柏而言,阿德里安是远比菲利普更好的盟友。而我却在更早的时候选择了菲利普。我不知道该怎样劝服都柏放下对菲利普的成见,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理解我的选择。
“别担心,都柏是你的副官,是我们的家人和兄弟。我们已经并肩作战了多少年,加拉德没那么容易就能把他给收买。”格里芬玩笑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继续向前走。
我们在训练场上看见库克和邵燃。邵燃还是专注执着于训练计划的优化,这下他有了愿意全力配合训练的士兵,也算是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了。库克则还是一丝不苟的严肃作风,士兵们背地里会开他的玩笑,但大家都打心眼儿里尊重他。
“听说您摆平了拉斐尔家族的精锐。”邵燃眼睛放光地看着我。
“拉斐尔家族有数万精锐,可不是我能摆平的,”我笑着摇头,“是雪莱之前与他们僵持的那段时间为后面的胜利打下基础,而且我们是靠着每一个士兵浴血奋战才能赢的,我只不过是和哈里斯有些过节,占了点心理战术上的便宜。”
邵燃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神情。
“您说,我们还会打仗吗?”
邵燃问的是第七星区,布尔拉普。
我看着训练场上的那些士兵。他们才只训练了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看上去都还很年轻,二十啷当岁。他们原本该过安宁稳定的生活,他们在此前从未经历过战争。而他们现在正在这里接受士兵所需要的训练。我们在武装他们。为了一场有可能会到来的战争。而这场战争会撕碎这些年轻的生命,就像一场大火席卷森林那样冷酷无情、不留余地。
“你希望这场仗打起来吗?”
我看着邵燃,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堪称歹毒的问题。
在来到布尔拉普之前,邵燃是雇佣兵,这是一份靠战争为生的职业。而且他在训练士兵这方面做得很出色并乐在其中。我试图辨别他眼中的情绪,我透过他也在看曾经的我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期盼和平安宁的生活,但是我们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邵燃笑一笑,他眼中的情绪很平和。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要有战争,但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拿起武器的那一天,我希望我们能打得赢。”
“别在这儿嘴上跑火车了!快去练你的兵吧!光动嘴皮子是打不赢仗的!”
库克风风火火走过来,把邵燃又赶回了训练场。
我看出库克有话想对我说,并且他不想让邵燃听到。
我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长官,”库克清一清嗓子,“邵燃是个好孩子,在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好孩子。”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上过战场,没见过重伤或者死掉的人,没见过被炸断的手脚和淌了满地的肠子。他们对‘战争’这件操蛋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源于事实或者经历而产生的体悟。别再问他们这些狗屁不通的哲学问题。别在他们刚刚拿起枪的时候就审判他们、就给他们戴上手铐。还记得你最初募集士兵的理由吗?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这片土地。如果战争真的已经波及到布尔拉普,我们需要的是一群有着高昂斗志、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士兵!他们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能去思考对错。”
库克的这一番话让我陷入沉默,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不该用我的经验去衡量,不该把我正在经历的良知的煎熬强加给他们。
“抱歉,我说话比较难听,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库克道。
“没有冒犯的地方,”我抬起手臂,用力拍一拍库克的肩膀,“你说得很对,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用自己的情绪去影响别人。”
我看见库克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还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长官。”我冲库克眨眨眼睛。
“长官”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之前我和龙假扮雇佣兵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涨红,格里芬站在我们两个身边,没能理解这声“长官”当中的调侃与精髓。
突然间响起凛冽的风声,我循着声音仰头,看见天幕上有战机呼啸着飞过低空。
“加西亚这个疯子!”库克不满地喃喃,“把基础的飞行操作练熟了不好吗?非要弄些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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